温以贞回过神来,接过姜茶,还没送到嘴边,就听见正堂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温墨轩的妻子王氏冲了进来。
温墨轩贪墨茶庄公银和勾结盐商走私私茶的案件已经查明,被关押在府衙大牢。
“贞姐儿!”王氏一下子就跪了下去,
“贞姐儿,你大人有大量,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你堂叔他……他知道错了,他这些年也不容易啊!
你就看在他是你亲堂叔的份上,别赶尽杀绝行不行?”
温以贞端着姜汤,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氏,没有说话。
王氏见她没反应,哭得更厉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们还有澈儿啊,澈儿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让他没了活路啊!贞姐儿,你小时候澈儿还陪你玩过呢,你都忘了吗?”
温以贞把姜汤放到一旁的桌上,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仇人说话。
“堂婶,你起来吧。”
王氏一愣,以为她心软了,连忙膝行两步,伸手就要去抓温以贞的裙摆:“贞姐儿,你答应了?你答应放过我们了?”
温以贞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我没有答应。这才哪到哪?”
王氏的脸瞬间变了。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里再也没有半分凄楚,只有怒火和怨毒。
“温以贞,你不要给脸不要脸!”王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手指几乎戳到温以贞的鼻尖,“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被人从茶庄赶出去的丧家犬,也敢在我们面前摆架子?”
小怜急忙上前拦在中间:“王夫人,您有话好好说,别——”
“滚开!”王氏一把推开小怜,小怜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
温以贞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她上前一步,扶起小怜,这才转过身,正视王氏。
“堂婶,这里是温家老宅,不是你的地方。请你出去。”
“出去?”王氏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温以贞,你以为攀上了京里的大官就了不起了?你不过是个被人——”
她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温以贞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去了什么地方!你以为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个名字,从前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温以贞后退一步,膝弯碰到了身后的椅沿。
她缓缓坐了下去,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却微微发颤,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
王氏见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
“怎么?心虚了?你在那个地方待了几年,学了些什么本事,要不要我帮你跟那位傅大人说道说道?”
她故意把“那个地方”四个字咬得很重,眼睛死死盯着温以贞的脸,想从那上面看到恐惧、慌乱、羞耻——任何她想要看到的反应。
温以贞抬起头来,看着她,然后放下了茶盏。
她站起来,走到王氏面前。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炸响。
王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五个指印。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温以贞:“你……你敢打我?”
“这一巴掌,”温以贞收回手,“是替我母亲还的。”
“当年你当众扇她耳光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第174章 谁与话清凉
王氏嘴唇哆嗦着,扬手想要还击——温以贞眼疾手快,一把截住她的手腕,五指收紧,箍得她动弹不得。
王氏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想挣脱,温以贞却忽然一松手。
王氏整个人往前一扑,踉跄了好几步,险险扶住桌角才没摔倒。
她还没站稳,又是一记清脆的响声炸开。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打得王氏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都木了。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还的。”温以贞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们将我送入人牙子手中时,可曾顾虑过我的死活?我那个时候,比现在的温澈还要小,你们可曾想过我要如何活下去?
进了那种地方,我这一生又要怎么活?”
王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以贞向后微退半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她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我去了什么地方,学了些什么本事,你大可以去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只是你最好想清楚——你是温墨轩的妻子,这些年茶庄里的账目,你经手了多少,你心里清楚。
我的本事,你也看到了,你若是想我让傅大人一并查一查,我不拦你。”
王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跟你说道理。”温以贞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姜茶,“堂婶,天色不早了,回去吧。好好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王氏站在原地,脸上的指印红得刺眼。
她愤愤地盯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姑娘,眼前的人与当年那个十岁的小女孩轮廓相似,却已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最终,她只能咬着牙,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温以贞坐在椅子上,望着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门框。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从门口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几道陈旧的刻痕上。
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静静地躺在木纹里,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见证。
见证她曾经那么小,
也见证她终于长大。
——
温以贞曾经的闺房,早已被人细细打扫收拾过。
窗棂上的积灰擦得干干净净,床榻换了新的锦褥,可空气里,还是飘着一层时光蒙尘的、物是人非的味道。
温以贞屈膝蹲在床前,指尖在床板内侧的缝隙里摸索了许久,终于抠出了一本泛黄的画册。
她翻得很慢,一页,再一页,像是在翻一本不属于自己的书。
画上是一个十岁女孩眼里的人间。
画她的父亲,坐在茶案前煮茶,茶烟袅袅升起,她用毛笔蘸了淡墨,在烟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云。
画她的母亲,站在廊下喂鸟,裙摆被风吹起来,她在那裙摆上添了一只蝴蝶。
画院墙外面卖拨浪鼓的老伯,画隔壁跑来偷茶点吃的小花猫,画元宵节时满街的花灯,每一盏灯里都藏着一张笑脸。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如同画上的每一个人。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得像个十岁的孩子。
天色越来越暗,她没有点蜡烛,仿佛这样就能让时光留住。
她让自己浸在黑暗里,浸在这间阔别六年的闺房里,浸在无边的回忆里。
门外的廊檐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然后是小怜压低的声音:“四爷,小姐已经歇下了。”
温以贞下意识地想起身开门,指尖都撑在了床沿,可下一秒,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坐回了床角,把那本画册抱得更紧了。
门外,傅霁川靠在廊柱上,却没有走远。
他不敢走远。
墨七说今日王氏来过的时候,他正在撰写今日的卷宗文书。
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他便将那一页揭过去,重新写。
他没有问墨七王氏说了什么,也没有问温以贞是什么反应。
他只问了一句:“她可还好?”
墨七说:“温姑娘看着……像是没事的样子。”
像是没事的样子。
傅霁川将卷宗结尾,放下笔,便起身往温家老宅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墨七在后面跟了几步便索性停下来,不再跟了。
走到她门前的时候,小怜说小姐已经睡了,屋里没有点灯。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指节屈起,离门板不过一寸。
那一寸,他却没能敲下去。
敲开了门,他说什么呢?
问她今日受了什么委屈?
她若想说,自然会扑到他怀里哭着告诉他;
她若不想说,他问了,也不过是逼她再费心编一套说辞来应付他。
她应付旁人已经够累了,他不想她连在他面前都要撑着。
傅霁川垂下眼,转身靠在了廊柱上。
像一棵沉默的树,替她守着这扇门。
屋里屋外,隔着薄薄一扇门板。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温以贞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涩,仍不眨眼。
她真想是那轮明月,皎洁无瑕,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地挂在天上。
可她不是。
她的暗面,终将摊开,被他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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