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心头一跳,直觉这个“办法”非同寻常,她屏住呼吸,轻声问道:“什么?”


    傅霁川看着她,一字一顿:“开棺验尸。”


    温以贞脸色瞬间煞白:“为什么?”


    “开棺验尸,意味着要动你父亲的遗骨。要把他从坟里请出来,让仵作重新勘验,让所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他的尸骨。”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你来说,尤其如此。”傅霁川俯身,目光与她平视,“但是尸体会说话。即使尸体不会说话,我也……会想办法让它‘说话’。”


    温以贞心头一跳,明白过来。


    有时候,要引蛇出洞,就得先打草惊蛇。


    也就是说,他要以身入局。


    傅霁川目光沉沉:“以贞,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作则可成。你信我吗?”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目光坚定。


    “信。”


    ——


    开棺定在三日之后。


    开棺那日,天没有亮透。


    乌云从东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像是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却始终憋着,只在半空中酝酿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做一件阴间的事。


    开棺验尸是大事,大理寺和扬州府衙的人都到了。


    傅霁川一身深绯色官袍,面色肃然,站在墓前,身后是四名大理寺的差官。


    扬州府尹陈大人带着主簿和一干衙役,列在一旁,一个个神色拘谨。


    陈大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傅霁川身侧——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素白孝衣的女子,容貌清丽,脸色沉重。


    陈大人眯了眯眼。


    那眉眼、那轮廓、那低眉垂眼时的样子……像是在什么地方惊鸿一瞥过。


    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温以贞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不动声色地往傅霁川身边靠了半步。


    傅霁川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侧身,恰好挡住了陈大人的视线。


    “陈大人,这位是温茗轩的独女,温以贞。此案苦主。”


    陈大人连忙收回目光,拱手赔笑:“哦哦,温小姐,失敬失敬。”


    他没有再看了。


    温氏族人挤在外围,昌伯站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双手合十,对着墓碑一遍遍念着 “老爷,大小姐来给您昭雪了”。


    “傅大人,时辰到了。” 为首的老仵作躬身上前,对着傅霁川沉声禀报。


    傅霁川转头看向身侧的温以贞,轻声道:“以贞,若是撑不住,就去旁边歇着。”


    温以贞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对着父亲的墓碑,缓缓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女儿不孝,惊扰您的安息。可您含冤六年,女儿今日必须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害您的人,血债血偿。”


    话音落,她站起身,对着傅霁川,也对着仵作,一字一句道:“开棺。”


    差役们应声上前,一铲一铲地挖开封土。


    潮湿的泥土被一层层刨开,一具保存完好的楠木棺椁,终于露在了众人眼前。


    六年时光过去,棺木上的朱漆虽已斑驳,却依旧严丝合缝,没有半分腐朽。


    开棺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息混着棺木的沉郁香气漫了出来,围观的族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温以贞往前迈了半步,傅霁川握紧了她的手,陪着她一同上前。


    棺木里,温茗轩的尸骨安卧其中,衣物早已朽烂,只剩完整的白骨,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身形。


    老仵作戴上手套,上前一步,对着尸骨躬身行了一礼,便俯身开始仔细勘验。


    周遭静得只剩下风过茶丛的声响,还有仵作时不时低声禀报的声音。


    “回傅大人,验死者颅骨,左顶骨见一处钝器击打凹陷痕,骨裂边缘齐整,为生前伤,非坠崖磕碰所致。”


    “验死者全身骨骼,胸椎、腰椎、双腿骨折处,骨痂生长异常,符合死后坠崖形成特征,非生前坠落。”


    “综上,死者并非自行坠崖身亡,系生前遭钝器击打致昏厥或死亡后,被人推下山崖,伪造畏罪坠崖假象!”


    这句话一出,坟地瞬间炸开了锅。


    温氏族人哗然一片。


    扬州府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温以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傅霁川抬手,轻轻替她擦去脸颊的泪,眸光冷冽地扫过全场,喧闹声瞬间平息。


    他对着老仵作微微颔首,沉声道:“继续验。”


    老仵作应声,俯身继续勘验尸骨,目光落在了死者紧握的右手骨上。


    那只手的指骨依旧保持着攥握的姿态。


    老仵作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傅霁川,眼神里带着询问。


    傅霁川微微点头。


    老仵作低下头,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指骨的缝隙中,夹出了什么东西。


    老仵作用清水冲洗干净,放在白绢上,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来,面向在场所有人:


    “诸位大人,卑职在温茗轩的右手指骨中,发现了一件异物。”


    老仵作将白绢托在掌心,展示给所有人看。


    那是一枚方形的金属牌,大约一寸见方,玄铁打造,正面刻着一个字。


    虽然锈蚀严重,但那个字依稀可辨——


    “端”。


    温以贞下意识地看向傅霁川。


    傅霁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走上前,接过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是端王府的通行令牌。”


    第173章 那些年去了哪里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头顶。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开了,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持刀肃立的差役都变了脸色。


    端王!


    当今皇长子!


    这桩六年前的贡茶案,竟然真的牵扯到了皇子身上!


    陈大人压下心头巨震,拱手道:“傅大人,这……这令牌事关重大,下官立刻封锁消息,绝不敢外传。”


    傅霁川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不必。既然验出来了,就照实上报。”


    他转过身,对仵作道:“证物封存,做好保管适宜。”


    “是。”


    陈大人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僵硬。


    身后,工役们开始重新封土,铁锹铲起泥土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天色更沉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


    远处的天际隐隐滚过一声闷雷,沉闷而悠远,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六年的真相,敲响第一声鼓。


    ——


    回去的马车一路颠簸,车窗外景色飞快倒退,温以贞却始终没什么反应。


    她安静地靠在傅霁川怀里,沉默不语。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方才在墓前强撑的那口气,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整个人软软地依着他。


    傅霁川低头看她,心里揪得紧紧的,伸手将她搂得更近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以贞,以现下的情况,我们还是需要返京,去抓这个幕后黑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们两天后返程?”


    “嗯。”


    傅霁川的手指在她肩头慢慢摩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说:“茶庄这边,我安排人手,帮你先看着?”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应声。


    马车正好经过一段不平的路,车身颠了一下,温以贞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她的手无意识地从他腰间抓住了他的衣袍,攥紧了,又松开。


    “好。”她说。


    这一个字,比前两声多了些力气。


    傅霁川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嘴唇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她皮肤上微凉的温度。


    马车在温家老宅门前停下。


    温家老宅,三进的院落,古朴低奢。


    六年前温以贞母女被赶出茶庄后,这座宅子也被温墨轩以“管理”的名义占去了,直到前几日温以贞回来,才腾出来还给她。


    傅霁川将温以贞送到门口,没有进去。


    他还要去扬州府衙,处理案件后续事宜。


    “我去去就回,我让墨七留下保护你。”他站在门槛外,看着她。


    温以贞点了点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送那道深绯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进正堂。


    正堂的门框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小时候父亲量了她的身高,用小刀刻下的。


    如今那些刻痕还在,她却比那道最高的痕还要高出了两个头了。


    温以贞的目光停在那几道刻痕上,小怜迎上来,端着一碗热姜汤:“小姐,喝碗姜汤暖暖身子,今天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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