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霁川接过,温以贞凑过去看,只见那页上写着——


    “寒酥散,西域奇毒,无色无味,性极阴寒。入水即溶,无痕无迹。与寒性茶、酒、药相融,尤难辨识。


    短期服用,可安神静心,令人不觉有异;长期服用,则渐损中枢,令人记忆衰退、反应迟钝、精神萎靡、意志消沉。若持续服用两年以上……”


    温以贞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最后一行字,瞳孔骤然紧缩。


    “若持续服用两年以上,则男子生精机能不可逆损伤,终至无精,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来,震得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温以贞的手在发抖,她抬起头,看向傅霁川。


    傅霁川的脸色也不好,一贯沉稳如山的他,此刻眉头紧锁,下颌绷得死紧,手指捏着那本典籍,指节泛白。


    “孟提刑,”他的声音有些哑,“此毒,太医院能否诊出?”


    孟提刑摇头:“太医院常规诊脉,根本无法察觉。此毒不伤五脏,不损气血,只慢慢侵蚀神经与精元。除非专门查验,否则就算天下最好的太医,也只会以为患者是劳累过度、体虚神衰。”


    “那……中了此毒的人,可有救治之法?”


    孟提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若服用不足半年,停药后或许能慢慢恢复。若超过两年……”他摇了摇头,“不可逆。”


    第171章 从结果倒推


    竟然是这样阴狠的毒!


    无色无味,不致死,却能从根本上摧毁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的未来!


    温以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谁……”温以贞喃喃自语。


    傅霁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时,恢复了大理寺少卿的冷硬:


    “孟提刑,这份检验结果,写成正式文书,今日的茶样封存好,带回大理寺,妥善保管。”


    “是。”


    待孟提刑走后,傅霁川在桌前坐定,沉下心开始梳理着京城中的纷乱局势:


    “用这种慢毒,最终的目的,是要绝了皇嗣。从结果倒推,最终能从皇嗣断绝里,拿到最大好处的人,就是幕后主使。”


    傅霁川从袖中取出一张随身携带的宗室图谱,铺在桌上。


    傅霁川因当年的 “孤煞” 谶言,早被剔除皇室玉牒,不算在皇子之列。


    如今这图谱之上,序齿在册的皇子,只剩三位。


    傅霁川的指尖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端王,行大,今年二十二岁。生母是当今圣上登基前,宸王府里的一个通房丫鬟,诞下他之后才抬了妾室,如今圣上登基多年,也只封了个嫔位,母族毫无根基,在后宫里几乎说不上话。


    当年储位之争中败于二皇子,但他本人颇得圣心,是圣上最喜欢的皇子。”


    “他有一子一女。”温以贞看着图谱,接道。


    傅霁川点头,指尖移到第二个名字:“当今太子,行二,中宫所出,今年二十。与太子妃成婚多年,无子嗣。其他侧妃、侍妾,亦无所出。”


    “一个都没有?”温以贞问。


    “一个都没有。太医署的诊断是‘体弱’,但具体弱在哪里,没有人敢深查。”


    他的指尖继续下移:“雍王,行三,今年十八,母妃是淑妃娘娘。也已成婚多年,尚未有子嗣。两年前因语言失当,失了圣心,去了西北的藩地。”


    温以贞看着图谱上那三个名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太子和雍王都没有子嗣……”她慢慢说道,“甚至本身因为中毒而丧失理政能力,那么……皇位的天平,就会重新倾斜。”


    傅霁川点头:“只有端王。他母族无靠,争储败了,手里没有兵权,没有朝臣支持,想要翻盘,只能用这种阴毒的法子。


    让圣上慢慢丧失理政能力,他就能借着皇长子的身份,一步步把持朝政;让太子、雍王都彻底断了子嗣,皇室血脉就只剩他这一支,就算他不逼宫,百年之后,这皇位,也只能落到他的儿子手里。”


    温以贞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你说圣上也中毒了?”


    “应该是。”傅霁川点点头,“圣上的身体有恙已经是很多年的事了。这几年一直靠向家的药维持着,我猜测是当年喝的不多,所以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温以贞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荣宪公主府,荣宪公主看到她送上的江南茶庄的茶罐,像是随口提起的一句话:“我那太子哥哥倒是经常喝你们江南茶庄的茶。”


    她心头一惊,一下子又想到了傅时薇。


    这个时候,傅时薇已经入东宫了。


    她嫁给了那个可能已经被毒药侵蚀身体的人。


    傅霁川看她一眼,便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以贞声音发颤:“那日,我问时薇,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这是最不重要的。”


    当时她以为,在皇室婚姻里,皇家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桩婚事本身的意义。


    门第,利益,前程,这些才是沈氏和侯府在乎的东西,才是傅时薇不得不参加选秀的理由。


    温以贞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快要落下来。


    “可这怎么是最不重要的啊。她要嫁的那个人,可能已经中了毒,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可能……”她没有说下去,声音碎在了喉咙里。


    傅霁川拍拍她的肩膀。


    他也想到他的那个亲弟弟。


    每半月一次的朔望朝会上,他站在百官队列中,偶尔会看见那个年轻的太子坐在御阶之上,身着杏黄色太子服,面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看起来总是很疲惫。


    从前他只当是少年人娇养,没放在心上,可如今想来,那副模样,就是中了寒酥散、阳气受损的症状。


    傅霁川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年他被亲生父母裹送到傅家,是因为那句谶言,怕他刑克皇室,毁了家族前程。


    可如今,他们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小儿子,却可能早已落入了别人的圈套,被人悄无声息地下了绝嗣的慢毒。


    何其讽刺。


    傅霁川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松开温以贞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被灰蓝色的夜幕吞噬,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温以贞走上前,从他的身后环住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能感觉到他衣料下微微绷紧的肌肉。


    他低头,看着那双环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知道你知道了。”


    温以贞诧异地抬起头。


    “那日在大理寺,”他继续说,“小吏告诉我你来了。他说你是皇后的人。”他顿了顿,“我就知道,皇后找过你了。”


    温以贞垂下眼:“是。我没告诉你。因为我想这是你们母子的事,我不想插手。你们的关系如何走,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傅霁川转身,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温以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轻声问:“现在怎么办?这个案子再查下去,你难免也会陷入夺嫡的风暴中。”


    傅霁川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


    在大理寺卿刘运政上任后的烧尾宴上,他第一次见到端王。


    那时候端王大约十五六岁,已经热衷于结交京城的官员了。


    他坐在一桌宾客的中间,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表情,随后像是冷嗤了一声。


    他当时不明白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如今他明白了——那是一个已经被权力腐蚀了灵魂的人,在看一个被命运抛弃的、无足轻重的局外人。


    端王以为他是局外人。


    傅霁川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温以贞。


    “再查下去,你也会有风险。”他问,“你怕吗?”


    温以贞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你不怕我就不怕。”她说。


    “我不怕。”


    “好,那我也不怕。欠了我温家的,我要讨回来;敢用我温家的茶,行这谋逆叛国之事的人,我也绝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第172章 开棺验尸


    两人从情绪中走出来,重新开始分析。


    温以贞坐在傅霁川对面,思路清晰而冷静。


    “这都只是推测。


    我们没有切实证据证明寒酥散是端王下的。


    西域药物的流向可以追查,但端王一定会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


    贡茶里的毒,他可以推给茶膳房、推给两江总督衙门、推给任何一个环节的人。


    只要他咬死不认,我们就动不了他。”


    “以贞。”傅霁川沉吟片刻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犹豫,“我有一个办法,但是需要你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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