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暮春,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暖意,鳞次栉比的灰瓦白墙浸在夕阳里,堤岸的杨柳拖了满河的绿烟,运河水泛着熔金似的波光,一路向南淌去。


    评弹的声音从河面上断断续续飘过来,软糯婉转,是记忆里的调子。


    她小时候常听,父亲喜欢,每次去茶庄的路上都要哼几句。


    她听得有些出神。


    “以贞。”他唤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


    “你安顿好,有什么需要的跟墨七说。我现在出去一趟。”


    温以贞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知道他要去做正事,也知道有些事,他不想让她参与。


    傅霁川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他出了客栈,直奔城南的杏花巷。


    他脚步极快,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案卷上的信息——那两个目击证人,一个叫王老四,是个樵夫,声称在案发当日只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坠落,并没有见到别人;


    另一个叫邹婶子,是温家茶庄附近住着的农妇,说听见了争吵声。


    这两个人的证词,当年被扬州知府一笔带过,并未深查。


    但傅霁川翻看案卷时便察觉了蹊跷——他们的说法是有矛盾的。


    一个说没看见别人,一个说听见争吵。如此关键的矛盾,竟被轻易放过,要么是扬州知府无能,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查。


    他先去的是王老四家。


    杏花巷尽头,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门虚掩着。


    傅霁川叩了两声,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屋里空空荡荡,灶台冰凉,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看这样子,少说也空了一个月了。


    他转身去问隔壁的邻居。


    一个驼背的老汉正在院子里喂鸡,傅霁川亮出大理寺的令牌,老汉吓得差点丢了鸡食盆子。


    “王老四啊?”老汉哆嗦着说,“一个月前走了。


    说是去投奔北边的亲戚,具体去哪儿了,小的也不知道。


    他走之前还跟小的说,让小的别跟人打听他的事,说……说是有人找他。”


    傅霁川眉心微蹙:“什么人找他?”


    老汉摇头:“他没说,就是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吓着了。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连门都没锁。”


    傅霁川又问了几句,老汉再答不出什么来。他便转身去了周婶子家。


    邹婶子住在茶山脚下的一间小院里,院门紧闭,门上的漆都剥落了。


    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隔壁一个洗衣裳的妇人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一眼,说:“找周婶子?她一个月前就搬走了,说是去闺女家住。她闺女嫁到余杭去了,具体哪儿,咱也不清楚。”


    傅霁川问:“她走之前,可有什么异样?”


    妇人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倒是有一桩怪事。


    她走之前那几天,老有人来她家。深更半夜的,敲她门,吓得她好几宿没睡。后来她就走了,走得可急,连家里那些坛坛罐罐都没收拾。”


    傅霁川站在空荡荡的院门前,沉默了片刻。


    两个证人,一个“投奔亲戚”,一个“去闺女家”,走的时机都是一个月前。


    这未免太巧了。


    第163章 有人坐不住了


    随后,傅霁川径直去了扬州府衙。


    扬州知府陈大人亲自迎出来,满面堆笑,拱手作揖:“傅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说着便要引他去花厅用茶。


    傅霁川摆了摆手,没有寒暄,径直从袖中取出公文递过去:“本官此来,是为重审六年前温茗轩坠崖一案。这是批文,陈大人请看。”


    陈大人接过公文,展开看了两眼,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温茗轩的坠崖案啊……”陈大人将公文递还,擦了擦额角的汗,干笑两声,“这个……这个案子是下官的前任办的,下官是五年前才到任的,实在不太清楚其中的细节。”


    傅霁川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那目光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陈大人的脖颈上。


    陈大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两声,又补充道:“不过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全力配合。”


    “听说上任知府冯永已经升迁了?”傅霁川问。


    “是是是,”陈大人连连点头,“冯大人如今在户部任职,听说颇受重用。”


    傅霁川眸光微沉。


    “当年验尸的仵作,如今在何处?”傅霁川又问。


    陈大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搓着手,满脸为难:“傅大人,实在不巧。那位王仵作,五年前就因公调任,去了北疆的丰州……那边苦寒,缺人手,吏部一纸文书就调走了。”


    “也调走了?”傅霁川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好几度,厅内的属官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大人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掏出手帕擦了又擦,眼神飘忽不定:


    “是…… 是啊傅大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调令都在府衙存档里,大人若是不信,下官这就取来给您过目!”


    傅霁川冷哼一声,自然知道那调令做不得假,看与不看,都没什么分别。


    他没再多言,起身便往外走,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风,留下满厅噤若寒蝉的府衙官员。


    从府衙出来时,扬州城的宵禁已起,街上空荡荡的,没什么行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远远地敲着梆子,笃笃的声响在空寂的长街上荡开。


    傅霁川将今日这两条线索在心里慢慢捋了一遍。


    冯知府和王仵作是案发后不久被调走的,时间线对得上,可以说是正常的职务调动,也可以说是有人刻意安排。


    而那两名证人,一个月前失踪——一个月前,正是他提交重审申请的时候。


    有人坐不住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微一沉,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坐不住,说明有鬼。


    有鬼,就说明案子有翻过来的可能。


    他怕的不是有人动手脚,怕的是这案子真的铁证如山,无可翻案。


    傅霁川回到客栈时,夜已经深了。


    温以贞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搁下,将今日的调查结果告知温以贞。


    “证人失踪,仵作被调走。”傅霁川靠在椅背上,难得露出疲惫之色,“有人比我们快。”


    温以贞垂下眼睫,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没有失望,反而有一丝光:“不用灰心,那我们就找比证人还可靠的东西。”


    “什么?”


    “物证。”她说,“我父亲坠崖身亡的那天,随身带的一本《茶经别录》也一起丢了。那本书里,记载着雪顶含翠完整的采制焙火秘方,是温家不传的嫡系秘辛。


    这些年,我那二堂叔温墨轩霸占了温家茶山,挖地三尺都没找到这本书,始终仿不出雪顶含翠的滋味。


    可今年,扬州城里突然出了一款雨林含翠,与雪顶含翠滋味极其相似,还顺利入了贡茶名录。”


    她脸色舒展,语气坚定:“不管是他们前几年仿制失败,今年才终于成了,还是前几年不敢拿出来,今年才敢公之于众,总之,拿着《茶经别录》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了。”


    傅霁川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月光斜斜淌进来,在她挺直的鼻梁上镀了一道清浅的银弧,像一把拉满的弓。


    他想,他大概就是被这张弓射中的。


    傅霁川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包住,声音低沉而笃定:


    “你说得对。只要这本书还在,只要这款雨林含翠还在,他们就藏不住。”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墨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四爷,李立明回来了。”


    傅霁川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


    温以贞也跟着站起来,替他整了整衣领。


    “去吧。”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外间,大理寺丞李立明已经等候多时。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男子,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


    见傅霁川出来,他立刻起身行礼,将一份厚厚的文书递上来。


    “大人,沁园茶庄那边查清楚了。”


    傅霁川接过文书,翻开。


    李立明在旁边汇报:


    “沁园茶庄,三年前在扬州城西成立。东家姓周,名望春,四十来岁,祖上几代都是田农,没什么背景。


    他本人原先是做茶叶倒卖生意的,三年前才转行,包了一座茶山,开始自己种茶制茶。


    从茶庄开的头两年,出的茶品质平平,只能卖给普通百姓,连中等商户都看不上。”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春天,沁园茶庄出了一款新茶,名叫‘雨林含翠’,以‘香高味醇,回甘如蜜’的特色,一举成名,被列入今年的贡茶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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