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霁川翻到文书后面,那里附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雨林含翠”的介绍——产自扬州城外某座不知名的小山,茶树品种不详,焙制工艺为周家祖传秘方。


    祖传秘方。


    傅霁川冷笑了一声。


    一个祖上几代都是普通田农的人家,哪来的祖传秘方?


    这秘方,怕是从温家偷来的。


    “继续查。”他说,“查周望春这五年来与谁有过往来,查他的茶叶原料从何处来,查他有没有雇过什么特殊的制茶师傅。一条一条查,不要漏。”


    “是。”李立明应了,起身告退。


    第164章 沁园茶庄


    翌日清晨,傅霁川已换上一身劲装,眉眼间带着即将出鞘的锋锐。


    他打算亲自去会一会那位“沁园”的东家,周望春。


    温以贞却拦在了他身前:“让我一起去。”


    傅霁川眉头微蹙:“此案牵连甚广,背后恐有官府势力。你若露在明面上,会有危险。”


    “我既然跟你回了扬州,就没打算一直躲在你身后。”


    温以贞的目光清亮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论起‘雪顶含翠’,这世上再没有比我更熟悉的人。要与周望春对峙,拆穿他的谎言,你必须带上我。”


    傅霁川看着她眼中的决绝,最终缓缓点头:“好。”


    两人并未大张旗鼓,温以贞扮作一位来扬州寻访名茶的女客商,头戴一顶纱质帷帽,轻薄的白纱垂至肩头,遮住了她的容颜。


    沁园茶庄坐落在城西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门面古朴低调,然内里却别有洞天。


    三进的院落,从前堂到后院,处处都堆满了竹制的茶篓与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茶香。


    后院一间独立的茶室,雕花窗棂半开,隐隐有更清冽的茶香飘散而出。


    一名伙计恭敬地将他们引至茶室,刚奉了两盏清茶,就见一个中年男人掀帘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敦厚,眼角带着和气的笑纹,穿着一身茧绸袍子,看起来就像个体面又本分的乡绅。


    这便是周望春。


    他笑呵呵地给二人斟茶,口中说着“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


    傅霁川开门见山,只说自己是京城来的大茶商,听闻“雨林含翠”之名,特来洽谈大宗采买。


    周望春脸上笑容更盛,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客官好品味!这‘雨林含翠’,如今可是圣上亲点的贡茶,金贵得很。”


    傅霁川端起茶杯,却不品尝,只道:“确实,我等也是听闻它入了贡茶名录,才特意千里迢迢赶来。只是久闻其名,还未曾亲口尝过这雨林含翠的真味。”


    “这有何难!” 周望春笑得爽朗,立刻扬声喊来伙计,吩咐去取今年头春最好的雨林含翠茶样,又亲自净了手,换了一套白瓷盖碗,要亲手为二人冲泡。


    沸水注入盖碗,嫩绿的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一股清雅绝伦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温以贞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茶叶,垂眸浅啜了一口。


    片刻后,她放下茶盏,隔着帷帽,开口了:


    “周老板,此茶香气清雅,回甘悠长,确是上品。敢问这制法中,可是用了‘蜜渍压青’的独门手法?”


    周望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个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惊异:“这位姑娘当真是行家,好眼力!不错,正是祖传的‘蜜渍压青’之法。”


    他话音刚落,温以贞却忽然轻“啊”了一声,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不对,不对,瞧我这记性,”她歉然道,“我说错了。绿茶杀青,红茶压青。这‘雨林含翠’是蒸青绿茶,用的手法,应该是‘蜜渍杀青’才对。”


    一字之差,周望春的脸色却瞬间白了。


    他眼神闪烁,强笑道:“姑……姑娘这是何意?”


    温以贞微微一笑。


    “周老板,你说你用的是你周家的秘方。可你怎么连蜜渍压青和蜜渍杀青都搞不清呢?”


    周望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我那是听岔了。姑娘说得快,我没听清。”


    “哦?”温以贞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那周老板倒是跟我解释解释,蜜渍压青和蜜渍杀青的区别?”


    周望春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目光在温以贞和傅霁川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攀咬的借口。


    “这……这是我雨林含翠的秘方,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你是哪家的?来偷师的吧?”


    “不想解释也无妨。”温以贞步步紧逼,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那你就告诉我,你这茶,究竟是‘压青’,还是‘杀青’?”


    周望春额角已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傅霁川。


    那人依旧端坐着,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空茶盏,抬眼扫过来的目光,冷得像腊月寒冰,只一眼,就让他浑身发寒,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只能依据常理,弱弱地答道:“是……是‘蜜渍杀青’。‘雨林含翠’是绿茶,自然是杀青……”


    听到这个答案,帷帽下,温以贞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周老板啊周老板,你果然是只模仿了‘雪顶含翠’的形,却永远也模仿不到它的魂。”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这道茶之所以独步天下,恰恰在于它的不走寻常路——


    它,既非压青,也非杀青!是温家独创的‘蜜渍摇青’,以摇代杀,以蜜锁香,这才是雪顶含翠真正的秘方!”


    周望春的脸色彻底灰败了。


    傅霁川放下茶盏,起身,绕过茶案,一步一步走向周望春。


    周望春下意识地往后退,脊背撞上了身后的博古架,架子上的茶罐晃了晃,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傅霁川欺身而上,一只手按住了周望春的肩膀,像一把铁钳,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周老板,现在,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得到《茶经别录》的吧?”


    周望春的双腿一软,顺着博古架滑了下去,几乎是瘫坐在地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灰白。


    “你们……你们究竟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惧。


    傅霁川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上 “大理寺” 三个篆字,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泛出冷冽的光。


    “大理寺少卿,傅霁川。”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这位,是江南茶庄庄主温茗轩之女。本官奉旨,重查六年前温庄主坠崖一案。”


    傅霁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森寒:


    “周老板,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雨林含翠’的制茶秘术,从何而来?你若不如实招来,所涉罪名,便不止是窃取茶方,而是……蓄意谋杀!”


    “傅大人!傅大人明察!”周望春终于崩溃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说,我全说!”


    第165章 《茶经别录》的秘密


    周望春抖抖索索地,终于将藏了六年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六年前…… 清明节前三日,我上山祭祖,下山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山路滑得走不了,我就找了山路边的一间破茅屋躲雨。


    谁知道…… 谁知道正好撞见…… 撞见一个穿黑衣、蒙着脸的男人,在崖边和人争执。没吵两句,那黑衣人就拿出棍子,从后面一击,然后狠狠一推,把人给推下悬崖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


    “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缩在茅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看见那黑衣人急着往崖下跑,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上,我才敢挪到崖边往下看。


    就见他蹲在崖底那人的身上翻来翻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半天没找到,骂了两句,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当时也只想赶紧跑,可转身的时候,脚在草丛里踢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捡起来一看,就是…… 就是那本《茶经别录》。我猜,应该是被推下去的那个人,趁黑衣人不备,偷偷丢进草丛里的。”


    周望春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埋得更深了:“我当时翻了两页,见里面全是制茶的方子,就…… 就把书收了起来。


    第二天我听说,江南茶庄庄主温茗轩坠崖身亡了,我更是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我怕……怕那个人知道我看见了他,会杀我灭口。”


    “我本是个倒卖茶叶的生意人,根本不懂什么制茶,起初也没想着要仿制方子。


    可…… 可三年前,我儿子偶然在书房翻到了这本书,对着方子着了魔,天天窝在茶山里学着制茶,没想到折腾了几年,竟然真的仿出了几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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