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霁川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轻易地安抚了她纷乱的心绪:“想好了吗?上岸后的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想先去看看我爹娘。”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包含了全部的理解与支持。


    上岸之后,傅霁川利落安排。


    大理寺随行人员领了令牌,兵分两路——一路去江南茶庄查现状,一路去沁园茶庄查底细。


    其余随行人员跟随墨七先往客栈安顿。


    自己则只带了两个暗卫,陪着温以贞,雇了辆马车,径直往城外的茶山而去。


    车帘半卷,温以贞靠着车窗看外头的风景。


    暮春时节的江南,田野一片葱茏,偶尔有农人在水田里弯腰插秧,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掠过水面,翅膀上沾着碎金般的阳光。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每逢采茶季,父亲都会带她走这条路去茶山。


    她坐在马车里,把帘子掀得高高的,看路边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父亲在车上给她讲茶经,讲陆羽,讲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


    温家世代以茶为生,父母的坟茔,就葬在自家茶山的背阴处,面朝漫山的茶田,能看见山下的运河流水。


    马车停在山脚下,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傅霁川先下车,伸手扶她。


    温以贞扶着他的手跳下来,抬头望着那片漫山遍野的翠色。


    春茶的采摘已近尾声,山坡上只有零星几个采茶女,背着竹篓,星星点点地散在绿意里。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山道往上走。


    脚下的石板路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青苔更厚了些,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野草。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道分出一条岔路,通往茶山的背阴面。


    温以贞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两人又沿着那条岔路走进去。


    背阴面的山坡比向阳面潮湿些,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走了不远,便看见两座坟墓并排立着,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青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还能辨认得出——


    先考温公讳茗轩之墓


    先妣温门沈氏之墓


    然后温以贞扭头看向傅霁川,眼睛有些红,却扯出一个笑来:“小叔,我想一个人对我父母说几句话。”


    傅霁川点了点头,退到几丈之外的一棵老松树下,背过身去。


    温以贞整理好衣摆,缓缓跪了下来。


    泪水,在那一刻终于决堤。


    “爹,娘……贞儿回来了。”


    这几个字说出口,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一滴一滴,落在膝前的泥土里,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跪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却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勉强止住泪,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


    她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杯,又取出一只青瓷小壶,斟了一杯茶。


    那茶汤清亮莹润,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梅花香。


    “爹,”温以贞将那杯茶举到墓碑前,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京城的茶庄分号,我拿回来了。”


    她的唇角微微翘起,那笑意里带着泪。


    “我还研制了一款新茶,进了贡茶名单。就是这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盏,眼底有光在闪。


    “叫‘贞心’。女儿用自己的名字取的。日月共为照,松筠俱以贞。我做到了。您喝喝看,是不是还行?”


    她将茶水缓缓洒在墓碑前的泥土上。


    茶水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那梅花香便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您总说,我家贞儿是制茶的天才。您看,您的眼光多好,贞儿没有给您丢脸,对不对?”


    说完这话,她自个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干净得像山间的风。


    她放下茶盏,又从篮子里取出一大束花。


    是山茶花。


    开得正艳,粉白相间,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是她特意绕路去花市买的,挑了最新鲜的、开得最好的。


    她将那束花轻轻放在母亲的墓碑前。


    “娘,这是您最喜欢的山茶花。”


    “您走之前,贞儿没本事,凑不到那五两银子,没给您买到药。”


    她轻抚着娇嫩的花瓣,唇角弯了弯。


    “现在有银子了,却省了,只要五十文,买您喜欢的花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我听了您的话,每日都有努力地笑。我还去了京城的姨母家,在那里……过得还行。没被人欺负。”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促狭,又带着一点释然,“哈哈,不对,被人欺负了,但是我还回去了。”


    她絮絮叨叨的,像有说不完的话。


    “就是您说的嫁人,女儿怕是做不到了。”


    她抬起泪眼,唇边却勾起一抹浅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 我心里,就当自己已经嫁过人了。”


    她顿了一下,“您问那个人是谁啊?我给您带来了,他就站在那里呢。”


    说着,温以贞转过头,朝着傅霁川的方向望了过去。


    第162章 规矩之外的瞬间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傅霁川也恰好回过头,目光穿过茶丛,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几丈的距离,隔着漫山的茶香与风,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眼底的温柔与疼惜,清晰地落进她的眼里。


    温以贞对着他,扯出一个带着泪的笑,又连忙转回身,继续对着墓碑絮絮叨叨:


    “看到了吗?长得是不是比爹爹当年还要俊?哈哈哈,是我自己挑的人,您知道的,女儿的眼光从来都不错。”


    “您要是觉得还是爹爹更俊,那我也没办法啦。”


    “您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嗯……”她歪着头,认真地思索着,


    “他有时候像一只下山猛虎,凶得很,强大又霸道;


    有时候又像一只懒洋洋的猫,看着高冷,其实温柔又可爱;


    还有时候呢……又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狗,看着可怜兮兮的,让人忍不住想去摸摸他。”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茫然与渴望:


    “我知道,我们之间……阻碍很多。


    可是,真的有很多个瞬间,很多个瞬间……我只想把时间停住,就永远留在那一刻里。


    娘,您说,那就是爱吗?


    爱……是不是就是规矩之外,那不受控制的瞬间?”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郑重而坚定:


    “前面是我胡说的。


    他呢,是个状元郎,如今是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少卿。


    女儿这次回来,就是请他来查清爹爹的死因的。


    他说,一切有他。我相信他,也请您和爹爹,在天之灵,相信他。”


    “好了,女儿过几日再来看你们。很快……”


    她絮絮叨叨地说完,心中积压已久的沉重仿佛被清风带走了一半。


    最后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泥土,微凉而柔软。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弯腰拾起食盒,把茶盏收好,把散落的花瓣拢到一起,放在母亲的碑前。


    然后她转过身,朝傅霁川走去。


    他依然站在原地等她,待她走近,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走吧。”


    温以贞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去,身后是那两座安静的墓碑,和满山沉默的茶垄。


    暮春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将碑前那束山茶花吹得轻轻摇晃,花瓣上的露水滚落下来,渗进泥土里,像一声轻轻的应答。


    傅霁川带着温以贞住进了扬州城最好的客栈——归雁客栈。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坐落在运河最阔的一段岸边。


    推开窗便能看见河上的画舫来来往往,两岸的垂柳拂着水面,琼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白的粉的,像一团团柔软的云。


    墨七已提前将一切打理妥当。


    他包下了最清静的一进院落,院中有天井,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屋里的陈设虽比不上侯府的精致,却也是扬州城里能寻到的最好家什。


    两人上楼,进了房间,傅霁川环顾一圈,确认没有什么疏漏,才转过身来。


    温以贞正站在窗边远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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