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温和,絮絮叨叨,像是在刻意安抚她的情绪。


    他不急,不躁,不追问,不逼迫,只是坐在那里,用最寻常的话语,一点一点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回忆里拉回来。


    温以贞心中那团闷闷的东西,不知何时,悄悄散了些。


    她渐渐也融入了话题,话开始多了起来。


    他博学而风趣,她敏感而聪慧,竟是难得的投契。


    老夫人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欣慰。


    她转头对林嬷嬷低声道:“你看,他们聊得多好。”


    林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笑着应和:“梁公子实诚本分,表姑娘也是个心善通透的,两人站在一处,真真再合适不过了。”


    她们都不知道,这世间的事,从来不是“合适”就能成的。


    傅霁川其实早就到了。


    第140章 帷幔


    傅霁川进门时,琼华厅里早已坐满了宾客,明烛高燃,丝竹绕梁,笑语与碰杯声搅在一起。


    他站在厅门处,目光沉沉地扫过满堂朱红与攒动的人影,不过一瞬,便精准地锁在了角落里的温以贞。


    她正侧着头对梁之年说话,嘴角噙着笑,桃花眼微眯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她手里捏着酒杯,脸颊泛着薄红,像是三月的桃花被春风拂过,好看得晃眼。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成了拳。


    他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拣了廊柱另一侧的席位坐下。


    帷幔垂落下来,恰好将他与那方小小的角落隔开,只有帷幔交叠的缝隙,容他看清她模糊的侧脸,听清她软乎乎的声音。


    他听见梁之年说扬州,说琼花,说瘦西湖,说二十四桥。


    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铃铛。


    他听见她念那句词——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傅霁川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饮尽。


    甜润的酒液入喉,却只剩满嘴的苦涩。


    满堂丝竹不绝,笑语喧天。


    而他与她,隔着一道帷幔,喝着同一壶桂花酿,品尝着各自的苦涩。


    她的苦是故园不再,他的苦是近在咫尺,却求而不得。


    他听着她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密集。


    他再也忍不了了。


    趁着她放下酒杯,手腕无力垂落的瞬间,他的手穿过帷幔,用小指,勾住了她的。


    温以贞的反应因酒意而有些迟钝,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不容错辨的力道让她手一僵。


    她茫然地侧过头,透过帷幔那道狭窄的缝隙,正对上一双幽深似海的眼。


    是他。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惊惶与羞恼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便想挣脱,可那根手指却瞬间收紧,随即,一只温热的大手穿过帷幔,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十指紧扣,不留一丝缝隙。


    温以贞眉头紧蹙,她不敢回头,怕被梁之年察觉,只能将声音压到最低:“你做什么?”


    帷幔那头传来他同样低沉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喝那么多?”


    为什么?


    她需要解释吗?


    她与他之间那纸协议已经终止了。


    她为什么喝酒,喝了多少,与谁谈笑风生——这些,关他什么事?


    温以贞又用力挣了挣,可他的手根本不容她挣脱。


    他低声道:“别喝了。”


    她不敢做出太大的动静,只能咬着唇放弃了挣扎,却又憋着一股气,索性换了左手去拿桌上的酒杯,仰头便将杯中剩下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她喝得太急,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傅霁川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心疼,攥着她的手不得不松开。


    “温姑娘,你没事吧?”梁之年慌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热茶来。”


    说着,便匆匆离席。


    他前脚刚走,傅霁川后脚便站了起来,绕过帷幔,走到她身侧,一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帮她拍着后背顺气。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念叨着,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与怒意:


    “叫你别喝了。”


    温以贞咳得眼前发黑,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


    她感到几道探究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这边,心头一凛,猛地推开他,挣扎着站起身。


    这一站,才发觉酒意早已上头,天旋地转。


    身子一软,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抓到了帷幔。


    轻纱从钩子上脱落,像一片云似的塌下来。


    傅霁川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


    散开的帷幔落下来,将两个人裹在一处。


    轻纱里面是昏暗的。昏得像一个不真切的梦。


    他的心跳贴在她耳畔,沉沉的,一下接一下。


    “放开!” 温以贞脸颊烧得通红,又慌又乱,用尽全力甩开了他的手。


    她掀起帷幔,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傅霁川被甩在原地。


    帷幔还在轻轻晃动,纱影一重一重地荡着,像被搅乱的水纹。


    他站在那片摇晃的纱影里,指尖还残留着她衣裙的丝滑触感和身体的温软,怀里却已空空如也。


    温以贞走出琼华厅。


    相比厅内的热闹,外面一片安静。


    夜风迎面扑上来,凉沁沁的。


    她脚下发软,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知道他不会跟来。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追上来的人。


    她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酒意,继续抬脚往外走。


    刚端着水杯回来的梁之年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外。他想也没想,把杯子往旁边桌上一搁,快步追了出去。


    走出垂花门,便是一汪澄澈的湖水。湖面上架着九曲回环的石桥,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泛着清冷的光,一直延伸到湖对岸的花木深处。


    温以贞的身影,微微踉跄着踏上了那座九曲桥。


    小怜也追了出来,慌忙扶住温以贞,嘴里嘟囔着:“姑娘,您慢些走,早劝您别喝这么多,这桂花酿后劲大。”


    “温姑娘——”


    身后传来梁之年的声音。


    温以贞还没来得及回头,脚下忽然一滑,身形晃了晃。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温姑娘。”梁之年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桥上有露水,天黑看不清路,我送您回去吧。”


    温以贞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他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微微皱了皱眉,将手臂抽了出来。


    “多谢梁公子。有小怜陪着就够了,不劳烦您。”


    梁之年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快步走过来。


    梁之年连忙作揖行礼:“傅大人。”


    傅霁川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分毫,径直越过他,落在温以贞身上。


    “还逞强?”


    温以贞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小怜连忙跟上。


    梁之年站在原地,看了看傅霁川,又看了看温以贞远去的背影,隐约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些什么,却不敢多问,只匆匆行了一礼,正要快步跟上去——


    墨七不知从哪片夜色里闪身出来,一把拦住了他:“梁公子,您的院子在那边。”


    梁之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向傅霁川。


    那人立在柳树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冷得像淬了冰,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只一眼,就让他浑身打了个寒噤。


    他只能僵硬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温以贞往前走,酒意翻涌,眼前的桥面忽远忽近,她努力稳住身形,却还是走得歪歪斜斜。


    小怜伸手来扶,她摆摆手,固执地自己走。


    温以贞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想加快脚步,可走了几步,脚下一绊,她整个人往前栽去——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第141章 协议之外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她揽住,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


    温以贞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直了身体,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道目光灼得她后背发烫,可她咬着唇,一步也不肯停。


    走过九曲桥,前面是一段下桥的台阶。


    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的台阶开始摇晃。


    她抬起脚,踩上去,却踩了个空。


    身体失去重心的那一瞬,她闭上了眼。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下一瞬,她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蹲下身,将她往背上一带,然后起身,稳稳地往前走。


    温以贞趴在他背上,怔住了。


    他的背很宽,很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酒意和说不清的委屈。


    傅霁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稳稳地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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