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躲到了门侧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此案证据确凿,明日便可结案了……”是历洪的声音。
“嗯。”傅霁川的声音淡淡的。
两人从会客厅门口经过,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温以贞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面对一切。
可当历洪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跳湖逃生的女子,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被无尽的黑暗包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以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小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方才有一位温姑娘来找您,说是皇后娘娘的人,在会客厅等了您一下午了。”
傅霁川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意外:“温姑娘?”
“是,她说她姓温。”
片刻的沉默。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会客厅这边来了。
温以贞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脑子里乱成一团。
门被推开。
傅霁川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会客厅,眉头微微蹙起。
“人呢?”
小吏跟在后头,往里一看,也愣住了。
“方才……方才还在这儿的……”
傅霁川目光在这间不大的会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几案的茶盏上。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盏茶。
还是温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
历洪站在走廊里,见他出来,问道:“傅少卿,可是有什么事?”
傅霁川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历丞先行回吧,明日再议。”
历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傅霁川一路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那几进院落。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了,又为什么躲起来。
可他知道,她一定还在。
他找遍了前衙,没有。
找遍了值房附近,没有。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一处偏僻的廊下。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将这一片笼在阴翳里。
树下,蹲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间,看不清神情。
傅霁川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放轻了声音:
“以贞,你怎么了?”
温以贞慢慢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眼神还有点迷茫。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她的沉默与脆弱,让他前所未有地慌乱。
“出什么事了?跟我说。”傅霁川追问。
温以贞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
傅霁川目光落在她被血洇湿的裙摆上,瞳孔骤然一缩。
“你受伤了?”
方才情急之下跳窗逃跑,膝盖重重撞在了窗沿上,可她满心都是惊惧,竟一点都没感到疼。
此刻被他一提醒,那股尖锐的刺痛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疼得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小脸都皱了起来。
“别动。”傅霁川说着,打横将她抱起。转身走回值房,轻轻将她放在内间的榻上。
大理寺少卿的值房里常备药箱,以应对追凶缉盗时难免的皮外伤。
他熟练地找出药箱,单膝跪在榻边,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征询:“我看看伤口,忍一忍,好不好?”
温以贞红着眼眶,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裙摆,生怕扯动了伤口。
那白皙的膝盖上,几道刮伤裂了口子,仍在往外渗着血珠,在这昏黄的灯下触目惊心。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一点点清洗掉周围的血污,再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上面,最后用纱布一圈圈地缠好。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但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压抑的情绪。
“疼吗?”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傅霁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满脸的泪。
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站起身,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手臂收紧,再收紧。
“我在。”他说,声音低沉而稳,手掌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我在这儿。”
第138章 当我是什么
窗外,日头终于沉了下去。
会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温以贞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了很久。
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久到她的情绪终于平复。
她才哑着嗓子,在他怀里轻轻开口:“今天……我喝到一款茶,叫‘雨林含翠’,跟‘雪顶含翠’非常相似。我怀疑,有人得到了我父亲的《茶经别录》。”
傅霁川神色一凛,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直:“你在哪里喝到的?”
温以贞便将钱掌柜的话和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傅霁川沉思片刻,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有人得到了《茶经别录》,他可能是当年谋杀的元凶,也可能是事后拾得此书的关键证人。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条足以撬动整个案件的线索。”
“是的!”温以贞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启动重审,去扬州了吗?”
“你先别急。”傅霁川安抚道,“重审旧案,需有新证,上报三法司复核,拿到批文方可启动。”
温以贞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被程序压下,她耐着性子问:“要几天?”
“我已经将程序瑕疵作为疑点上奏,如今加上这条新线索,我会立刻加急补呈。但具体几天,说不好。”
温以贞看着他,只觉得他在用官场那套说辞敷衍自己。
方才的温情与依赖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走投无路的恐慌。
她忽然再次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颤抖:“小叔,你帮帮我,好不好?”
傅霁川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心头一软,正想开口解释自己并非推诿,却听见她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在他耳边低语:
“我……我这两日月事来了,不方便……伺候你。等过两天,我一定好好地……补偿你。”
傅霁川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你……说什么?”
温以贞只当他还在为荷包的事生气,急急地补充道:“我们的协议重签好不好?荷包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瞬间冰凉下来的脸色,心里更慌了,试探着说:“你如果……如果等不及,今晚也可以的。我……我可以用别的方法……”
“温以贞!”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傅霁川猛地推开她,眼中的痛惜与温柔被狂怒和失望彻底取代。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瞪着她。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当自己是什么?又当我是什么?!”
他的怒火是如此真实而灼人,温以贞吓得瑟缩了一下,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傅霁川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傅霁川查案,凭的是国法公道,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我说过这个案子包在我身上,就会管到底,你不必用这种方式来作践自己!”
“是……是……”温以贞强忍着眼泪,只知道点头。
她不懂,她只是想抓住他这根最后的浮木,为什么他会发这么大的火?
傅霁川看着她苍白惊惧的脸,心头那股火又化为无尽的疲惫与刺痛。
他别过脸,不再看她。
“你先走吧,我让墨七送你回去。”
温以贞的膝盖还疼着,浑身也没有力气,知道自己无法再逞强,只能听从他的安排,一步步离开了大理寺。
值房的门被关上,傅霁川独自站在灯下,方才拥抱过她的双臂,此刻空空如也,只余下一点点她泪水的湿意和残存的幽香。
他缓缓闭上眼,唇边泛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在她心里,他对她的所有好,他对她父亲案子的所有上心,最终都可以用一场“伺候”来交换。
原来,他傅霁川在她眼里,和那些贪图她美色的权贵,并无不同。
他忽然一拳砸在木柱上。
闷响在空荡荡的值房里回旋,震得灯焰都晃了一晃。
手背上的疼痛尖锐地传来,可那点疼,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
不同吗?
他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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