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一眼梁之年。


    这样的人,如何能护住她?


    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被老夫人打趣几句都会脸红,若真遇上什么事,他能替她挡什么风、遮什么雨?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响起——


    只要不带给她灾祸,怎么又算没有护住?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不带给她灾祸。


    他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阵苦涩。


    是啊。


    他连“不带给她灾祸”都做不到。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比那个书生更配得上她?


    傅霁川忽然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堂内的说笑声停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母亲,”他维持声音的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儿子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老夫人也没多想,只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注意身体。”


    傅霁川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匆忙了一些,衣袂带起一阵风。


    温以贞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门槛。


    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依旧没能从他今日的举止上读出半分清晰的情绪。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对梁之年的出现感到不悦,还是根本毫不在意?


    若是在意,他为何没看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若是不在意,他周身的冷意,那匆忙逃离的脚步,又该作何解释?


    ——


    傅霁川走出福禧堂,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在廊下站住了。


    回廊的柱子遮住了他的身形,可他只要微微侧头,便能看见堂内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


    想抓,抓不住,想推,不甘心。


    那道横在心头的坎,终究是困住了他自己,也困住了那个站在堂内、满眼茫然的姑娘。


    ——


    请安结束,温以贞离了侯府,直奔茶庄。


    “贞心”入了贡茶名录,后续的琐事便如潮水般涌来——量产的安排、品控的把关、与宫中御茶坊的对接,一样一样都马虎不得。


    她在账房里与钱掌柜对了一上午的账,又交代了接下来几批茶叶的炒制要点,口干舌燥,却连喝口茶的工夫都顾不上。


    钱掌柜一一应下,末了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茶罐,搁在案上。


    “对了,大小姐,昨日贡茶大会上,还有一款来自扬州的茶,名叫‘雨林含翠’,也入了贡茶名录。”


    温以贞停下翻看账本的手,抬眼看他。


    钱掌柜继续道:“我昨日与那茶庄的掌柜闲聊了几句,也尝了尝那茶。说来奇怪,竟觉得那茶的滋味,与咱们的‘雪顶含翠’有几分相似。”


    “你说真的?”温以贞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千真万确!”钱掌柜见她重视,连忙道,“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说可以在京城代为经销他的茶,向他讨要了一点茶样。大小姐您是行家,您尝尝看便知。”


    温以贞接过茶罐,打开,凑近闻了闻。


    干茶的香气飘入鼻端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微微发颤——那香气太熟悉了,清冽中带着一丝幽兰的冷意,与记忆中父亲焙茶时满室萦绕的香气,几乎如出一辙。


    她立刻烫壶,开始泡茶。


    沸水冲入的瞬间,那股香气便蓬蓬勃勃地散开来,溢满了整间账房。


    温以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复杂难言的光。


    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她浑身一震。


    像。


    太像了。


    那滋味顺着舌尖一路滑入喉咙,与记忆深处父亲泡的那杯“雪顶含翠”在舌尖上重逢。


    虽然不是完全一样,火候差了些,原料也逊色几分,但那神韵,分明是同出一源。


    “这茶庄叫什么?”她放下茶盏,声音发紧。


    “沁芳茶庄。”钱掌柜答道。


    温以贞在记忆中飞快地搜了一遍。


    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茶庄,她自幼便耳熟能详,却没有一个叫“沁芳”的。


    “能做到如此与‘雪顶含翠’相似,并不容易。”她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声音慢慢沉下去,“除非——”


    她抬起眼,与钱掌柜对视。


    “是按照《茶经别录》的法子仿制的。”


    钱掌柜缓缓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我也觉得如此。”


    温以贞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杯茶汤,看着热气一丝一丝散尽,看着自己的倒影在茶水中央微微晃动。


    《茶经别录》。


    那是父亲毕生的心血,是温家三代茶人的传承,是随着父亲跌落茶山一同消失的、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如今,有人用相似的方子,做出了相似的茶。


    她倏地站起身。


    “我去一趟大理寺。”


    她顾不上钱掌柜的惊愕,更顾不上收拾桌上的账册茶具,只丢下这一句,便匆匆出了门。


    脚步急切,裙角带风。


    马车一路疾驰,在衙署林立的街巷间穿行,最后停在一座气势森严的建筑前。


    温以贞下了车,抬头望去。


    “大理寺”三个字,高高悬在门额上,笔力千钧,透着凛凛的官威。


    她深吸一口气,提裙走上台阶。


    门房是两个差役,见她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姑娘找谁?”


    “我找傅少卿。”


    “傅少卿?”其中一个差役摇了摇头,“傅少卿出去办案了,不在。”


    温以贞的心沉了沉。


    “那……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差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姑娘是何人?”


    “我是定安侯府的表姑娘。”


    可那差役只是摇了摇头。


    “定安侯府也不行。大理寺没有这样的规矩,姑娘请回吧。”


    温以贞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半开的朱漆大门,心里急得像火烧。


    她当然知道,回侯府等着,等到亥时去澄园再跟他说,也是一样的。


    反正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时辰。


    可她就是等不了。


    那股急切从心底往上涌,涌得她坐立不安。


    这是父亲沉冤昭雪的第一条线索。


    这是她等了六年的东西。


    她必须尽快告诉他。


    温以贞的手忽然摸到了怀里的一件东西。


    那日皇后娘娘赐的信物。


    第137章 我在这儿


    一块小小的玉牌,上头刻着中宫独有的纹样。


    她一直贴身收着,从未用过。


    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


    她咬了咬牙。


    死马当活马医吧。


    温以贞从怀里取出那枚玉牌,递到差役面前,压低了声音:


    “我是皇后娘娘的人,有急事要找傅少卿。请让我进去等他。”


    差役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那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纹样确实是中宫独有的规制。


    他抬头看了温以贞一眼,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几分敬畏。


    “姑娘稍候,容我去通禀一声。”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袍的老吏从里面走出来,朝温以贞拱了拱手。


    “姑娘请随我来。”


    温以贞跟着他穿过几道门,最后被引到一间值房外面的会客厅里。


    “傅少卿外出办案未归,姑娘在此稍候。”老吏给她斟了茶,“若有什么事,可吩咐外头的差役。”


    温以贞点了点头,在椅上坐下。


    老吏退了出去。


    会客厅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温以贞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盏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只能望着门口的方向,等着。


    日头一点一点西移。


    从偏西,到西斜,到快要落山。


    温以贞不知喝了第几盏茶,也不知看了第几次门口。


    她的心从最初的急切,慢慢变得焦灼,又从焦灼,慢慢变得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还是压着一团火。


    她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温以贞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道身影。


    傅霁川走在前头,一身绯色官服,眉宇间带着办案归来后的疲惫与冷峻。


    他正侧着头,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而那个人——


    温以贞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那张脸,她认得。


    大理寺丞,历洪。


    当初在瘦西湖的“镜花阁”上陪过的客人!


    那一瞬间,温以贞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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