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霁川接过纸鸢,翻来覆去看了看,唇角微微弯起。


    “你做的?”


    “嗯。”温以贞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手艺不太好,凑合着放吧。”


    傅霁川低笑一声,没说话,只展开手里的线轴,正牵着线准备迎风跑起来时 ——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草坡的静谧。


    大理寺的一名小吏快马赶到,翻身下马便躬身急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


    “傅少卿!大理寺急报!柳眠巷女尸案的关键证人当庭翻供,案发现场又查出了新的物证,寺卿请您即刻回衙主持!”


    傅霁川的眉头瞬间蹙紧,握着线轴的手也不由得一紧。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纸鸢,又看了一眼身旁满脸期待的温以贞,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挣扎与不舍。


    还是温以贞先开了口,她善解人意地推了推他的手臂:“快去吧,公事要紧。纸鸢下次再放就是了。”


    傅霁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歉疚。“那你怎么办?”


    “既然都来了,我正好和小怜试试手。”温以贞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放心去吧,我不会不开心的。”


    傅霁川心中再不情愿,也知公务紧急。


    他将线轴递给温以贞,最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才转身跟着墨七,骑上快马,绝尘而去。


    第121章 谶言


    温以贞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


    “小怜,”她喊,“过来,我们一起放!”


    小怜从马车那边跑过来,接过线轴。


    她没放过纸鸢,手忙脚乱的,风一来就急着松线,线轴差点脱手滚出去。


    温以贞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赶紧接过来救场。


    两人换了几次手,纸鸢终于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越飞越高,在春日的天空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小姐你看!飞起来了!”小怜拍着手跳起来。


    温以贞仰着头,望着那只亲手做的蝴蝶纸鸢在风里翩翩起舞,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欢喜。


    笑声在草地上飘了许久。


    可风渐渐大了起来。


    小怜抬头看了看天色,远处有一片乌云正慢慢压过来。


    她收了笑,有些担忧地说:“小姐,风有点大了,我们还是走吧。”


    温以贞也抬头看了看。


    方才还晴朗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太阳被云层遮住,风也比刚才大了许多,吹得树枝哗哗作响。


    “好,收线吧。”


    她开始收线。


    线轴在手里转得飞快,纸鸢在天上摇摇晃晃地往下落。


    收到一半,风忽然猛地一扯,线“啪”地断了。


    纸鸢打了几个旋,飘飘荡荡地落向远处,挂在了山坡下一棵歪脖子树上。


    “哎呀!”小怜急得直跺脚。


    温以贞望着那挂在树梢的纸鸢,有些心疼。


    那是她亲手做的,从扎骨架到糊纸、画画,花了整整三天。方才还想着和傅霁川一起放呢。


    “我去捡回来。”她说着,提着裙摆就往坡下走。


    那树看着不高,枝干也粗壮,爬上去应该不难。


    “小姐,还是我去吧!”小怜赶紧跟上。


    “我手比你长,还是我来。”温以贞头也不回地说。


    她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


    纸鸢卡在离地两人多高的枝丫上,那根树枝有手臂粗细,应该撑得住她的重量。


    她踩着树根,抓住一根低处的枝条,攀了上去。


    “小姐,你小心点!”


    “没事。”温以贞一只手抓着树干,另一只手去够那纸鸢。指尖堪堪碰到纸鸢的翅膀,她伸长手臂,再往前探了探——


    “咔嚓”一声脆响。


    脚下的树枝断了。


    温以贞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便从树上直直坠了下来。


    后脑勺重重磕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一阵剧痛从头顶炸开,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小姐——!”


    小怜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开。


    她听见小怜在喊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


    她也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急促的,从远处跑过来——是墨九。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大理寺的值房里,傅霁川正和几个同僚商议案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起身去关窗。手指刚触到窗棂,心口忽然毫无来由地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按住胸口,眉头紧蹙。


    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不知为什么,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蔓延开来,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半个时辰后,墨七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四爷!温姑娘她……她从树上摔下来了!”


    傅霁川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怎么冲出值房的。


    墨七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廊上有同僚跟他打招呼,他没看见。


    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冲出大理寺的大门,翻身上马,往侯府的方向疾驰。


    风从耳畔掠过,刮得脸生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把胸膛撞破。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二十年的东西,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他出生那年,天灾人祸不断;


    他离开那个家之后,一切都好了起来。


    那句“六亲缘浅,刑克至亲”的谶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以为只要离得远远的,只要不去靠近任何人,那把刀就不会落下来。


    可他靠近了她。


    他贪恋她的温柔,贪恋她的笑容,贪恋她窝在他怀里唤他名字时的软糯。


    是他失了分寸。


    他以为这一次,老天会对他宽容一些。


    可她还是出事了。


    “不是的……不会的……”他在心里默念,拼命甩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可它们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马鞭抽在马背上,马蹄声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


    澜园门口,傅霁川翻身下马,几乎是冲进去的。


    他跑得太快,经过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傅时薇只看见一个人影风一样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急风,连脸都没看清。


    她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冲上楼去,心里直犯嘀咕:出什么事了?


    她迟疑了一下,也抬脚跟了上去。


    暮云阁内,药味浓得呛人。


    温以贞头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厚厚的白纱布裹了好几层,衬得她的脸白得像纸。她闭着眼躺在床上,呼吸又轻又浅。


    傅霁川冲进来时,脚步猛地顿在门口。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睁眼的样子了。


    他的腿忽然发软,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垂在身侧,一点力气都没有。


    “温以贞,”他的声音在发抖,压抑了整整一路的恐惧终于溃堤而出,“你答应过我的。”


    他把她抱得更紧,脸埋在她散落的发丝里,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说等初雪。你不能食言。”


    怀里的人动了动。


    “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刚醒来的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不是在办案吗……”


    傅霁川的呼吸终于顺畅了。


    他闭上眼,将她重新按进怀里,近乎粗暴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感受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颈侧。


    活着。


    她还活着。


    这时,楼梯口传来小怜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二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闻见好重的药味,是以贞怎么了吗?”傅时薇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姐她……她摔了一跤,磕破了头,没什么大碍的……”


    “摔了头还说没什么大碍?我去看看!”


    脚步声已经踏上了楼梯。


    温以贞的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看向傅霁川。


    她抓着他的衣袖,声音急促而低微:“小叔,快躲起来,别被发现!”


    傅霁川没有动。


    他不想躲。


    他不想再躲了。


    他想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守着她,让所有人都知道——


    第122章 我该如何光明正大地拥有你


    可温以贞的眼里满是哀求。


    那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牵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她,起身,大步走向衣橱,拉开柜门,闪身进去。


    柜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傅时薇的声音已经在门口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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