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贞!”


    傅时薇扑到床边,看见温以贞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怎么摔成这样?疼不疼?”


    “没事,”温以贞勉强笑了笑,“就是爬树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


    “爬树?你爬树做什么?”


    “放纸鸢……线断了,挂树上了。”


    傅时薇又是心疼又是好气,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又张罗着让小怜去熬粥、煎药。


    忙着忙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屋里四处看了看。


    “对了,”她开口,“我刚才看见一个黑影进了暮云阁,那人呢?”


    温以贞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吗?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会看错,”傅时薇摇头,“就是没看清是谁。”


    “哦,”温以贞应道,语气平静,“那可能是送药的药童吧。方才确实有人来送过药。”


    傅时薇将信将疑,目光在屋内又转了一圈。


    温以贞见状,轻轻“嘶”了一声,手搭上额头:“唉,头还是有点疼……”


    傅时薇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扶住她:“那你快躺好,别乱动。我在这儿陪着你。”


    “嗯。”温以贞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衣橱的方向飘了一下。


    衣橱里,只有几道细细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


    傅霁川靠在衣橱的角落里,四周是她衣裳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闭着眼,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心跳却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方才那铺天盖地的恐惧,此刻终于退潮,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真相。


    他怕失去她。


    不是怕失去一个“协议”中的对象,不是怕失去一个听话的、能慰藉他的女人。


    是怕失去她。


    怕这个会笑会闹、会跟他顶嘴、会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说“我挑的东西都好看”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怕得快要发疯。


    可此刻,听着外面傅时薇絮絮的声音,听着她偶尔应和的、虚弱的话语,他忽然又冷静了下来。


    刑克至亲——温以贞不是他的至亲。


    她不是他的妻子,甚至算不上他的什么人。


    所以今天的事只是意外,只是意外。


    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为自己找活路,为她找安全的距离。


    可那恐惧的余韵,还残留在指尖,微微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傅时薇终于起身,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楼梯也安静下来。


    温以贞侧耳听了听,确认傅时薇走远了,才小心地掀开被子,下了地。


    头还是晕的,她扶着床栏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一步一步挪到衣橱前。


    她拉开柜门。


    傅霁川就站在里面,光线涌进去,照亮了他那张尚有些苍白的脸。


    他没有立刻出来,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温以贞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往外拽了拽:“出来吧,没人了。”


    傅霁川迈出衣橱。


    他一步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以贞。”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她被他勒得有些疼,却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


    “以贞。”他又唤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在。”她轻声应。


    傅霁川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头埋在她的颈窝,鼻尖抵着她温热的皮肤,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


    “以贞……”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脆弱,“告诉我,我该如何光明正大地拥有你?”


    这个拥抱太过用力,不慎牵动了她身上的伤处。


    “哎呀,疼……”温以贞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傅霁川如梦初醒,猛地将她松开,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脸上血色尽褪:“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没事,”温以贞揉着被撞到的肩膀,连忙安抚他,“我没那么娇气。”


    可他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头上的纱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温以贞,对不起。”


    这声道歉,已经不再是因为方才的拥抱。


    温以贞愣了一下,明白过来。


    她心头一软,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逞强,非要去捡那个纸鸢才摔下来的。”


    “不,是我的错。”傅霁川固执地摇头,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悔恨与恐惧,“是我……对不起,对不起,以贞。”


    是他不该动心,不该让她靠近,不该将她卷入自己这该死的命数里。


    温以贞被他这股浓烈的情绪弄得有些发懵,本就不甚清明的脑袋更是一团乱麻。


    她只好用最直接的方式哄他:“好了好了,那我原谅你好不好?”


    傅霁川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反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答应我,在初雪落下之前,一定要平平安安,好好的。”


    温以贞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初雪。


    傅霁川却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急切地补充道:“不,不是初雪之前!是你这一辈子,都要好好的!要长命百岁,无灾无祸!”


    温以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祈愿逗得轻轻一笑,想缓和一下这过于凝重的气氛,道:“一百岁?那得多老多丑啊。”


    傅霁川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你怕老,怕丑?”


    “当然怕。” 她扬起下巴,故作轻松,“我这么漂亮,对吧?”


    傅霁川看着她那副自得的小模样,唇角终于弯了弯,又问:“那你怕疼吗?”


    温以贞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垂眸沉默了片刻,才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嗯,怕疼。”


    她确实怕疼。


    刚进瘦马馆那会儿,她逃过几次,每次被抓回来都会被各种腌臜手段磋磨。


    那些人不打她、不骂她,却有的是办法让她疼——针扎在指甲缝里,盐水浸在伤口上,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专门用来折磨人的法子。


    那伤口表面看不出,全在皮下。


    现在只要想起来,还会觉得疼。


    表面看不出,全在心里。


    “那你怕死吗?”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问一件极重要的事。


    温以贞怔了一下。


    怕死吗?


    第123章 复工协议


    她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想起无数次撑不下去、想要一了百了的瞬间。


    她从不怕死,甚至隐隐期盼着早日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


    她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父亲的冤屈无人昭雪,怕江南茶庄落入旁人之手再无归期,怕到了黄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双亲。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沧桑,沉默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


    “那倒不怕。我来这个世上,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屋子里里静了一瞬,风从窗口吹入,带来一阵微凉的寂。


    傅霁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疼惜与恐惧,过了许久,才哑声开口:


    “可我怕。”


    温以贞愣住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我怕得要命。”


    他真的怕,怕今日她轻描淡写说出口的“不怕”,终有一天会变成一把刀,捅在他心口上。


    四目相对,一个历经沧桑,一个倾尽温柔。


    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傅霁川像是终于得到了赦免,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下来,他的肩膀也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开口,述说着自己的后怕:“方才在大理寺,墨七来报信,说你从树上摔下来……我骑在马上,满脑子都是你。我怕我赶回来时,你已经……还好,还好你还活着。”


    他反复说着“还好”,像是在说服自己。


    温以贞听着,心里酸涩得厉害。


    她踮起脚,抬手抚了抚他的眉心,轻声说:“小叔,你知道我命很硬。不会就这么死的。”


    傅霁川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对,你命硬,你不会有事。”


    他低头,握住她抚在他眉心的手,将它按在自己胸口。


    “可是我这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刚才差点罢工了。”


    他抬起眼,望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现在需要你的复工协议。”


    温以贞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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