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蹲在榻前,正捧着她的脚,替她换上室内穿的软屐——那动作极尽轻柔,仿佛捧着的不是脚,是什么稀世珍宝。
温以贞的脚步,彻底顿住了。
第102章 幄帐之内
她见过许多场面。
瘦马馆里,什么样的荒唐她没见过?
那些大腹便便的商人,那些醉眼惺忪的官员,把女子当成货物一样挑选、品评、摆弄。
那些女子或笑或嗔,或媚或羞,都是被调教出来的姿态。
而眼前的这一幕,全然不同。
那四个男子,没有半分谄媚之色,没有半点被折辱的难堪。
他们只是平静地、仿佛天经地义地,伺候着这个女子。
而那个女子,也坦然受之,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荣宪公主见她的神色,不在意地笑了笑。
她摆了摆手,那动作慵懒而随意:
“都停一停,来客人了。”
四个男子便停了手里的动作,齐齐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四张脸,四种不同的俊俏。
一个温润,一个风流,一个清冷,一个乖巧。
他们看着温以贞,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打量,没有半分不自在。
温以贞在一瞬间敛下了所有情绪。
她垂眸,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
“民女温以贞,见过公主殿下。”
荣宪公主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抬起头来我瞧瞧。”她说。
温以贞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
荣宪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意更深。
“果然是个美人儿。”她招了招手,“来,坐吧。”
温以贞道了谢,在傅时薇身侧坐下。
荣宪公主靠在引枕上,那四个男子又恢复了自己的位置——揉肩的继续揉肩,喂荔枝的继续喂,念诗的倚在窗边翻书,穿鞋的……穿好了,便乖乖跪坐在榻边。
“我啊,”荣宪公主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最喜欢各种美丽的事物。花要美,衣要美,人要美。温姑娘……”
她目光落在温以贞脸上,弯了弯唇,“甚合我眼缘。”
温以贞微微垂眸,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殿下谬赞。”
她从袖中取出两个锦盒。
锦盒不大,一个朱红洒金,一个天青暗纹,是她昨日精心挑选的。
“初次见面,不知殿下喜好,备了两份薄礼,权当心意。”温以贞双手奉上,“一份是我亲自调的香,取春日的桃花、梨花、杏花,配了几味清冽的草木,取名‘春涧’,很适合这个季节。”
她又指另一个:“另一份也是我亲手调配的花茶,窨过三道茉莉,两回珠兰,茶底是明前的龙井。殿下若得闲,不妨尝尝。”
荣宪公主挑了挑眉,示意榻边那个乖巧模样的面首上前接过。
那男子起身,恭敬地接过锦盒,先呈到公主面前。
荣宪公主随手打开那盒“春涧”,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这是……”她又嗅了一下,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温姑娘,你这手艺,比宫里那些调香的老嬷嬷还要好上几分。”
温以贞心里微微一松。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傅时薇一眼。
傅时薇正冲她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温以贞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荣宪公主指尖一挑,又掀开了另一个锦盒的盒盖。
里面静静卧着一只霁蓝釉茶叶罐,罐身以泥金工工整整写着“江南茶庄”四个楷字,笔锋清隽,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气。
她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
“江南茶庄?”她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悠远,“这茶庄名字我倒是有点印象。以前在宫里时,我那太子哥哥倒是经常喝你家的茶。他那人嘴刁得很,一般茶叶入不了他的口。”
温以贞垂眸屈膝,恭顺应道:“殿下说的是。江南茶庄所产的‘雪顶含翠’,曾是贡茶,只是如今制茶的方子失了传,再也复刻不出当年的滋味了。”
荣宪公主“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失传了啊,怪不得好久没看到了。”
她盖好盖子,递给身后的面首,吩咐道:“收好,下次试试这个茶。”
就在这时,一位嬷嬷掀帘而入,躬身禀道:“殿下,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斗草大会可以开始了。”
荣宪公主懒懒地“嗯”了一声,从那美人榻上起身。
四个面首齐刷刷站起来,却没有跟上,只是恭恭敬敬地垂首立在一旁。
荣宪公主摆了摆手,那意思是让他们自便,自己则整了整衣襟,抬步往外走。
温以贞跟在傅时薇身侧,一同出了寝殿。
一行人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往水榭那边去。
转过一道太湖石堆叠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水铺展开来,湖心建着一座水榭,飞檐翘角,四面通透。
水榭四周的空地上,已聚了黑压压一群人,衣香鬓影,珠翠摇摇。
温以贞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五六十人。
这场面,比她预想的还要盛大。
众人见公主来了,纷纷跪下行礼。
荣宪公主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今日斗草大会,只论花草,不论尊卑。大家尽兴便是。”
斗草分文武两斗。
先行的武斗,比拼的是草茎韧性,两人各持一草,相交拉扯,断者为输。
一时间,众人纷纷散去,往花草繁茂处寻“利器”。
傅时薇一把拉住温以贞的腕子:“走,我带你去找。我知道哪儿有最好的筋骨草。”
温以贞被她拖着走了两步,下意识回头——
荣宪公主没有随众人往花草深处去。
她转身,朝水榭不远处的一处幄帐走去。
那幄帐以轻纱围成,临水而设,春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将那些纱幔吹得轻轻扬起。
纱幔起落之间,隐隐约约露出一角人影——看身形,是个女子,鬓间簪着一点明晃晃的金。
她端坐在那里,仪态端方,周身气度雍容得不怒自威,不是寻常人家的夫人能有的气势。
那是谁?
能让公主亲自过去见的人,还能在这样的场合端坐幄帐之中,难道是——
温以贞心头猛地一跳,好奇更甚,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了,目光越过那些花枝,一瞬不瞬地望着那方幄帐。
第103章 她还会在等吗
只见荣宪公主走到帐前,全然没了方才席间的慵懒散漫,快走两步上前,亲昵地挽住了那女子,整个人都偎了上去,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那女子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眼底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果然是皇后。
母慈女孝,画面和谐得让人不忍惊扰。
温以贞看着这一幕,心头忽然一酸,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傅霁川。
这位雍容温柔、对着女儿满眼笑意的中宫皇后,也是他的生身母亲啊。
“以贞?”傅时薇拽了拽她,“你看什么呢?”
温以贞收回目光:“没什么。走吧,去找草。”
——
幄帐后。
荣宪公主亲昵地依偎过去:
“母后,你今天怎么来了?来了也不与我说一声,正好来给我的斗草大会主持一下。”
皇后端坐在羊毛毡上,笑意盈盈。
“也是碰巧出来走走。我若出面,你这个斗草大会,那些人还能轻松自在吗?”
“那你多待一会儿,我陪你喝茶。今儿来了不少人,热闹着呢。”
“我也就是来看看你。”皇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你好些日子没进宫来看我了。今日天气好,嬷嬷说让我多出来走动走动,我便想着来你这里转转。”
“母后,你呀,”荣宪公主拉着她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确实应该多出宫走走。现在春天,外头热闹得很,比你在宫里自在多了。”
皇后看着女儿这张鲜活的脸,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是啊,外头自在。
她也喜欢这种感觉。
——
湖边,傅时薇拉着温以贞在湖边的一处草坡上蹲下来。
“找那种茎秆长的、看起来结实的。”傅时薇一边拨拉着草丛一边念叨,“我去年输给闵家三小姐,就是因为她找的那根草特别韧,怎么拉都不断。”
温以贞也跟着她低头找。
目光掠过一片片青翠的草丛,她忽然想起什么,往不远处一片略略背阴的地方看去。
那里长着一丛她认得的草——车前草,茎秆细长却极有韧性,小时候在江南,她常和小丫鬟们玩这个。
她走过去,弯腰掐了几根,递给傅时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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