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温存与慰藉,如同一场太过真实的梦,让他下意识地转头,伸出手臂去探寻身侧的温暖。


    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凉的锦缎。


    他睁开眼,身侧空空如也,温以贞早已悄然离去,只余下枕畔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馨香,证明着她昨夜的确来过。


    心头那片刚刚因她离去而泛起的空落,却被指下异样的触感所打断。


    他收回手,坐起身,才发现那冰凉的锦缎来自一个静静躺在枕边的锦盒。


    不同于昨夜那个枣红色的方盒,这是一个色泽雅致的靛青色锦盒,呈狭长形状,做工精巧。


    傅霁川疑惑地将它拿起,入手颇有分量,显然内里确有实物。


    指尖轻轻一拨,打开了盒盖。


    锦盒的锦缎内衬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桃木符,上面用朱砂细细描绘着平安的符文,纹理清晰,打磨得温润光滑,还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绦。


    桃木符旁,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傅霁川将其展开,一列清秀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小叔常出入刑狱诏所,或有阴祟煞气之地。


    桃木辟邪,聊以心安。


    傅霁川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许久。


    昨夜那个狡黠灵动、将自己当作礼物“送”出来只为博他一笑的女子,与眼前这枚朴素的桃木符、这张分寸恰好的纸条,悄然重叠,却又泾渭分明。


    他怔了半晌,忽而失笑。


    原来如此。


    就像他送她两份年礼一样,她也备了两份。


    一份是在夜深人静时,温以贞送给傅霁川的,是独属于他的慰藉与温存,大胆、狡黠、妩媚。


    而另一份,则是在天光大亮后,由温家表小姐送给傅家四爷的。这份礼,得体、周全,藏着晚辈对长辈最合乎礼数的关切。任谁问起,都挑不出错。


    就像他们的关系。


    夜晚,他们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在一方小小的书房里,慰藉彼此的孤独,做一对世间最荒唐也最亲密的男女。


    可一旦白日降临,他们就必须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做回那对恪守礼法、疏离有度的表叔侄。


    夜与昼。


    私与公。


    亲密与疏远。


    被这两份礼,清清楚楚地划定了协议的边界。


    第101章 公主和面首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平安符,笑意漫上嘴角。


    起身,更衣,如无数个寻常清晨一样。


    只是今日,他将那枚桃木平安符也仔细地纳入了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温温热热的,像一句无声的——


    “我在这里”。


    推开房门,早春清晨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


    傅霁川深吸一口气,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神色,步履沉稳地走向院外。


    墨七如常牵马等候,主仆二人如同往日一般,汇入京城清晨的人流车马之中,朝着大理寺衙署的方向行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依旧是冷面严苛的大理寺少卿傅霁川。


    只是,再踏入那些阴暗潮湿的牢狱,再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罪徒时,他知道,自己的心口处,藏着一枚小小的太阳。


    ——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京城里的各式春日宴会也多了起来。


    这其中最负盛名、参加人数最多的,便要数荣宪公主府的斗草大会了。


    荣宪公主是当今皇后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自不必说,偏她又是个爱花成痴的。


    公主府里奇花异草多得数不过来,据说光是暖房里养着的珍品,就比御花园里还全。


    每年春天,她便借着斗草的名头,遍邀京中勋贵,既是赏花,也是赏人。


    温以贞本是不感兴趣的。


    这种场合,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去与不去都无关紧要。


    可傅时薇兴致极高,早早就来寻她。


    “以贞,你也去嘛!”傅时薇拉着她的袖子晃,“荣宪公主人跟我关系也不错,她上次闻了你送我的‘雪中春信’,特别喜欢。


    我老早就跟她说要介绍你给她认识,她也给你了下帖子。你不是想给茶庄找路子吗?这种场合最适合结交人脉了!”


    温以贞闻言,微微动了心思。


    这些日子,她与钱掌柜商议了多次,茶品改良的事已有了眉目,可说到底,茶庄要活起来,光有好茶不够,还得有人认得,有人买。


    那些勋贵府上的夫人小姐们,正是最好的客源。


    多结交一些人脉,总是好的。


    她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斗草大会那日,天色晴好,春风骀荡。


    温以贞一早起来,在镜前坐了许久。


    她选了那身雾蓝色古香缎裁制的春衫,料子柔软,垂坠如水,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


    外头罩一件朱樱色的半臂,那一点艳色恰到好处地跳出来,既不喧宾夺主,又让整个人鲜活了几分。


    发髻梳好时,她对着妆匣犹豫了一瞬。


    那支赤金点翠蝶恋花簪静静躺在最底层——是傅霁川送的。


    她拈起来,簪入发间。


    镜中人眉眼盈盈,那支蝶簪仿佛落入了花丛,栩栩如生。


    小怜帮她系好禁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姑娘平时打扮太素了,今日这般,浓淡相宜,参加这种宴会最合适不过。”


    温以贞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想好了,今日是去结交人脉的。


    自古先敬罗衣后敬人,这道理她比谁都懂。


    出了暮云阁,傅时薇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


    她今日穿得喜庆,一身海棠红的袄裙,衬得整个人像枝头初绽的海棠,娇艳欲滴。见温以贞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睛亮起来:


    “我就知道你穿鲜艳点的颜色的衣服最好看。”


    温以贞弯了弯唇角,任她挽住胳膊,两人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往城东驶去。


    荣宪公主府坐落在城东最好的地段,占地极广,规制几乎比得上亲王府。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早有管事娘子迎上来,笑意盈盈地引着二人往里走。


    “傅二小姐,今日来得可真早。公主殿下还在寝殿,吩咐说您来了就先过去说话。”


    “谢谢嬷嬷。”傅时薇开心地应道,显然与这里熟稔得很。


    温以贞跟在她身侧,一路往里走。


    不愧是公主府。


    曲径通幽处,奇花异草夹道而生。有些她认得——山茶、玉兰、海棠、迎春,正是当令的花木,开得热热闹闹;


    有些她却不认得,那些大约是暖房里培育出的珍品,有的花瓣奇形,有的颜色古怪,看着不似凡间之物。


    傅时薇显然是常来的,一路走一路给她指点:“那是公主去年从南边弄来的,叫什么‘鹤望兰’,开起来像仙鹤似的,可稀罕了;那片是药圃,公主养的那些……咳,那些人,喜欢捣鼓这些……”


    她说到一半,忽然打住,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神色。


    温以贞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走了小半个时辰,绕过一片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终于到了公主的寝殿。


    两人刚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有男子的声音,也有女子的。


    那笑声放肆而慵懒,混着丝竹般的软语,隔着重重的帘幕飘出来。


    傅时薇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神色更古怪了几分。


    她凑到温以贞耳边,飞快地低语了一句:


    “公主养了四个面首,你待会儿见了,别太惊讶。”


    温以贞脚步一顿。


    还没来得及反应,里头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


    “时薇来了?快进来让我瞧瞧。”


    傅时薇深吸一口气,拉着温以贞抬步跨过门槛。


    ——


    寝殿内,暖香氤氲。


    正中的一张美人榻上,斜斜靠着一个女子。


    她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生得极美,眉眼间与傅霁川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傅霁川眼里也会流露那种高傲的漫不经心,而她的眼里,是懒洋洋的春意,像三月里被暖风吹皱的一池春水,波光潋滟,却看不清深浅。


    穿着一件绯色大袖衫,那料子一看便价值不菲,领口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袖口滚着寸许宽的织金缎边,随着她慵懒的姿势,衣料如水般流淌下来,堆叠在榻沿。


    想来便是荣宪公主了。


    而她的身侧,或坐或立,围着四个男子。


    一个站在榻后,正替她轻轻揉着肩,眉目清隽,气质温润,像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一个坐在榻边的锦墩上,手里捧着一碟剥好的荔枝,正用竹签挑着喂到她唇边。他生得一张风流的脸,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眼波流转间,能把人的魂勾走。


    一个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轻声念着。那声音低沉悦耳,像山间清泉流淌而过,想来念的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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