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


    远处街市的花灯与喧嚣隔着高耸的宫墙,传到这里时,只剩下隐约的、模糊的嗡鸣,像一场与己无关的梦。


    皇后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圆满的明月。


    月色真好。


    清辉洒落,将庭中那株老梅的枝影映在窗纸上,疏疏淡淡,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今日,是上元节。


    亦是她那个儿子的生辰。


    二十三年前的今天,在大雪纷飞的深夜,她拼尽性命,为大周诞下了嫡长孙,先帝在他还未出生前就早早亲自赐名——承霄。


    承天之命,凌霄之志。


    多好的名字。


    可如今,世间再无皇长孙承霄,只有一个定安侯府的养子,傅霁川。


    按照宫中规矩,每逢初一十五,皇帝都会驾临她的凤仪宫。


    但今夜更深露重,远处隐约的喧闹声都已散去,那明黄色的仪驾,却迟迟没有出现。


    贴身伺候的秦嬷嬷端上一盏安神茶,轻声道:“娘娘,夜深了,凤体要紧。想是陛下今夜为节庆之事绊住了,不若先安置了吧?”


    皇后没有回头,只微微摇了摇头。


    月光照在她的面庞上,将眼角那几道细纹映得分明——曾经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如今已是四十有三,岁月终究没有饶过她。


    “再等等吧。”她声音淡淡的。


    她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在履行一个早已没有意义的仪式,又或许,只是想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寻一个能与她共看这轮明月的人。


    就在秦嬷嬷以为今夜注定又是空等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皇后身子微微一震。


    转身时,面上那点空茫已尽数敛去,换上得体而温婉的笑容。


    她迎至殿门口,皇帝已披着玄色大氅大步踏入。


    她亲手为他解下大氅,递与一旁的宫人:“妾身还以为您在前头和朝臣们饮宴,今晚不会来了呢。”


    皇帝自行在榻上坐下,声音有些哑:“今日是十五,该来的。”


    是啊,按规矩,他该来。


    无关情意,只是规矩。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年轻的时候,他也有不想守规矩的日子;老了老了,反倒开始守了。


    或许是因为,除了这些规矩,他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必须履行的东西了。


    “都退下吧。”皇帝说。


    宫人们鱼贯退出,寝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两人一如既往地沉默,躺在宽大得足以躺下四五个人的龙凤床上。


    烛火将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的线,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皇后以为皇帝会像往常一样,沉默到睡着。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们之间就只剩下这种沉默。


    可今夜,皇帝忽然开口了。


    “朕今日在早朝上,瞧见他了。”


    他没有说“谁”,但皇后却在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皇帝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算来,竟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


    这三个字落在她心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想起那年送他出府时,他才三岁,小小的,裹在厚厚的斗篷里,被抱上马车。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哭,只是看着。


    那双眼睛,她二十年不敢忘。


    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二次,主动在她面前,提起这个被他们亲手“放弃”的儿子。


    上一次,还是六年前,傅霁川中状元那日。


    她记得那夜,皇帝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今日那孩子,文章写得倒挺有风骨。三个人里面,也就属他……长得好。”


    他当时应该是骄傲的。


    每三年一个状元,每个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只有这一个——是他们家的。


    可那骄傲,是说不出口的,因为那早已不是“他们家”的孩子了。


    她当时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也仅止于此。


    而今天……为什么?


    第100章 夜与昼


    皇后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一开口,才发现干涩得厉害:“陛下……说的是大理寺少卿?”


    她不敢用“霁川”,更不敢用“承霄”。


    那两个名字,一个是禁忌,一个是伤疤,是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嗯。”皇帝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长大了,眉眼间,瞧不出小时候的模样了。性子倒是冷得很。在大理寺这几年,办了不少案子,从不与人结交。那些老臣递上去的折子,说他孤傲、不近人情……”


    皇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瞧不出小时候的模样了……


    是啊,她记忆里的承霄,还是那个会抱着她的腿,软软糯糯喊“母妃”的孩童。


    春日里拉着他去放纸鸢,他会咯咯地笑,跑着跑着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如今,却已经成了连他父亲都觉得“性子很冷”的大理寺少卿。


    皇后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才勉强稳住心神。


    她轻声开口:“这样的性子才适合做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少卿啊。”


    皇帝“嗯”了一声:“皇后说的是。”


    皇后闭上眼,指尖在被褥下微微发颤:“前几日,妾身碰巧在街市上见到他了。”


    黑暗中,她感到皇帝的身体微微一僵。


    “哦?”


    皇后缓缓道:“妾身那日趁着年前微服去慈幼局,回来时车驾经过,刚好瞧见他站在一处铺子门口。”


    她没有说的是,她当时让车夫停了许久,隔着车帘的缝隙,贪婪地看着那个已经陌生了的侧影。


    “身边有一个女子。”她继续说,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戴着帷帽,瞧不清模样,但两人走在一处。瞧着,比以前开心一点。”


    殿内忽然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皇帝才“哦”了一声。


    那声音很淡,淡得像风里飘过的一缕烟。


    “那挺好。”


    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


    他没有再说下去。


    皇后闭上眼。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开心了。


    ——还以为他六亲缘浅,这辈子都会孤零零的,一个人。


    ——还以为……他都不会过得好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望着他的后背,望着那已经生出华发的鬓角,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身形。


    年轻时,他也是意气风发的。


    为了那个位子,他舍弃了太多,舍弃了那个孩子,也舍弃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柔软。


    她怨过他,也恨过自己。


    可如今,他们都老了。


    老到会在深夜忽然提起那个人,老到会在上元夜望着月亮发呆,老到会说一句“那挺好”,然后,沉默。


    沉默得像两座并立的墓碑,彼此挨着,却早已无话可说。


    半晌,皇帝的声音又响起,闷闷的,背对着她:“那女子是谁家的姑娘?回头让人去调查一下。”


    皇后一愣,随即应道:“好。”


    又过了半晌。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皇帝忽然又说:“算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像终于认命。


    皇后又是一愣,过了很久,才轻轻应道:“好。”


    她听见皇帝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传来一声:“睡吧,朕今日就是……随便说说。”


    皇后闭了闭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洇入鬓发。


    她知道,今夜之后,这个随便说说,或许又要再等上一个五年,十年,甚至一生。


    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跳了跳,熄灭了。


    窗外,月光依旧皎洁。


    照着宫墙,照着殿宇,也照着那个二十年前被送走的孩子的去路。


    皇后终于止住了泪水,只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描摹着那日的笑容。


    就像这二十年来,她一遍一遍描摹着三岁那年他回头看她的眼神。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


    苍老的,冰冷的,像岁月本身。


    ——


    翌日清晨,天光自窗棂洒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方格。


    傅霁川自沉睡中醒来,意识尚有些许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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