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闻到味道了吗?”


    傅霁川回过神,抽了抽鼻子。


    ——只有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温以贞继续说,眼睛依旧闭着,唇角微微扬起:


    “就是阳光的味道。浅浅的,很朴素的味道。晒过的被子那种味道,你闻过吗?”


    傅霁川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王府的角落里,看着阳光落在别人身上。


    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孤独,只知道那光不属于他。


    如今,阳光落在她脸上。


    而她在他身边。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嗯,闻到了。”他说。


    温以贞没有睁眼。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更投入地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那暖意从脸颊漫到脖颈,从脖颈漫到肩头,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里面,软软的,懒懒的。


    傅霁川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看着她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能让她时时刻刻都露出这样的笑容……


    那一定比什么都好。


    马车继续向前,驶入京城热闹的街市。


    一个闭着眼,享受阳光。


    一个望着她,享受这一刻。


    车外,人声鼎沸,红尘万丈。


    车内,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她唇边那抹淡淡的、比什么都好看的笑。


    第90章 你睡了吗


    车轼上,小怜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墨七塞给她一锭银子,让她把小姐引到这辆马车上,她死也不敢收。


    可墨七拍着胸脯保证“四爷不会把姑娘怎么着”,又说什么“四爷一直和姑娘闹别扭,姑娘才更危险”,她稀里糊涂地就点了头。


    此刻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声,也没有她担心的那些动静。


    小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春风拂过,车帘轻轻晃动。


    帘内,温以贞依然望着窗外。


    帘内,傅霁川依然望着她。


    ——


    回到侯府时,马车先在侧门停下。


    温以贞带着小怜下了车,马车重新启动,载着傅霁川往正门方向驶去。


    温以贞刚走到澜园门口,迎面便遇上了傅时薇。


    “以贞!”傅时薇快步走过来,一脸关切,“刚才在庙会上,我碰到墨七了。他说小叔在那边办案,正好遇见你,见你不舒服就先送你回来了。有没有好点儿?”


    温以贞心里微微一松。


    原来他都已经安排好了。


    她点点头,语气温软:“就是心口有些闷,现在已经好了。”


    傅时薇挽住她的手臂,叹了口气:“见到自己家的茶庄,心里肯定不好受。换了我,怕是要哭出来。”


    温以贞没有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里走。


    ——


    是夜,傅霁川果然没来找她。


    暮云阁里静悄悄的。


    温以贞乐得清闲,也暗自松了口气。


    她坐在书案前,对着摊开的一沓账本,仔仔细细地看着,眉头渐渐蹙起。


    从父亲去世,这茶庄便一年不如一年,基本只靠老客户维持着。


    她叹了口气,提笔蘸墨,将全部心神都投入进去。


    江南茶庄一直主打贡茶级名优茶,可“雪顶含翠”失传,“月漫花枝”也走了味,拿什么竞争?如何重新打出名号?


    她仔细回忆着父亲当年的经营之道,哪些茶要走高端路线,专门卖给那些附庸风雅的世家;哪些茶可以试试薄利多销,走街串巷卖给寻常百姓。


    如何与京城的老字号茶楼搭上线,怎么让自家的花茶重新在那些贵妇圈子里流行起来……


    她咬着笔杆,在纸上划掉一列,又添上一列。


    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团。


    也不知写了多久,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敲过二更,又敲过三更。


    小怜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还在写,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把茶盏放在案角,又取了一件外衫,轻轻披在她肩头。


    “姑娘,夜深了,仔细眼睛。”


    温以贞“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写写划划。


    小怜摇摇头,退了出去。


    第二天晚上。


    温以贞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氤氲的水汽和淡淡的馨香。


    她只随意用巾帕将湿发绞了半干,便又迫不及待地坐回书案后,继续完善白日里未竟的方案。


    茶庄的布置还是六年前的老样子,早跟不上现如今京城的流行了。


    她必须琢磨琢磨如何改变风格。


    小怜进来给她添茶,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唠叨:“小姐,头发还没干呢,回头该头疼了。”


    “嗯,一会儿就好。”温以贞头也不抬。


    小怜叹了口气,取过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夜渐深,烛火摇曳。


    温以贞正对着图纸出神,忽听窗外“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小东西砸在窗棂上。


    温以贞笔尖一顿。


    又是一声。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迟疑了一下,轻轻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夜的凉意。


    她低头看去——


    傅霁川站在楼下,一身玄色衣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落在他肩头的月色,勾勒出他清冷的轮廓。


    下一瞬,那人已跃上树干,借力一纵,落在她窗前的台沿上。


    温以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似乎没有蹲稳,身形往后晃了晃。


    她来不及多想,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里一拽——


    他便顺势跳了进来,稳稳落在她面前。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温以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已经进来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又惊又气,“我们说好的……”


    傅霁川唇角噙着一抹得逞的笑意:“是啊,说好了,你这三日不必去澄园。”


    他顿了顿,黑眸直直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补充道:


    “可我们没说好,我不能来你这里。”


    温以贞被他这番歪理噎住,气鼓鼓地瞪着他:“你耍赖!”


    “我如何耍赖了?”他一脸无辜,“一切都照着你立的规矩来的。”


    “那、那我们也说好,这三天你不能碰我的!”她梗着脖子,强调着自己的底线。


    “是,我不碰你。方才是你拉我的。”傅霁川摊了摊手,当真往后退了一小步,与她保持了一个看似安全的距离。


    他就那样站在月色里,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像陈年的佳酿,醉得人耳根发麻:“就是来看看你。”


    温以贞轻笑一声,背过身去:“看过了?人好好的,没少肉,没少骨头,这下可以走了?”


    “你倒是吃好睡好,” 傅霁川低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可是睁着眼,失眠了一整夜。”


    温以贞挑了挑眉,故意不回头,语气里带着促狭:“失眠?那傅大人失眠都会想什么?数绵羊吗?”


    身后沉默了一瞬。


    温以贞以为他不说了,正要开口再刺他一句,却听见他幽幽地开口:


    “你睡了吗?”


    她一愣,转身随口接道:“没有啊,这不在跟你说话吗?”


    “我在回答你。”


    温以贞先是懵了一瞬,等回过味来,那点懵然便化作铺天盖地的热度,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她慌忙别过脸,背对着他不肯再看。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


    温以贞咬着唇,恨恨地瞪着面前的窗纸,心想这人以前只会说荤话,现在当真是——


    当真是……


    第91章 伺候


    她还没想好“当真是”什么,身后那人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向她身前的书案。


    “在做什么?”


    “没什么。”提到正事,温以贞的情绪平复了些,“就是想想怎么经营茶庄。”


    傅霁川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张纸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熟客的维护方式、限定春茶的营销、茶礼定制的服务……字迹虽小,却条理清晰。


    旁边还画着几张草图,是铺面的布局,哪里放柜台,哪里设洽谈的雅间,哪里摆茶样,哪里插四时花、挂名人画来装点门面,标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想得挺细。”


    温以贞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回那张纸,小心地放回案上。


    “我是江南茶庄的后人。”她目光清亮而笃定,“我一定会把它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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