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霁川看着她眼中那簇明亮的火焰,心头某处软了一下。
“不用有压力。”他温声道,“亏了也没事,我给你补上。”
温以贞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好。”她应得坦然,没有半分扭捏的推拒,“盈利了我也会给你分红。”
她没有推拒他的好意,是因为懂他这份不动声色的周全;她不妄自菲薄,是因为信自己有撑起家业的本事;她不惶恐不卑微,是因为从始至终,她都将这段关系,定义为平等的往来。
所以她能坦然接下他的托底,也能大方给出自己的承诺。
“好,”傅霁川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目光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但也不用这么拼。”
目光落在她肩头——那里,披着的外衫已经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微湿的中衣。他眉头微微一蹙:“头发都没干。”
温以贞这才想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果然还是潮的。
“有干的巾帕吗?”傅霁川问,“我帮你绞干。”
温以贞心头一动,想到一件事,便乖顺地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取了一条干净的巾帕递给他。
自己则乖乖地坐到妆台后的凳子上,将后背留给了他。
傅霁川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伺候人的活儿。但他动作很轻柔,笨拙中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竟也做得很好。
发丝被轻柔地拢起,隔着巾帕被一点点揉搓,力道不轻不重。
温以贞就着这恰到好处的温柔,找准时机,软着声音开了口:
“小叔,我往后要经营茶庄,这些日子恐怕要时常出门。既要去铺子里巡查,也得去别家茶庄看看门道。侯府门房规矩严,您能否帮我安排一下?”
傅霁川手上的动作没停,没有半分犹豫:“好。我让墨七去跟门房打声招呼,再让我院里的墨九跟着你护着,出行的马车也用澄园的。”
温以贞没料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连护卫、车马这些她没料到的细节,都替她安排得周全妥当。
她忍不住回头看他,真心道:“谢谢小叔。”
安静了半晌,她像是还有些不放心,又问:“不用给我个令牌之类的东西吗?也好方便行事,免得门房多问。”
傅霁川闻言,低头看她,笑了:“不需要。在这侯府,我的一句话,比任何令牌都管用。”
温以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乖乖转回身去,不再多言,安然地靠在妆台前,享受着他难得的 “伺候”。
黄铜磨亮的妆镜里,清清楚楚映出了两人的身影。
他站在她身后,身形高大挺拔,垂着眸,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发丝上,平日里冷硬的下颌线,都在暖黄的烛光里柔和了下来。
她坐在镜前,身形娇小纤弱,脊背放松,眉眼安然。
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竟生生勾勒出一幅寻常夫妻夜话的温馨画卷,缱绻又安稳。
两人目光在镜中相接。
温以贞的心一跳,率先移开了视线。
傅霁川笑了笑,继续手上的动作。
巾帕擦过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窗外月色正好,夜风轻摇。
头发终于被彻底绞干,变得蓬松柔软。
傅霁川将巾帕放到一旁,走到窗前,抬手推开窗户。
温以贞也随之起身,打算送他离开。
他双手扒住窗棂,一条长腿已然跨上窗台,作势要跳下去。
温以贞心头一紧,下意识蹙起眉,轻声道:“你小心点。”
他顿住了。
回过身来。
眼底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调笑。
“舍不得我?”
温以贞正站在他身后,还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道:“哪有?”
他便俯下身,凑近她耳边。
温以贞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碰她,只是用那低沉有磁性的嗓音,轻轻说:
“还有一天。”
温以贞一愣。
他看着她怔怔的模样,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明天你来澄园吧。”
温以贞回过神来,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说好的三天。”
“我知道。”傅霁川直起身,与她拉开距离,目光却依旧紧锁着她,“就跟今晚一样,我不碰你。”
他看着她戒备的眼神,放缓了语气。
“我只是……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时候,想让你在旁边陪着我。”
傅霁川也不催,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洒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间,将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期许,照得一清二楚。
那眼神,她竟无法拒绝。
她终是败下阵来。
“……好吧。”
傅霁川的唇角缓缓扬起,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让那张冷峻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他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收回了跨在窗台上的长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履从容,神色淡然。
温以贞站在原地,看着他从容不迫走下楼梯的背影,忽然回过神来。
等等……
暮云阁是有楼梯的,他离开,根本就不用跳窗!
那他刚才又是扒窗台,又是抬腿作势要跳,一副危险至极的样子……
分明就是算准了她会担心,会心软,好为他后面提要求做铺垫!
这个傅霁川!
她咬着唇,想恼,唇角却往上弯了弯,终于抬手关上了窗。
第92章 那我走?
第三日。
温以贞去茶庄,出侧门时,门房果然没有多问一句,恭恭敬敬地开了门,甚至微微躬身,道了句:“姑娘慢走。”
她站在门外,回头望了一眼侯府高耸的门楼。
晨光落在青灰色的檐角上,有两只麻雀在瓦楞间跳跃嬉戏。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原来,自由出入,这么简单。
她转身,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白日里的时光,尽数投入在了茶庄。
她与钱掌柜关在账房里,从茶叶的品类甄选、炒制工艺的改良,到京城贵胄圈的喜好风向,乃至新式茶点的搭配,一一细细商议。
钱掌柜是个实在人,说话不绕弯子。
温以贞也渐渐有了一些新的思路。
“我们京城这边的客源,以喜好花茶的贵妇人居多。但是我们花茶的品种太单一,除了月漫花枝,其他名气太小。得再多开发一些别的品类。”
钱掌柜捻着胡须,面露难色:“研发的人才欠缺,这个并不容易。”
“是。”温以贞点点头,“所以我想自己试试。”
钱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那自然是极好的!大小姐,你从小在茶山长大,对茶又有感情又有天赋——”他连连点头,“我支持你。”
温以贞笑了笑,又道:“不过新茶不容易。有时候也不是茶的风味如何,是得琢磨那些贵人们的心思。她们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咱们不能只走老路子。”
钱掌柜望着她,老眼里满是欣慰。
“大小姐,”他轻声道,“你倒是有几分当年夫人的风范。”
温以贞微微一顿。
随即,她垂下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再说什么。
两人从早晨说到晌午,从晌午说到日头偏西。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直到暮色四合,温以贞才合上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揉了揉发酸的肩,起身告辞。
回到侯府时,夜色已深。
她穿过寂静的游廊,往暮云阁的方向走。脚步却在一处岔路口顿了顿——
往左,是回暮云阁的路。
往右,是去澄园的方向。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
最终还是转身,往右去了。
——
澄园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他等的人还没来。
傅霁川坐在书案后,面前的案卷早已看完,整整齐齐摞在一旁。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纸上却只写了几列字。
墨七进来添了两次茶,每次进来都看见主子望着门口的方向。
第三次进来时,他忍不住道:“爷,要不属下去看看?”
“不必。”傅霁川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那几个写了半天也没写完的字。
红泥小火炉上,一只白瓷小壶静静蹲着,壶嘴里袅袅飘出淡淡的白气。
是她爱喝的那种花茶——加了少许蜜枣,甜丝丝的,暖胃。
茶水煮得久了,便涩了。
他命人换掉,重新煮。
如此反复,已是第三遭。
更漏一点一点往下走。
戌时。
亥时。
他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
门被推开。
温以贞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夜露气息,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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