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望着那抹笑,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年轻时的东家——当年东家决定来京城开分号时,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用力点头,老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好!老奴这把老骨头,就跟着大小姐,再拼一回!”


    窗外的庙会依旧热闹,隐约的笑语声顺着风飘进来。


    茶庄里,一老一少相对而立,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生死离散,隔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苦难与隐忍——


    终于,又站在了同一片屋檐下。


    半个时辰后,温以贞从茶庄走了出来。


    小怜迎上去,指着街角的马车道:“小姐,侯府的马车来接咱们了。”


    温以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确实是侯府的马车,车辕上挂着熟悉的徽记。


    她点点头,提步走了过去。


    小怜抢先一步打起车帘。


    温以贞抬脚登上马车,目光往里一探——


    然后僵住了。


    傅霁川端坐在车内,玄色锦袍,墨发束得一丝不苟,正抬眼看着她。


    那神情泰然自若,仿佛他出现在这里,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温以贞转身就要下车。


    手腕一紧,已被他扣住。


    “你!”


    她回头瞪他,那双桃花眼里烧着两簇小火苗。


    傅霁川并未用力,只是不容她挣脱。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开口:


    “江南茶庄看过了?见到那位老掌柜,可还满意?”


    温以贞被这一句噎住了。


    是啊,这茶庄是他送的,这份礼她收了。


    他在她这里是有免死金牌的,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只是身子往另一边挪了挪,头转向车窗,留给他一个倔强的侧脸。


    “……嗯,满意。”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傅霁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光却柔和了几分。


    他往她那边靠了靠,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还在生我气?”


    温以贞不看他,也不答话,只是继续望着窗外。


    他就这样看着她——此刻的她脸色算不上好看。


    奇怪的是,他竟觉得……这样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在旁人面前她总是温婉得体,低眉顺目,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美则美矣,却少了那么几分鲜活。


    可在自己面前呢?


    她会不高兴,会直接给他一个闭门羹,会像现在这样,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她心机深沉不假,可至少在自己面前,她从不伪装。


    哪怕是生气,哪怕是甩脸色,那也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鲜活。


    所以,他才是那个被给予特权的人。


    ——这么一想,她生气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好了。”他放软了声音,将下巴抵在她肩头,“昨天是我欺负你了,我错了。”


    温以贞依旧望着窗外,但脊背微微松了一分。


    傅霁川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心下了然——果然,她吃软不吃硬。


    他凑近些,声音里带了几分刻意的示弱:


    “但你不理我,我的错误就得不到你权威的纠正了。”


    第89章 约法三章


    温以贞终于动了动。


    她偏过头,斜睨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审视,三分探究,还有几分被他这话逗出的无奈。


    “认错态度倒是良好。”她慢悠悠道,“好,那我就给你好好纠正纠正。”


    傅霁川立刻坐直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端正模样。


    温以贞看着他这副难得的老实相,唇角弯了弯,随即又压下去。


    她正色道:“你昨天那样对我,是不尊重我。”


    傅霁川点了点头,没反驳。


    她继续道:“你我之间,虽是协议,但也是各取所需,是平等的关系。你不能因为……因为那种事,就觉得可以随意拿捏我。”


    傅霁川望着她的眼睛。


    拿捏她?


    他仔细品了品这三个字。


    他想过让她臣服——在那些夜里,在那些她软成一汪春水任他予取予求的时候。


    他想过让她依赖——想把她牢牢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给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他想过让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把那些可恶的蚊虫蝴蝶统统赶走,这阴暗的、不可告人的占有欲,他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放任它们疯长。


    可那些念头里,从来不包括“拿捏”。


    他们之间,表面上好像是她攀附于他。


    她寄人篱下,他是侯府四爷;她求他庇护,他予她周全。


    可他心里清楚。


    真正放不下执念的人,是自己。


    她像一阵风,随时可以抽身离去。而他,不过是想在那阵风路过时,多留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的手段很卑劣。


    用那种方式逼她、欺负她——说到底,他确实没有和姑娘家相处过。


    他一向高傲散漫,随心所欲,甚至可以说一点也不在乎被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可是他知道她在乎。


    所以他偏要以此来作弄她。


    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和他一样,被这段关系困住。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还在他掌心里。


    可到头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从来没真正掌控过什么。


    “好。” 他收了思绪,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十足的诚恳,“我知道了,是我失了分寸,往后再也不会了。”


    温以贞见他态度诚恳,便继续道:“所以,关于协议的细则,我觉得我们应该讲清楚。”


    “细则?”傅霁川挑眉。


    “对。”温以贞坐直了身子,“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在外面……欺负我。”


    傅霁川微微蹙眉:“‘在外面’是指?”


    “只要不是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就算外面。”


    “那现在呢?”傅霁川看了看四周,马车逼仄,车帘低垂,外面是小怜和车夫的模糊身影,“现在算里面还是外面?”


    温以贞被他问得一噎,随即狠狠瞪他一眼:


    “算外面。”


    傅霁川叹了口气:“好吧。”


    温以贞心头那口气又顺了几分。她继续道:


    “第二,往后我不想的时候,你也不能逼我,姑娘家说不要的时候,是真的不要,你别觉得是欲拒还迎,更别没完没了的。”


    傅霁川眉头微动:“这个恐怕不行。”


    温以贞作势便要起身下车,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我尽量。”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


    温以贞这才坐回去,唇角微微弯了弯。


    “第三,作为惩罚,往后三天,我都不会去澄园。你别想碰我。你以后再犯,这个惩罚时间还会变久。”


    傅霁川拧着眉头看她:“三天?碰不得你?”


    “对。”


    傅霁川沉默了一瞬,问道:“那你呢?你能碰我吗?”


    温以贞一愣,别开眼,故作镇定道:“那自然……看我心情。”


    傅霁川如释重负般,低低地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


    温以贞看着他那古怪的笑,心里有些发毛,但目的达成,她也懒得深究,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傅霁川果然松开了她,两人就这么各自坐着,一时无话。


    温以贞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街边的小贩,看着嬉闹的孩童,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


    她把手伸了出去。


    初春的风还有些凉,从指缝间穿过,带着街上各种混杂的气息——炒货的焦香、糖人的甜腻、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锣鼓声。


    她闭上眼,感受着风从掌心流过,忽然觉得很舒服。


    那种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的感觉。


    虽然只是片刻。


    傅霁川侧头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碎发,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闭着眼、浑然忘我的侧脸。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是他见过的,她最真实的模样。


    那不是开给旁人看的、娇艳动人的花,只是风里自在生长的草,随心舒展,无拘无束。


    他想起那夜在结冰的湖面,她学会了冰嬉,兴奋地在冰上转圈,眼里亮得盛着漫天星光的模样。


    原来她这样喜欢自由。


    喜欢这种无拘无束、可以肆意奔跑、不用藏着掖着的感觉。


    而方才,他不过是松了松手里攥着的线,她就露出了这样生动明媚的模样。


    温以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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