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家常的玄色直裰,未束冠,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几缕散落在肩头。


    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却也格外冷峻。


    “以贞见过小叔。”她依礼福身。


    傅霁川没有回应。


    温以贞便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裙裾边一片撕碎的宣纸边缘上。


    “会画画吗?”


    傅霁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突兀的问题打破沉寂。


    温以贞睫毛微颤,抬起眼看向他,缓缓摇头:“回小叔,不曾学过。”


    傅霁川的眼神深了些,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手中的画笔朝她递了过去,笔尖的墨,浓得仿佛随时会滴落。


    “试试。”


    温以贞的目光落在笔尖那点浓墨上,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然而,傅霁川的手,就那么稳稳地举在半空,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噼啪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敲打着温以贞的神经。


    她终是抬手接过。


    冰凉的笔杆入手,沉甸甸的。


    “过来。”傅霁川侧身,让开画案正中的位置。


    温以贞依言绕至案后,这才看清案上铺着的画。


    是一幅《猛虎伏涧图》。


    墨色淋漓,山石崚嶒,涧水仿佛能闻其声。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伏于涧边巨石之后,筋肉虬结,毛皮仿佛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气势迫人,栩栩如生。


    唯独那双眼睛,是两个空白的圆圈,让这份威猛透出一种诡异的不完满,甚至一丝隐藏的暴戾。


    “就剩眼睛了。你来点睛。”


    温以贞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俯下身,靠近那幅散发着凛然威压的画作,笔尖悬在虎目空白处上方,凝神屏息。


    墨汁在笔尖汇聚,将滴未滴。


    她能感觉到傅霁川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手上,侧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验证什么。


    时间在笔尖的凝滞中缓慢流逝。


    最终,她缓缓直起身,将笔轻轻搁在旁边的青玉笔山上,垂首道:“以贞笔拙,实在不敢污了小叔的精心之作。”


    傅霁川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那片无懈可击的平静坦然。


    “是么?”他低语,向前一步。


    温以贞尚未反应,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便从身后环了过来,撑在了她身体左侧的画案边缘,将她半圈在怀中。


    同时,她的右手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覆住,重新拿起了那支笔。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背脊,清冽的月麟香混杂着墨香,瞬间将她笼罩。


    温以贞身体一僵,呼吸微窒。


    “不会,我教你。”


    第42章 白纸


    傅霁川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他握着她的手,蘸饱浓墨,将笔尖稳稳引向画中老虎那空白的眼眶。


    起笔,运锋,浓墨在纸上绽开锐利的光彩。


    虎目渐成,凶光内蕴,睥睨之气透纸而出。


    第一只眼睛点完,傅霁川握着她的手,移向另一处空白。


    就在笔尖即将再次落下的瞬间,温以贞或许因这过于亲密的禁锢而微感不适,或许只是无意识地想侧头看清笔下走势。


    她微微偏头。


    柔软的唇瓣,不经意地擦过他近在咫尺的脸颊。


    触感温热,一掠而过。


    傅霁川覆在她手上的力道,骤然紧了紧。


    他动作未停,笔锋稳健地落下,点出第二只虎目,方才缓缓吐息,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哑:


    “专心。”


    笔锋最后重重一顿,随即轻巧提起。


    一双虎目,终告完成。


    漆黑,幽深,精光内蕴,杀伐之气沛然莫御,仿佛下一瞬就要活过来,择人而噬。


    温以贞的心脏在胸腔里失了章法,扑通扑通地狂跳。


    不知是因为这画中骇人的气势,还是因为刚才那意外的触碰,亦或是此刻屋内紧张的氛围。


    傅霁川这才松开钳制她的手,将笔搁回笔山。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几乎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低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不会画画,” 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那你会什么?”


    温以贞抿了抿唇,没说话。


    “会弹琴吗?” 他追问,目光锁着她。


    “……不会。” 声音细微。


    “会唱小曲吗?” 步步紧逼。


    她摇头,幅度很小:“不会。”


    “那……” 他顿了顿,手臂忽然下滑,一把牢牢箍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灼热,“会跳舞吗?”


    温以贞身体再次一僵:“……不会。”


    “不会?” 傅霁川手指在她腰侧暗示性地摩挲了一下,“你这腰,这么软……会那么多‘花样’,却说不会跳舞?”


    温以贞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心道,究竟是谁花样多?


    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双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些许距离:


    “我……幼时确曾随女先生学过基本功,强身健体罢了。后来家中生变,便再未碰过,早已生疏忘尽了。”


    傅霁川盯着她,似是不信,眸中审视之意更浓:“是吗?”


    温以贞抬起自己的双手,伸到他眼前:“小叔若不信,请看。我这双手上,可有一个习琴练画之人该有的薄茧?”


    烛光下,她十指纤纤,如削葱根,肌肤莹白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


    果然,从指尖到指腹,乃至虎口,都光洁柔软,不见丝毫长期握笔抚琴该留下的硬茧。


    每日昂贵的药浴精心养护,足以抹去许多痕迹。


    傅霁川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片刻,那完美的、毫无瑕疵的肌肤,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证明——证明她曾被如何精心地“塑造”。


    傅霁川摩挲着她细嫩的手指,再次抬眼看她的脸,唇边勾起一抹嗤笑:


    “其实,你会琴棋书画,舞姿翩跹,又有何妨?曾经的温家大小姐,精通些雅艺,再正常不过。你方才,为何如此紧张?”


    温以贞被他直接的问题逼得后退半步,腰肢却仍被他禁锢着,退无可退。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渐渐凝起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那小叔方才步步追问,又是什么意思?是想查验我……是否还是一张‘白纸’?”


    “‘白纸’?”傅霁川重复着这个词,咀嚼其味,眼神幽暗如夜,“那你是吗?”


    温以贞迎着他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凉。


    她扯了扯嘴角,反问:“我说是或不是,小叔便信么?难道你们大理寺断案,仅凭一面之词?”


    傅霁川沉默了。


    书房内霎时安静下来,唯有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他看着她倔强仰起的脸,发现自己竟给不出答案。


    他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他能接受什么样的答案?


    追问到底,撕开所有掩饰,然后呢?


    是他想要的吗?


    还是他无法承受的?


    良久,傅霁川终于松开她的腰,却不等她喘息,便抬手,指尖划过她领口的盘扣。


    “把衣服脱了。” 他命令,声音低沉喑哑,不容置疑。


    温以贞愕然瞪大眼,护住衣襟:“你……要做什么?”


    “我就当你是。”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人心上,“一张白纸。”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停驻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今夜,我要在你这张‘白纸’上……作画。”


    她知道今日这场“鸿门宴”避无可避,喉间像是堵着什么,涩得发疼。


    她咬了咬唇,终究缓缓松开手,垂在身侧,指尖攥得发白。


    傅霁川指尖轻挑,一枚枚盘扣依次解开,顺滑的锦缎自她肩头滑落,松松堆在臂弯。


    温以贞不自在地背过身去,但依然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如同有形之物,缓缓巡弋。


    空气里的松墨冷香忽然变得稠密厚重。


    “冷?”


    “…… 不冷。” 她咬着唇。


    他低笑一声。


    下一刻,一支新的画笔,带着湿润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腰后凹陷的深处,脊骨的起点。


    温以贞浑身一颤,像被冰凉的蛇信舔过。


    她强迫自己站稳,将自己想象成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然而,笔锋却是活的……


    第43章 野猫


    “你在想什么?”


    “在想……小叔要画的,究竟是什么。”


    “很快你就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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