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拿起手炉,暖着微凉的指尖,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厚慈爱,仿佛方才那些刻薄的算计从未存在过。


    她叹了口气,悲天悯人地说道:“说到底,我这外甥女若能攀上向家这门高枝,也是仰仗了我们侯府的门楣。


    将来她有了依靠,于我那九泉之下的堂姐,也算是有个交代了。总好过一直养在府里,不清不楚的,平白惹出是非。”


    张嬷嬷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夫人仁厚,处处为表姑娘打算,堂小姐泉下有知,定然感激不尽。”


    沈氏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张嬷嬷会意,恭敬地退至一旁,室内重归寂静。


    茶香袅袅,人心幽幽。


    ——


    另一边,傅时萱的房里戾气弥漫。


    她伏在案前抄着家规,宣纸上字迹潦草歪斜,手边狼毫笔被狠狠摔在地上,墨汁溅得满桌都是。


    一旁的小丫鬟跪在地上,脸颊红肿,泫然欲泣——不过是研墨慢了半分,便被她罚跪掌嘴。


    “哭什么哭?”傅时萱冷笑,“是你害我抄不完,还有脸哭?”


    她越说越气,抬脚就要踹过去——


    “萱姐儿!”


    门帘被掀开,裘姨娘提着食盒,快步走了进来。


    “小娘……”傅时萱看见来人,委屈涌上喉头,“你怎么来了?”


    裘姨娘没答话,先朝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下去吧。”


    小丫鬟如蒙大赦,捂着红肿的脸,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傅时萱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将桌上那叠抄得乱七八糟的家规往旁边一推,眼眶已经红了:“小娘,你看看,我都抄了三天了!三天!我手都快断了!”


    裘姨娘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世子罚你,是为着侯府的脸面。那日的事,说到底是你先动了手,落了人口实。”


    “可——”


    “小娘知道。”裘姨娘打断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来,先喝点甜的,消消气。”


    傅时萱没有接那碗银耳羹,只道:“小娘,我不甘心!温以贞跟我抢人,如今我又因她受罚,难道就任由她这般得意?”


    裘姨娘放下碗:“你就是太心急了,这次才着了她的道。”


    她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你得学会沉住气。”


    “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裘姨娘笑了,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温婉,可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小娘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算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


    “侯府的日子还长着呢。她一个表姑娘,既不是主子,又没有靠山,往后有的是机会。”


    傅时萱眼睛一亮:“小娘有办法了?”


    裘姨娘回头看她,笑容温柔如初:“办法多的是。不过得把这事揭过去。等风头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


    “小娘有的是法子,让她知道这侯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傅时萱终于端起那碗银耳,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屋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


    翌日傍晚


    夕阳斜斜地铺过来,将侯府的青瓦染成一片暖金的颜色。


    傅霁川踏着暮色归来。


    大理寺年前最后一份公文终于处理完毕,可他眉宇间的那份沉郁,却比出门时更重了几分。


    他脚步沉沉地穿过回廊,往澄园方向走去。


    路过澜园时,一阵笑声忽然从墙内飘出来。


    清脆的,娇软的,像银铃撞碎在春风里。


    傅霁川脚步一顿。


    他听出其中一个是傅时薇的嗓音,而另一个——


    另一个,他再熟悉不过。


    他不由得侧过头,目光穿过半敞的园门,望向园内。


    园中积着薄薄一层雪,几株老梅正开得盛,暗香浮动。


    而梅树下,两个女子正在踢毽子。


    傅时薇裹着鹅黄绣白梅的夹袄,正拍着手笑。


    而她对面那道身影——


    温以贞今日穿着件月白色素面短袄,只在领口袖边压着一圈银鼠毛,衬得一张脸愈发莹白如玉,在这满园红梅白雪间,成了最惹眼的一抹颜色。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开。


    那毽子在她足尖,像是生了根。


    她踢得极好——不,不止是好。


    她踢得……勾人。


    只见那毽子高高飞起,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落下来时,她并不急着去接,而是微微侧身,待那毽子将至肩头,才轻轻一跃。


    那一跃,轻盈得像踩在云上,身姿在半空中舒展开来,腰肢轻拧,足尖一点,那毽子便稳稳当当落在她脚背,又被她轻轻一送,再次腾空。


    “以贞,接着!”傅时薇的笑声传来,一脚将毽子踢向她。


    温以贞旋身一转,裙裾如莲花绽放。


    那毽子在她身侧划出一道惊鸿般的弧线,她顺势旋身,裙裾飞扬间,又是第二转、第三转,每转一圈,那毽子便被她用不同的部位接住——足尖、膝弯、甚至肩头——


    最后一下,她微微仰身,后腰弯成一道柔韧的弧,那毽子从她额前落下,正正落在她微微仰起的眉心之间。


    第41章 叫她过来


    她顿住,停了一息,那毽子竟在眉心稳稳立住,纹丝不动。


    傅时薇惊得捂住了嘴,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以贞!你太厉害了!你这是怎么练的!”


    温以贞也笑了,眉心一松,那毽子落下来,她伸手接住,眉眼弯弯:“小时候练过。”


    傅时薇凑过去,不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温以贞偏头笑骂她一句,作势要打,两人笑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在园中回荡。


    傅霁川站在院门外,一动不动。


    身后的墨七也看直了眼,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直到那身影笑弯了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垂下眼。


    傅霁川没有看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闷地撞在胸腔里。


    他知道她身体软。


    那些夜里,他曾无数次感受过那具身躯的柔软与韧度。


    可他从未这样直观地看到过。


    那让身体的每一寸都听话的本事真的是寻常女子有的吗?


    温以贞笑着转过身,似乎要往这边看过来。


    傅霁川垂下眼,那张脸一瞬间阴沉得可怕。


    他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墨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心里却纳闷:方才四爷分明看得……怎么忽然就走了?


    他不敢问,只是小跑着跟上去,却瞥见傅霁川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澜园内,笑声依旧。


    温以贞似有所觉,偏头向院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见一道深绯色的袍角,在门边一闪,旋即消失在暮色深处。


    她唇角的笑意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与傅时薇说笑。


    唯有捏着毽子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瞬。


    ——


    夜色渐浓,将一切吞没。


    傅霁川挥退下人,独自踏入书房。


    径直走到画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熟宣。


    研墨,调色,执笔。


    笔锋落下,却全然失了往日的气定神闲。


    线条僵硬,墨色浮躁,一幅山水刚起个头,便觉满纸窒碍。


    他眉心紧蹙,用力将笔掷入笔洗,溅起墨点斑斑,随即抬手,“刺啦”一声,将那宣纸粗暴撕成两半。


    又铺一张,画几笔,复又撕毁。


    洁白的宣纸碎片如同凋零的雪花,零落一地,映着他眼底翻涌的躁意。


    画什么?画不出心中块垒。


    想什么?思绪纷乱如麻。


    分明是想借笔墨静心,眼前却总浮动着那日同僚谈及扬州瘦马时暧昧的笑意,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那似有若无的独特馨香,耳畔更是反复回响着方才她毽子时的笑声……


    无意识地捻过一块撕碎的纸屑,那细腻的触感,莫名让他想起她温热柔腻的肌肤。


    烦躁,身体的每一个感官都是烦躁,横冲直撞。


    终于,他停下徒劳的动作,再次将笔重重往笔洗里一掷。


    “墨七!”


    门外身影微动,墨七应声而入,察觉到主子这两日周身不同寻常的低气压,行礼时格外谨慎:“四爷。”


    “叫她过来。”


    墨七心中一凛。


    这个“她”,不言而喻。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应声:“是!”


    ——


    温以贞推开书房门扉时,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沉滞的阴影。


    傅霁川立在宽大的画案前,似乎正专注于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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