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事,”沈氏亲热地挽住她的手,“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温以贞随着沈氏走到主位前,盈盈下拜:“以贞给老夫人、各位夫人请安。”
声音清凌凌的,如冰玉相击。
任氏温和地抬了抬手:“起来吧。你脸上这是……”
温以贞垂眸:“回老夫人,来时路上不小心被一只野猫抓了一下,无大碍。只是怕失了仪态,便用纱巾暂且遮一遮。”
她说得轻描淡写。
傅时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掌心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踏入梅苑。
傅时安到了。
十七岁的定安侯世子,身形挺拔如松,着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芝兰玉树,眉眼清朗,通身皆是世家嫡子的矜贵气度。
他一出现,自然成为在场众多闺秀目光的焦点。
可傅时安的目光扫过满园宾客,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朱樱色的身影上。
安氏见状,立刻上前不着痕迹地挡住儿子的视线,拉着他朝荣国公夫人那边走去:“安儿,快来见过国公夫人。”
另一侧,沈氏也带着傅时薇和温以贞,朝几位相熟的夫人走去。
温以贞低眉顺目地跟着,眼角余光却时时留意着傅时萱的动向。
这种场合,男女虽为相看而来,却要守着礼数,不会公然亲近,多是隔着距离远远观望。
可温以贞注意到,傅时萱已经按捺不住,正与一位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并肩朝梅苑深处走去。
傅时薇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笑着问:“你在看什么?可是有中意的公子?”
温以贞轻轻摇头,示意她看向梅林深处:“你看三小姐,走得那样深。她身边那位公子,你可认识?”
第29章 疼吗
傅时薇仔细辨认片刻,恍然道:“那是太医院向院判家的二公子,向允,现在也在太医院当值呢。”
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低,“听说两人是在今年的春日宴上结识的,彼此都有些意思。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带了点微妙,
“向院判家里似乎不太愿意,嫌弃三妹是庶出。裘姨娘为了这事,没少在父亲跟前哭求,想让父亲抬她做平妻,好多给三妹添些筹码呢。”
“向院判家的二公子?”温以贞若有所思地重复,眸光微闪,“那姨母怎么说?”
“母亲自然不肯。”傅时薇撇撇嘴,“为这事儿,后宅没少生闲气。”
温以贞了然点头,这侯府后宅的糟心事,果然层出不穷。心中某个念头愈发清晰。
说话间,赏梅宴已渐入佳境,夫人们陆续移步暖阁饮茶闲话,将园子留给年轻一辈。
少了长辈在场,气氛顿时轻松许多,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梅谈笑,虽仍守着礼节,眉眼间的试探与打量却已不加掩饰。
温以贞远远望见,那位向二公子已与傅时萱分开,此刻正与其他几位年轻公子在梅林边的凉亭里闲谈。
傅时萱则在不远处与几个闺秀说笑,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凉亭方向。
时机正好。
温以贞不动声色地缓步向离凉亭走去。
刚走出几步,一道天青色的身影便挡在了面前。
“温表妹,”傅时安一开口,便是掩不住的关切,“你的脸是怎么了?”
温以贞福身行礼:“表哥。是被野猫抓了一下,不碍事的。”
傅时安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根本不信:“府里防卫森严,哪来的野猫?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真的没事,”温以贞的语气依旧轻柔,“一点小伤罢了,或许明日就好了。”
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傅时安便越是觉得心疼。
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她寄人篱下、受了委屈却不敢言说的隐忍。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语气不觉放得更软:“可否摘下面纱,让我瞧瞧?若伤势重,须得及时上药。”
温以贞似有犹豫,指尖在面纱边缘停顿片刻,终于缓缓将其摘下。
她本预想着,傅时安或是惊艳于她今日刻意描摹的妆容,或是因那伤痕而蹙眉惋惜,却唯独没料到,当他看清纱下那道浅浅红痕时,眼中涌现的,竟是纯粹而浓烈的心疼。
那心疼如此直白,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轻触上她的脸颊:“疼吗?”
温以贞整个人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她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重新将面纱戴好,隔绝了那份过于灼热的视线。
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她脸上已挂起了温婉而略带疏离的笑意,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真的不疼。表哥,今日园中来了这么多名门闺秀,个个才貌双全,你可有看入眼的?要不要我这个做妹妹的,帮你悄悄掌掌眼?”
傅时安还沉浸在她后退那半步带来的细微失落中,闻言,眼神黯了黯,低声道:“我……没留意这些。”
“表哥眼光太高了。”温以贞似是无奈地轻笑,“我倒是觉得,今日来了好些出色的公子呢。”
傅时安抬眼看向她。
温以贞继续道,语气里带上几分少女谈及心仪之人时特有的羞涩与憧憬:“特别是凉亭那边,那位向院判家的二公子,我瞧着就很好。”
她微微侧首,仿佛在寻求认同,“表哥帮我瞧瞧,觉得他为人如何?”
傅时安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喉咙,机械地转身,望向凉亭。
那里确实聚着两三位年轻公子,正谈笑风生。
“就是中间那位,穿着宝蓝色锦袍的,”温以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轻柔却清晰。
“看着很是爽朗开阔,听说在太医院当值,学问品貌,都是极好的……就是,我自知身份低微,怕是有些配不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
傅时安转回头,声音有些干涩:“你……喜欢那种类型?”
温以贞害羞地点了点头,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表哥能不能帮我把他叫过来?我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傅时安定定地看着她,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可以吗?表哥。”温以贞又轻声问了一遍,那声音软糯,却像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
傅时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以。”
然后,他转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朝凉亭走去。
温以贞看着他略显萧索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凉亭那边,向允见到侯府世子亲自过来,拱手行礼。
傅时安不知与他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向允的脸上先是浮现出诧异,随即转为几分了然的笑意。
他朝温以贞这边望了一眼,便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步履从容,举止间带着太医世家养出的温和书卷气,又因年轻而添了几分意气。
温以贞候在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树下。见向允走近,她微微屈膝,嘴角又噙起了笑意,声音温婉:“向公子。”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不远处一直关注着凉亭动向的傅时萱眼中。
她的目光死死地跟随着向允,直到他停在了那棵老梅树下,停在了温以贞的面前。
想到方才温以贞离去时那句冰冷的威胁,傅时萱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真的要勾引向允?
第30章 识人不明
傅时萱不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最后终于沉不住气,朝老梅树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便隐隐听到一阵女子银铃般的轻笑声。
随即,向允爽朗的笑声也传了过来。
傅时萱脚步一顿,心头火烧火燎,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
梅枝颤动,落红簌簌。
她转过一丛梅枝,恰好看到温以贞已揭下面纱,正微微仰着脸,而向允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她的脸颊,两人距离不过尺余,姿态在她眼中看来,无比亲密刺眼。
“你们在做什么?!”
傅时萱再也控制不住,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梅园的静谧。
温以贞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到,浑身一颤,向后退了半步,纤弱的身影几乎要隐在向允的身形之后。
这副情态,落在傅时萱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几步冲到跟前,指着温以贞,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你在干什么?你离他那么近做什么?”
她声音又急又高,附近的赏梅人纷纷侧目,私语隐约。
向允脸上温和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当众呵斥、无端卷入是非的窘迫与不悦。
他蹙眉看向胸口剧烈起伏的傅时萱,语气还算克制,但已带上了疏离:
“傅三小姐,此话何意?在下只是见温姑娘面上似有不适,略作关切罢了。众目睽睽,梅园敞亮,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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