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另一侧的傅时萱轻嗤了一声,撇开了脸。


    一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也配在这样正式的宴会上露脸?


    老夫人点点头,视线转向霁川,语气更温和了几分:“霁川,你那日衙门里可忙得开?可能腾出空来?”


    一瞬间,所有目光聚焦到了傅霁川身上。


    满府皆知,这位四爷从不参与这类风流雅集,尤其是这种明显带着相看议亲意味的宴会。往年无论老夫人如何劝说,他总是以公务推脱,冷淡疏离得让人无从置喙。


    傅时莹更是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灼灼地望着傅霁川,心跳都不由加快了。


    她之所以拖到十八还未议定亲事,除了心高气傲,更因心底藏着那点不能言说的念想——这小叔一日不娶,她便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傅霁川放下茶盏,抬眸,神色平淡无波:“应该可以。”


    四个字,轻描淡写。


    傅时莹顿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傅霁川,他竟破天荒地答应了?


    不仅是她,安氏、常氏、乃至沈氏,眼中都掠过一丝惊讶。


    唯有老夫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好,那便说定了。”


    温以贞自始至终垂着眼,保持着恭顺的姿态,仿佛周遭所有的暗流与诧异,都与她无关。


    三日后,赏梅宴。


    清晨,沈氏果然遣人送来了一套精心准备的衣裙——朱樱色妆花缎的袄裙,配着同色绣折枝梅的斗篷,还有一整套赤金镶红玛瑙的头面,光华璀璨,价值不菲。


    自傅霖川打消纳妾念头后,沈氏显然打定主意要将温以贞“推销”出去,若能攀上一门好亲事,于她、于二房都是桩划算买卖。


    小怜捧着衣裙,眼睛发亮:“小姐,这颜色真衬您!夫人待您真是上心。奴婢这就伺候您换上。”


    温以贞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不必。穿我自己的那套月白色的就好。”


    她又从那套头面里,挑了一支样式最简单的细金梅花簪。


    “这样就够了。”她对镜将金钗簪入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清雅的脸,“不至于太寒酸,也不至于太扎眼。”


    小怜不解:“可今日宴上来的都是贵人,小姐若穿得太素净,岂不是……”


    “正因为贵人太多,”温以贞打断她,声音平静,“我这样的身份,穿得越鲜亮,越像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徒惹人笑话与轻贱。不如安分些。”


    她心里清楚,今日能赴宴的,非公侯即显贵,即便是庶子旁支,也绝非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所能高攀。


    沈氏或许做着让她攀附高门的美梦,她却清醒得很。


    以色侍人,终非长久。


    她既已逃出扬州那等地方,又岂会再轻易将自己送入另一个牢笼。


    收拾停当,温以贞带着小怜一人,出了暮云阁。


    冬日阳光清冷,映着她素淡的衣裙和沉静的面容,倒别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清致。


    刚走出不远,回廊转角便撞见了盛装而来的傅时萱。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海棠红遍地金通袖袄,梳着繁复的飞仙髻,插戴了满头的珠翠。


    一张脸更是浓妆艳抹,眉心还贴了花钿。


    平常三分的脸,今日倒也达到了五六分程度。


    见到温以贞,她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一番,随即嗤笑出声:


    “哟,我当是谁呢。你姨母就这样给你打扮的?啧……就这?呵,真是怎么样都脱不去骨子里的穷酸样。”


    温以贞脚步未停,眼神都未多给她一个,径自往前走。与这等被宠坏、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纠缠,纯属浪费心力。


    傅时萱最恨她这副模样!明明身份低微,却总摆出这副清高不屑、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脏的架势。


    每次挑衅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响儿都听不见。那股闷气堵在胸口,越积越盛。


    见温以贞又要无视她走开,傅时萱心头火起,几步追上,拦在温以贞面前,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金钗上。


    “哟,我还以为你真有多清高,骨子里还不是想着攀龙附凤?这支金钗,可把你那点野心都照出来了!”


    说着,她竟直接抬手,一把从温以贞的发间拔下了那支金钗。


    温以贞对她这蛮横无理的行径简直无语至极,脸上终于浮现出明显的愠色。


    傅时萱见她动怒,感觉自己总算找到了她的命门——假清高,心中更是洋洋得意。


    “还给我。”温以贞冷冷道。


    两人抢夺起来。


    温以贞本就比她高挑一些,略一用力,便将金钗夺了回来。


    “你——!”傅时萱涨红了脸,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向瞧不起的人轻松压制,顿时恼羞成怒,竟不顾半点大家闺秀的形象,尖叫一声,伸出蓄着长甲的手,狠狠朝温以贞的脸抓去!


    第28章 不忍了


    “小姐!”小怜吓得惊呼。


    温以贞迅速侧身躲避,却还是慢了一步,左颊被她的指甲划过。


    一道火辣辣的刺痛传来。


    温以贞皮肤娇嫩,雪白的肌肤上,瞬间便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隐隐渗出血丝。


    傅时萱见自己得了手,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脸上满是快意的得意。


    温以贞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三小姐,我忍你很多次了。”


    傅时萱心头一慌,嘴硬道:“忍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忍我?”


    温以贞抬起眼。


    那双总是温婉平静的眸子,此刻冷得像结了冰。


    “将军有剑,不斩苍蝇。我自入府以来,对你一忍再忍,不是怕你,只是不想生事,更不屑与你纠缠。”她一字一句,“但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忍。”


    她往前走了一步,傅时萱下意识后退。


    “你今日看上哪位世家公子,我必……”温以贞盯着她,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我必让你,求而不得。”


    说罢,她不再看傅时萱煞白的脸色,转身便往回走,径直回了暮云阁。


    傅时萱僵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内,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


    暮云阁内,温以贞对镜细看。


    伤痕不深,只划破了表皮,但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血珠已凝成一道细长的红痕,像雪地里落下的一道朱砂。


    小怜急忙去打冷水,找来药膏,声音带着哭腔:“小姐,这可怎么办?宴席马上要开始了,这伤……”


    温以贞接过浸了冷水的帕子,轻轻按在伤处,刺痛让她微微蹙眉,眼神却愈发冷静清明。


    她转身打开衣柜,取出沈氏送来的那套朱樱色衣裙。


    “小姐?”小怜惊愕。


    “更衣。”温以贞语气平静,“梳妆。头面全都戴上。”


    小怜不敢多问,连忙伺候她换上那身华服。


    朱樱色衬得她肤色如玉,织金的纹路在光下流转生辉。


    小怜又为她绾了个精致的朝云髻,将那套赤金红玛瑙头面一一簪戴妥当。


    镜中人顿时变了模样——不再是素净温婉的表姑娘,而是个明艳不可方物、通身贵气的绝色美人。


    只左颊那道红痕,破坏了几分完美。


    温以贞看着镜中的自己,又从妆匣里取出一方素白绣着寒梅的软纱面纱,轻轻覆在脸上。


    面纱轻薄如雾,遮住了那道刺目的红痕,只露出一双剪水秋瞳和远山黛眉,反倒为温以贞平添了几分脆弱易折的神秘美感。


    “走吧。”她起身,朱樱色斗篷在身后曳出一道流光。


    ——


    中庭梅苑内,宴会已开。


    数株百年老梅虬枝盘错,红梅灼灼似火,白梅皎皎如雪,冷香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浮沉萦绕。


    园中暖阁早已备好,炭火烧得正旺,宾客济济,笑语喧哗。


    温以贞踏入梅苑时,满园的谈笑声似乎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那一身朱樱华服已足够夺目,脸上覆着的面纱更引人遐想。


    她步履从容,身姿窈窕,即便半遮容颜,也掩不住通身那股清冷又明艳的气质。


    真真雅态芳姿闲淑,雪映钿装金斛。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只不过听到她只是借住在侯府的孤女,闺秀们又暗暗松了口气。


    傅时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底掠过一丝心虚。


    她没想到温以贞又来了,还换上这身华服隆重出场……


    她究竟想做什么?


    主位上,老夫人任氏的目光落在温以贞身上,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微微颔首。


    大夫人安氏侧身对沈氏低语:“二弟妹,你这外甥女……倒是个会打扮的。”


    沈氏见温以贞如此出众,也觉得面上有光,忙起身迎过去:“以贞来了,怎么耽搁到这会儿?”


    温以贞微微欠身:“路上有些小事绊住了,劳姨母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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