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末,窗纸透进第一缕灰白。


    傅霁川终于放缓了动作,最后重重抵着她,喘息着停住。


    汗水沿着他绷紧的脊背滚落,滴在她同样湿透的肌肤上。


    屋里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粗重而绵长。


    温以贞瘫软在凌乱的锦褥间,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她闭着眼,睫毛湿成一绺一绺,脸上泪痕未干,唇瓣红肿,脖颈、锁骨乃至更往下的肌肤,布满触目惊心的红痕。


    傅霁川撑起身,垂眸看她。


    晨光渐起,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她疲惫而脆弱的轮廓。


    这副被他彻底占有的模样,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近乎怜惜的情绪。


    但只是一瞬。


    他翻身下榻,披上中衣,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温以贞挣扎着坐起身,木然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往身上套。


    动作迟缓,每动一下都牵动酸痛的筋骨,眉头紧蹙,却一声不吭。


    傅霁川放下茶杯,看着她忍痛的模样,开口道:“我让墨七送你。”


    温以贞头也没抬,声音沙哑:“不必了。”


    “为什么?”傅霁川走回榻边,在她起身时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墨七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你避着他做什么?”


    他力道不轻,温以贞吃痛,抬眸看他。


    晨光里,她眼底还残留着未退的红潮和水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


    “尴尬。”她答得坦荡,试图抽回手,“我们之间的事这么荒唐,他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我这个样子从你房里走出去是另一回事。我见了他……会尴尬。”


    傅霁川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是吗?是尴尬,还是——”


    他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你真的对墨七有心思,还想留些余地,日后同他拉扯?”


    第26章 有心,但不多


    温以贞一怔,随即像是听见了极荒唐的话,唇角轻轻一扯,露出一抹又气又笑的弧度:


    “小叔,昨夜那碟醋溜鱼,你吃得很合口吧?这会儿鱼都走了,只剩一口干醋,还没咽下去?”


    傅霁川一愣,须臾才回过味来,顿时松开手,偏过头轻咳一声:“胡说什么?”


    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却没逃过温以贞的眼。


    不过,她没再追问,只轻轻颔首:“不是便好。我走了。”


    她垂眸理了理衣襟,将最后一根系带仔细系好,再没回头,转身走向门口。


    轻手拉开门,一步踏入将明未明的熹微晨光里。


    单薄的身影穿过廊下,渐渐融入浅淡的阴影,最终消失不见。


    门轻轻合上。


    傅霁川转过身,重新躺回榻上。


    锦褥间仍残留着她的气息,淡而清软,混着缠绵过后的甜香,一缕一缕缠绕上来。


    他望着头顶帐幔上繁复的祥云纹样,在渐亮的天光里逐渐清晰。


    沉默片刻,他忽然翻身,将脸深深埋进她枕过的地方,闭上眼。


    ——


    卯时,天还未全亮,傅霁川已按时醒来。


    虽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他却没有半分疲惫,反倒神清气爽,眉宇间透着一股餍足的慵懒。


    起身更衣时,傅霁川对着铜镜整理衣襟,目光扫过肩头那圈已转为暗红的齿痕,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出门前,他唤来候在外间的陈嬷嬷。


    昨夜叫水伺候的是他院里的陈嬷嬷——这位自他幼时便在澄园伺候的老人,嘴严心细,最是可靠。


    他语气平常:“今日得空时,去我私库里挑几样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天黑后让墨七送到温姑娘那儿。”


    陈嬷嬷垂首应下:“老奴明白。”


    傅霁川拿起官帽正要戴上。


    眼前闪过温以贞昨夜最后离去时,那副明明脚步虚浮却强撑挺直的背影,还有她苍白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


    “再挑几样滋补的药材。”他补充道,顿了顿,又特意说清楚,“就是寻常补气血、养精神的。”


    陈嬷嬷微微一愣,随即恍然,低头道:“是,老奴会仔细挑选。”


    傅霁川不再多言,大步走出房门。


    晨风寒冽,他却觉得通体舒畅,连肩头那点刺痛都成了某种隐秘的愉悦标记。


    ——


    天色铅灰,沉甸甸地压在屋檐飞甍之上。未及酉时,暮色便迫不及待地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


    暮云阁内尚未掌灯,小怜正摸索着要去寻火折子,余光却瞥见窗外竹林掩映处,那堵与澄园相隔的围墙上,一道几乎与藤蔓苔痕融为一体的小门,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墨七的身影从中闪出,一只手护着肩上的几匹布料,一只手提着几只沉甸甸的锦盒。


    他步履轻捷,迅速穿过稀疏的竹影,来到阁楼下,见四下无人,方才轻叩门扉。


    小怜开门,惊讶地看着他。


    墨七低声道:“给温姑娘送些东西。”说罢,也不多言,径直上了二楼小厅。


    温以贞正倚在窗边出神,闻声回头,见到墨七及他手中的物事,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墨七将东西放下,躬身道:“温姑娘,这些都是四爷私库里的东西,让属下给您送来。”


    温以贞打开看了看。


    几匹颜色雅致的云雾绡和软烟罗,一套胭脂水粉,一套点翠珍珠头面并一对羊脂玉镯,还有上等血燕与老参。


    小怜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


    温以贞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交易对象”,倒也算“有心”。


    但不多。


    东西样样挑的是不那么扎眼的款式,颜色也素净。


    可这满府上下,哪个不是人精里熬出来的?


    云雾绡一年也就宫里赏下几匹,软烟罗更是江南特贡,那点翠的成色、玉镯的水头,哪样是她这个投亲的孤女该有、能有的?


    昨日她说“吃穿用度”,还是太含蓄了。这位爷,怕是真不懂后宅女子生存的细处,或是根本不在意。


    温以贞脸上倒没什么表情,淡声道:“有劳墨七大哥,也请代我谢过四爷。”


    墨七应下,如来时般悄然退去。


    门扉合上,小怜仍有些发愣。


    温以贞指了指那些盒子:“你喜欢哪个?挑一样吧。”


    小怜吓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四爷给小姐的,奴婢怎么敢……”


    “既是给我的,我自然能做主。”温以贞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说过,你跟了我,只要我有,就不会短了你的。挑吧。”


    小怜仍是惴惴:“可……可这些东西看着就太贵重了,奴婢哪配用这些……”


    “你说得对,”温以贞点了点头,手指轻点着那些锦盒,“它们看着就价值不菲,与我们现在这‘表姑娘’与‘丫鬟’的身份,格格不入。”


    她看向小怜,目光清亮,“所以你拿去,可以仔细收好,留待将来;


    若急需用度,也可以寻个稳妥不起眼的当铺悄悄兑了。但切记,务必要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在外头露出半点形迹,更不可提起来历半个字。明白吗?”


    她话说得直白透彻,小怜明白了她的深意与处境,心中又是感激小姐的信任与厚待,又是凛然于这其中的风险,郑重点头:“是,奴婢明白了,定会小心再小心。”


    见小怜神色认真起来,温以贞才微微一笑,示意她挑选。


    小怜这才不再推拒,仔细看了看,最后选了一只玉镯和一小盒胭脂。


    温以贞颔首,将其余东西仔细收好,锁进柜中。


    第27章 假清高


    翌日清晨,福禧堂请安。


    温以贞依旧是穿过的月白色袄裙。发间也只簪了一支普通的银簪。


    堂内济济一堂,各房夫人小姐都在。


    温以贞垂眸敛目,跟在沈氏身后行礼问安,姿态无可挑剔。


    傅霁川也在。


    他坐在老夫人下首不远的位置,一身玄色常服,神情淡漠,正慢慢喝着茶。


    从温以贞进来到行礼问安,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两人之间,隔着数重人影和满堂的寒暄笑语,没有半分眼神的交汇。


    一个专注品茶,一个安静聆听,仿佛那两夜抵死缠绵的荒唐从未发生。


    堂内话题很快转到三日后的赏梅宴。


    大夫人安氏正细数着拟邀的宾客,侯老夫人捻着佛珠,像是想起什么,目光温和地落在温以贞身上。


    “以贞丫头,那日你也来。让你姨母给你好生打扮打扮,挑些鲜亮颜色的衣裳穿,年轻姑娘,合该明媚些。”


    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向温以贞。


    沈氏忙笑着应下:“母亲说的是,孩子们的衣裳我都准备好了。”


    温以贞上前半步,敛衽行礼:“是,谢老夫人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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