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已转身朝月亮门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单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细竹。


    傅时安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滑地往前走,终究没能放心。


    他几步跟了上去,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既已送到这里,也不差这几步。你眼睛不好,我送你到楼下。”


    温以贞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低声道:“那……多谢表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门后是个狭小的庭院,积雪深深,无人打扫,枯藤缠绕着斑驳的影壁,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清冷。


    一路无话,只有靴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单调而清晰。


    傅时安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大约是眼睛还疼着。


    纤细的腰身被素色腰带束着,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髻上那支简单的银簪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微芒,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他喉结微动,移开视线。


    不多时,便到了暮云阁下。


    温以贞停下脚步,转身朝傅时安福了福身:“到了。多谢表哥相送,我可以自己上去。”


    傅时安抬头看了看那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窄而陡,扶手看起来也并不十分牢靠,光线更是昏暗。


    再看看她依旧有些发红的眼睛,眉头微蹙:“这楼梯看着不太稳当,你手上又不清便,我陪你上去吧。反正都送到这里了。”


    “这……怎么好再劳烦表哥。”温以贞面露难色。


    傅时安已率先踏上第一级台阶,回头朝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养尊处优的侯府世子的手,此刻摊开在她面前。


    第23章 是个好人


    温以贞垂眸看着那只手,沉默片刻,最终轻轻抓住了他递过来的衣袖——隔着厚厚的锦缎,只捏住了一小片衣料。


    傅时安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稳了稳心神,转身向上走,低声道:“小心些。”


    温以贞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踏上楼梯。


    楼梯间<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狭小,傅时安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脚步。


    温以贞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喘着气。她视线有些模糊,上楼梯时不得不格外小心,也不由得加重了抓他衣袖的力度。


    “当心。”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温和。


    “没事。”她总是这样答。


    短短十几级台阶,仿佛走了很久。


    终于上到二楼,是一间小小的厅堂,连着内室。


    厅内陈设简单,异常清冷。


    傅时安忍不住打了个轻微的寒颤。这屋里,竟比外头雪地里好不了多少。


    没有炭盆,没有地龙,只有从窗缝门隙钻进来的、无所不在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他眉头紧锁,看向温以贞:“你怎么不烧炭?”


    温以贞闻言下意识地“呃”了一声,眼神有些闪躲。


    傅时安立刻明白了。


    侯府各房各院的用度都有定例,炭火也不例外。底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克扣炭火是常有的事。


    “是下人克扣了你的炭?”他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没有,”温以贞连忙摇头,“有炭的,只是……我白日大多不在房中,烧了也是浪费。等晚上回来,我会烧的。”


    她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傅时安看着她冻得有些发青的手指,和说话时呵出的团团白气,心下已经了然。


    不是炭不够,怎么会省成这样?


    一股无名火混着怜惜涌上心头。


    他当即道:“等下我便去跟管家说,让你屋里的丫鬟再去领些炭来,务必烧足。”


    “不可!”温以贞急急出声阻拦,拉住了他的衣袖。


    傅时安低头看她的手。


    她收回手,仰脸看着他:“表哥,万万不可。府中一切用度皆有定规,我既然住在这里,便该守这里的规矩。


    若因你一句话让我得了特殊关照,旁人会如何看你?又会如何议论我?平白让你落个徇私的名声,我担不起。”


    傅时安怔住了。


    他没想到,她在这样冷的屋子里冻着,第一反应不是欣喜于能得到更多炭火,而是担心会连累他的名声。


    从小到大,因着他世子的身份,多少人想方设法从他这里得些照拂好处,何曾有人这般替他着想,甚至拒绝他的帮助?


    心中那股柔软的情绪,又浓了几分。


    他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那双写满恳求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让步:“好,我不去找管家。”


    温以贞刚松了口气,却听他继续道:“但炭不能少。这样,我让我的随从,从我房里的份例中匀一些过来。


    我那边炭火充足,匀一些不打紧,也不会有人说道。这总行了吧?”


    他语气放缓,带着商量的口吻


    温以贞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傅时安却已不容置疑地转身下楼:“就这么定了。你好生歇着,炭一会儿就送来。”


    脚步声渐远。


    温以贞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楼下,傅时安的身影穿过庭院,在月亮门前顿了顿,似乎回头望了一眼,这才大步离去。


    “傅时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人是个好人。


    正直,温和,光风霁月。


    可惜……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


    可惜我是个坏的。


    一个连炭火都在算计的坏人。


    ——


    傅霁川回到澄园时,庭院里的积雪已被下人扫出几条干净的小径。


    他踏着青石板往正房走,脚步不疾不徐,身后的墨七沉默跟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走到廊下,傅霁川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墨七立刻垂首站定。


    “你刚才听到了?”傅霁川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墨七一愣:“爷指的是?”


    “方才在福禧堂外,”傅霁川盯着他,“二房那位说温以贞的择偶标准,上至小门小户,下至府中管事小厮,都可。你听到了吧?”


    墨七头垂得更低:“是,属下听到了。”


    “你怎么看?”傅霁川语气平淡。


    墨七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属下……愚钝,不敢妄加揣测姑娘家的心思。”


    “愚钝?”傅霁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确实愚钝。她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墨七紧绷的脸上:“你真以为,她会甘心找个管事小厮?”


    墨七后背渗出薄汗:“属下不知。”


    “不知?”傅霁川挑眉,“那我问你,她前前后后给你送了几回糕点?你觉得,她是真对你这个侍卫有好感?”


    “属下不敢!”墨七抬头,脸色发白,“属下从未有过这等非分之想!温姑娘……温姑娘只是心善,感念属下那日雪地里发现了她,又、又或许是想与爷身边的人交好……”


    他说得急切,额角都见了汗。


    傅霁川静静看着他,许久,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样想,”他缓缓道,“挺好。”


    墨七怔了怔,不明白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傅霁川已转过身,推开了正房的门。


    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寒气。他解下大氅随手一抛,走到窗边的棋枰前坐下。


    “去她那儿一趟。”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跟她说,我晚上得空。让她过来一趟。”


    墨七心头一跳,低头应道:“是。”


    他转身欲走,又听傅霁川补了一句:“就说我要吃鱼。”


    第24章 一鱼两吃


    “……属下明白。”


    门轻轻合上。


    傅霁川垂眸看着棋盘,指尖的黑子迟迟未落。


    窗外,雪又零星飘了起来。


    他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眼前却莫名浮现出中庭那一幕——少年人急切冲过去的身影,那小心翼翼触碰她眼睫的动作……


    “啪。”


    黑子落入棋枰,清脆一声响。


    他面无表情地拈起白子,开始自己与自己下棋。


    一子,又一子。


    棋局渐成,杀伐隐现。


    ——


    暮云阁内,炭盆终于燃了起来。


    是傅时安的随从送来的,整整一筐银霜炭。


    小怜欢天喜地地生了火,屋里很快便有了暖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小怜前去开门,片刻后,引着面色有些古怪的墨七走了进来。


    “墨七大哥?”温以贞站起身,脸上带着浅笑。


    墨七不敢看她,只抱拳躬身,公事公办地传达着命令:“温姑娘,四爷让属下来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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