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便是府里得力的管事小厮,只要人好,她也愿意。”
暖阁里静了一瞬。
连闭目养神的老夫人都掀开眼帘,看了沈氏一眼。
“她真这么说?”常氏诧异。
“我还能编派她不成?”沈氏神情恳切,“这孩子是真心怕了漂泊无依,只求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倒是我这个姨母,总觉着若真如此草草安置了她,将来九泉之下,无颜见她母亲。”
老夫人睁开眼,接了话:“嗯,既然是图安稳,那你这个做姨母的,就多替她掌掌眼。赏梅宴上仔细留意着,若有家世清白、人品端方的庶子或旁支,便可记下。”
“母亲说的是。”沈氏应下,随即又将话头引开,“不过我觉得,眼下最急的,还是咱们莹姐儿。这翻了年可就十九了,实在是耽误不得。”
安氏的女儿傅时莹正是侯府嫡长孙女,听闻此言,她脸色微微一变:“莹姐儿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女,婚事自然要千挑万选,岂能仓促?”
“精挑细选是好,可也不能太挑。”沈氏笑道,“京中适龄的公子就那些,再挑下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两个妯娌之间气氛正有些微妙,傅霁川便在此时掀帘而入。
暖阁内的话音戛然而止。
“母亲。”他上前,恭敬地行礼。
“霁川来了。”老夫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快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刚还说起赏梅宴,你到时候可得空?”
“恐怕不得空。”傅霁川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神色淡然。
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色,方才的话题便不好再续。
阁内一时安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还是老夫人先开了口:“外头听着挺热闹,是薇姐儿她们在园子里玩雪?”
傅霁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眼前掠过方才雪地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弯腰摆弄雪人的模样。
还有她抬头时,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温婉,柔顺,无懈可击。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接话。
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公事,他便起身告辞。
走出福禧堂,寒气扑面而来,方才暖阁里的暖意瞬间被刮得干干净净。
傅霁川下意识往路边扫了一眼——雪地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个被改了表情的雪人孤零零立着,嘴角向下耷拉,一副冷眼睥睨的模样。
他脚步微顿,唇角扯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继续朝澄园方向走去。
刚穿过月洞门,便听见中庭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二房的傅时萱正蹲在雪地里,手里滚着一个硕大的雪团。
她身旁站着九岁的庶弟傅时宥,圆头圆脑,裹着厚厚的宝蓝色棉袄,正眼巴巴看着姐姐手里的雪球。
“宥哥儿,接着。”傅时萱将雪团塞进弟弟怀里,朝他使了个眼色,朝前方努了努嘴。
傅时宥顺她目光望去——温以贞和傅时薇正并肩走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月白色与鹅黄色的身影在雪景中格外显眼。
九岁的男孩还不懂大人间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好玩。
他卯足力气,双臂一抡,雪球便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啪”地砸在温以贞的背上。
温以贞脚步一顿,回过身。
傅时薇先炸了毛:“傅时宥!你干什么?!”
傅时萱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笑道:“二姐,孩子闹着玩罢了,你发这么大火做什么?吓着宥哥儿了。”
傅时宥见姐姐撑腰,胆子更壮了,咯咯笑起来,弯腰又去团雪。
傅时薇气得脸通红,温以贞却轻轻拉住她袖口,摇了摇头,声音平静:“算了。”
她拉着傅时薇转身欲走。
傅时宥见状,更觉得这表姐好欺负。
他噔噔噔往前跑了几步,手里新团的雪球已经成形,瞅准温以贞,用力掷出——
就在这时,温以贞眼角余光瞥见另一条小径上,世子傅时安正朝这边走来。
她本可侧身避开。
第22章 相送
但她没有。
“砰!”
雪球结结实实砸在她左眼上。
碎雪四溅。
温以贞闷哼一声,抬手捂住眼睛,踉跄半步。
“以贞!”傅时薇惊叫,慌忙扶住她,“你怎么样?眼睛伤了没?”
傅时宥呆住了,举着沾雪的小手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料到这一下会砸得这么准、这么重。
脚步声急促响起。
傅时安已快步赶到近前,眉头紧蹙:“怎么回事?”
他先看向捂着眼睛的温以贞,见她指缝间已渗出湿意,心头莫名一紧。
再转头看向呆立的傅时宥和一旁神色不自然的傅时萱,脸色沉了下来。
“傅时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长房嫡子的威压,“谁教你用雪球砸人的?还往眼睛上砸?”
傅时宥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到傅时萱身后。
傅时萱强笑道:“大哥,宥哥儿还小,不懂事,就是玩闹失了手……”
“玩闹?”傅时安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脸上那抹心虚,“九岁也不小了。若真伤了眼睛,是玩闹能弥补的?”
他不再理会傅时萱,转向温以贞,语气缓和下来:“温表妹,让我看看。”
温以贞放下手。
左眼周围一片红,眼眶里蓄满了泪,将长睫浸得湿漉漉的。
她眨了眨眼,泪珠便滚了下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出一道水痕。
那一下确实砸得狠,疼得钻心。
傅时安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意的模样,心头那股陌生的怜惜更重了几分。
他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先擦擦。我这就让人去请府医。”
“不必了,表哥,”温以贞接过帕子,按在眼睛上,轻声道,“只是砸了一下,回去用热帕子敷敷就好,不必惊动府医。”
她抬眼看向躲在傅时萱身后的傅时宥,那孩子已吓得眼圈发红。
“宥哥儿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玩心重了些。”她声音温软,“表哥别罚他了。”
傅时安看着她即便此刻还在为旁人求情,心中那点怜惜里又掺进几分感慨。
“温表妹,你太善了。”他叹了口气,“玩闹也该有分寸。往人眼睛上砸,万一真伤了,如何是好?”
他转身,对傅时宥和傅时萱沉声道:“今日起,你们二人闭门思过三日,将《傅氏家训》‘敦亲睦邻’与‘谨言慎行’两章,各抄五十遍。三日后交到我书房。”
傅时萱脸色一变:“大哥!这罚得也太重了!宥哥儿才九岁……”
“正因为他才九岁,才更该教规矩。”傅时安不容置喙,“你若觉得委屈,便去祖母面前分说。”
傅时萱咬了咬唇,不敢再争辩,拉着快要哭出来的傅时宥,匆匆走了。
傅时安这才重新看向温以贞:“我送你回去。”
温以贞微微摇头:“不敢劳烦表哥,有时薇陪我就好。”
“顺路。”傅时安已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却坚持,“走吧。”
温以贞不再推辞,低头轻声道谢。
傅时薇扶着她,傅时安走在略前半步的位置,三人并肩,朝澜园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回廊拐角,傅霁川静静立在那里。
他来得不早不晚,恰好看见雪球砸中温以贞眼睛的那一幕,看见傅时安快步上前时脸上的急切,也看见此刻——傅时安走在她身侧,微微侧首与她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姿态。
傅霁川看着那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久,他收回视线,转身。
脚边,不知哪个顽童滚落的半大雪团,被他漫不经心一脚踢开。
雪团撞在廊柱上,“啪”地散开,碎成一地狼藉。
——
走到澜园门口,三人就此停下。
傅时薇往东厢的锦绣阁去,温以贞则需穿过一道月亮门,往后面的暮云阁。
傅时安站在门边,目送傅时薇进了院子,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回温以贞身上。
她仍用一只手轻轻按着左眼,微微低着头看路,侧脸在冬日淡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一阵风过,卷起地面积雪,她似乎被迷了眼,脚下微微一滑,踉跄了半步,发出一声低呼。
傅时安几乎是立刻跨过门槛,跑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温以贞借着他的力道站稳,随即轻轻挣开,垂眸道:“雪地湿滑,让表哥见笑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因方才踉跄而生的微喘。
傅时安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中那点莫名的怜惜又深了一层:“眼睛还疼得厉害吗?可要扶你进去?”
“不碍事的,”温以贞摇头,指了指月亮门后,“我就住后面那栋小楼,几步路便到了。表哥事务繁忙,不必为我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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