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算时机未到,就算风险极大——


    她也要收网了。


    温以贞紧了紧斗篷,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绷紧的心弦上。


    ——


    澜园正房内室。


    傅霖川带着满意的笑容,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掀帘出去了。


    沈氏面无表情地坐在窗边的酸枝木圈椅上。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沈氏忽然牵起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冰冷的倦意。


    “呵呵,这个世道啊,只有咱们二房后院里,这一茬接一茬的‘新人’,倒是永远鲜嫩,永远热闹。”


    侍立一旁的张嬷嬷觑着她的脸色,小心地上前半步,递上一盏新沏的红枣茶,低声劝慰:“夫人,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为此伤了心神。”


    “伤心神?”沈氏接过茶盏,“第一房抬进来时,我哭过,闹过,觉得天都要塌了。第二房时,心口还堵得慌,食不下咽。可如今呢?”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都十几房了吧?我啊,早就忘了难过是什么滋味了。左不过,都是这么回事。”


    她知道夫人最痛的是什么——入府这么多年,只得了时薇小姐一个女儿。


    而那些妾室,尤其是得宠的裘氏,却生下了二房目前唯一的男丁。


    子嗣,是夫人心底最深的刺。


    “夫人,”张嬷嬷心思电转,压低声音道,“老奴倒觉得表小姐这事儿,未必不能从长计议。”


    沈氏眼皮微抬:“怎么说?”


    “您看,表小姐那品貌,在府里已是扎眼。


    若是用在婚事上,嫁与外人联姻固然大有裨益,但……若是留在咱们二房,”张嬷嬷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一来,于她,也是个归宿,于咱们,总比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强;


    二来,她容貌气度皆是不凡,或能分得裘姨娘那边的宠,杀杀她的气焰;


    三来嘛……”张嬷嬷声音更轻,


    “她终究是您的外甥女,血脉相连,若将来能有所出,记在您的名下,岂不是……”


    沈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缓缓开口:


    “我那外甥女,瞧着是柔顺。可就不知道内里,是不是真如面上这般好拿捏。”


    “是人,总有软肋,总有想要的东西。”张嬷嬷低声道,


    “表小姐如今孤身一人,所求不过安稳立足。夫人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庇护,便是天大的恩情。


    至于拿捏……日子长着呢,恩威并施,慢慢来便是。先给个良妾的名分,让她知道好歹,依赖着您。若她是个有福气的,真能生下儿子,那时再抬为贵妾,孩子记在您名下,得个嫡子的名分,对孩子将来也是大有益处。


    她感恩戴德还来不及,自然更是您手里的人了。”


    沈氏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


    澜园的景致繁复精巧,可看久了,只觉得处处都是牢笼。


    她这一生,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与无数年轻女子争斗,所求不过是一个稳固的地位,一个晚年的依靠。


    夫君的恩宠早已是镜花水月,她唯一的指望,就是一个能记在自己名下的儿子。


    温以贞的出现,像是一道微弱却崭新的光,照进了她几乎绝望的盘算里。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带着下定决心的冷硬:


    “嗯。”


    第16章 美人鱼


    第二天午后,温以贞刚用过午饭,沈氏身边的张嬷嬷便来了暮云阁,说夫人请表姑娘过去说话。


    温以贞放下碗,神色平静:“我这就去。”


    正房内室,沈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丫鬟在门外守着。


    她亲昵地拉着温以贞在暖榻上坐下,未语先叹,眉间拢着慈爱与愁绪。


    “以贞啊,”沈氏叹了口气,“你来府中也有段日子了。姨母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


    温以贞垂眸:“姨母大恩,以贞铭记。”


    “傻孩子,说什么恩不恩的。”沈氏拍拍她的手,“只是这府里……终究不是自己家。你一个孤女,无依无靠,长久这么住下去,也不是办法。”


    来了。


    温以贞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依旧温顺:“姨母说的是。”


    “你姨父……”沈氏顿了顿,观察着她的神色,“昨儿同我提起了你。他说你懂事,模样又好,就是命苦了些。他心疼你,想给你个名分。”


    温以贞也抬起眼,迎上这位姨母的视线。


    这张脸上此刻的慈爱,与她记忆中母亲温柔的轮廓重叠,又迅速割裂。


    她不知道这位将自己外甥女推给自己丈夫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心思。


    也是,亲情哪有利益实在?


    送她给丈夫,既能固宠,又能拿捏她,一举两得。


    “先给你个良妾吧,姨母知道,这事儿委屈你了,不过,等你有了子嗣,贵妾那也是很快的。”


    良妾?


    温以贞记得昨天跟傅霖川提的是贵妾,想不到她的姨母又给降成了良妾。


    她简直想笑,一抹极淡的弧度,终究未能完全压住,在她唇角掠过。


    沈氏却以为她是欣喜,笑容更真切了些:“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跟了你姨父,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总好过无名无分地住在府里,将来随便配个小厮。”


    “你放心,”沈氏握紧她的手,“有姨母在,定不让你受欺负。良妾的名分虽然不及贵妾,但吃穿用度,姨母都给你最好的。”


    温以贞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许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与认命:


    “以贞……全凭姨母做主。”


    沈氏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得意,唯独没有愧疚。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她亲昵地拍了拍温以贞的手背,“我看过了,十二就是好日子,宜纳彩、宜嫁娶。就那天吧,简单办一办,也免得夜长梦多。”


    十二。


    还有三天。


    温以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氏又拉着她说了些体己话,无非是让她安心,日后要好好伺候傅霖川云云。


    温以贞一一应下,态度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从正房出来时,已是午后。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以贞一步步走回暮云阁。


    推开门,再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


    为了节省炭,暮云阁白日是不烧的,冷,是真的冷。


    还有三天。


    不,没有三天了。


    就今晚吧。


    成败,在此一举。


    ——


    夜色初笼,雪沫子零星飘着,温以贞提着那熟悉的竹编食盒,踏上了通往澄园的石径。


    指尖紧扣着提梁,骨节微微泛白,唯有她自己知道,这轻巧的食盒里,装着怎样的孤注一掷。


    墨七守在院门处,见她身影,脸上绽出憨实的笑:“温姑娘来了。” 目光自然落到食盒上,笑意加深,“今日又做了什么好点心?”


    温以贞停下脚步,朝他浅浅一笑:“今日做了鱼。不过,是特意给四爷的。”


    墨七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笑容里多了几分“早该如此”的意味,并无尴尬,只侧身引路:“四爷在茶室,自个儿对弈呢。姑娘随我来。”


    茶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和缕缕茶香。


    墨七通报后便退至廊下。


    温以贞推门而入,室内温暖静谧,傅霁川独坐窗边棋枰前,一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衬得侧影清冷疏离。


    他指尖拈着一枚墨玉棋子,正凝神望着纵横十九道。


    听到动静,他并未抬眼,只等那声预料之中的“见过小叔”。


    温以贞的声音如期响起,清凌凌的。


    傅霁川这才抬眼,目光平淡地掠过她,最终落在她手中那眼熟的食盒上。


    某种被刻意延迟满足的期待,在此刻悄然落到实处。


    折腾了这些时日,总算是开窍了,知道这份“谢意”正主儿是谁了。


    他放下棋子,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等着她的下文。


    温以贞上前几步,将食盒轻轻放在棋盘旁边。


    “感谢小叔的救命之恩。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哦?” 傅霁川眉梢微动,目光落在食盒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真做了鱼?” 说着,他已伸手掀开了盒盖。


    盒内空空如也。


    唯有打磨光滑的竹编内壁,映着跳跃的烛火,和他骤然凝定的视线。


    傅霁川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缓缓放下盒盖,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抬眸,重新看向温以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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