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笑容得体:“大嫂和三弟妹过誉了。这孩子命苦,我只盼她能安安稳稳的,将来找个踏实人家便是福气。”


    安氏点头:“安稳是顶要紧的。姑娘家大了,总归是要出门子的。早点定下,也省得日后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常氏也笑着附和:“正是呢。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规矩名声。姑娘家长得好是福气,可若是因为长得好,引得年轻哥儿们失了分寸,那反倒不美了。沈姐姐可得早早替以贞打算。”


    两位夫人的话,一句接一句,看似关怀,实则敲打。


    沈氏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两位是生怕温以贞的美貌搅乱了侯府这潭水,尤其怕影响了自家儿子。


    她面上不显,连连点头:“大嫂和三弟妹说得是。我会留心的。”


    又寒暄几句,安氏和常氏才各自带着儿女离去。


    转身时,安氏轻轻拍了拍傅时安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


    傅时安微微颔首,不再回头。


    沈氏脸上的笑容,在转身走向二房院落的路上,慢慢淡了下来。


    温以贞随着人流走出福禧堂。


    傅时薇脚步轻快地凑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以贞,”她声音清脆,“我们同年,以后便不要表姐表妹地叫了,听着生分,直接唤名字可好?”


    温以贞侧过头看她,点点头,从善如流:“好啊,时薇。”


    傅时薇开心地拉住她的手,亲昵地晃了晃:“你长得真好看,我昨日离得远没看清,今日近了瞧,比画上的人还标致。”她凑近些,轻轻嗅了嗅,


    “你身上是什么香?淡淡的,很是好闻,我从未闻过。”


    这是经年累月的特殊药浴与秘制香膏沁润肌理后,糅合了她自身气息形成的“天香”,不过温以贞不想细说,只轻声答道:


    “是我自己调的香,用了几味江南特有的花草。你若喜欢,我那儿还有几块不同香味的香饼,都是江南的方子,回头送你。”


    “真的?”傅时薇惊喜地睁大眼,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温以贞摇头,语气真诚,“初来乍到,能得你喜欢,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们身后不远处,傅时萱撇撇嘴,低声对生母裘姨娘道:“真是眼皮子浅,几块破香饼就把她收买了。”


    裘姨娘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一个无依无靠的表小姐,掀不起什么风浪,不必在意。”


    傅时萱哼了一声:“我当然不在意。”


    走在她们前方的傅时莹也听了个真切,唇角勾起一抹自命清高的冷笑,脚下步子更快了些,不屑与之为伍。


    这些细微的动静,温以贞只当未闻,与傅时薇两个沉浸在自己的话题里,就这样一路说笑着回到了澜园。


    傅时薇住在东厢的“锦绣阁”,临分别时,她还拉着温以贞的手依依不舍:“记得来找我玩!”


    温以贞笑着应了。


    她转身,正要往暮云阁方向去,却猛地顿住——


    廊柱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是二夫人沈氏身边的张嬷嬷。温以贞心头一跳,面上却已挂起得体的笑,福身行礼:“嬷嬷。”


    “表姑娘,二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是。”


    温以贞跟在张嬷嬷身后,一路无言。


    二房正院,沈氏挥退其他下人,只留下温以贞和心腹张嬷嬷。


    沈氏坐在临窗的榻上,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慢慢用盖子撇着浮沫。


    半晌,她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温以贞。


    “贞儿,你也十五了,”沈氏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想过往后?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


    温以贞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平静:“回姨母,以贞想过。”


    “哦?”沈氏挑眉,“说来听听。”


    温以贞屈膝跪下,姿态恭顺:“姨母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以贞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姨母垂怜,将来能替以贞做主,寻一门妥当的亲事。”


    沈氏看着她:“你想要怎样的妥当?”


    第8章 低级


    温以贞沉吟片刻,缓缓道:“若姨母垂问,以贞斗胆说几句心里话。


    上选,是寻个小门小户的殷实人家,人口简单,规矩不严,以贞能安稳度日,侍奉公婆;


    中选,是找个家境清贫但老实上进的读书人,以贞愿陪他寒窗苦读,将来若能有寸进,便是造化;下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实在艰难,便在府里寻个有前程、品行好的年轻管事或小厮,以贞也愿安心相随,绝不生事。”


    一番话,说得清晰恳切,将姿态放得极低。


    沈氏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原本以为,这般品貌的姑娘,总该有些不安分的念头。


    却没想到,温以贞竟真没什么“野心”。


    张嬷嬷站在沈氏身后,眼神微动,却没说话。


    沈氏看了温以贞良久,终于放下茶盏,伸手虚扶:“起来吧。你既信我,我自会替你留心。你母亲去得早,我总不会亏待你。”


    “谢姨母。”温以贞起身,眼眶微红。


    “下去歇着吧。今日也累了。”


    “是。”


    温以贞行礼退出,姿态始终恭谨柔顺。


    正屋内。


    沈氏重新端起凉了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张嬷嬷上前,低声问:“夫人,您看表姑娘刚才那番话……”


    “你怎么看?”沈氏不答反问。


    张嬷嬷沉吟道:“表姑娘说得恳切,听着倒像是真心想寻个安稳归宿。这般品貌,却没什么攀高枝的心,倒也难得。”


    沈氏放下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眼神幽深。


    “难得是难得,”她缓缓道,“但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身段气质,若是随随便便配个小门户或是穷书生,甚至配个下人……岂不是暴殄天物?”


    张嬷嬷眼神一闪:“夫人的意思是?”


    “嫁人自然是要嫁的。”沈氏抬眼,看向窗外温以贞离开的方向,“但嫁什么人,什么时候嫁,怎么嫁……都得‘有用’才行。”


    张嬷嬷会意,低声道:“夫人思虑周全。表姑娘这般品貌,若是用好了,说不定能成为二房的一大助力。”


    沈氏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


    温以贞记着承诺,回到自己暮云阁,便打开那个随身携带的旧包袱。


    她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樟木盒。


    盒里整齐码着十几块香饼,每块不过铜钱大小,用油纸仔细包着。


    她挑出一块用梅蕊与冷杉调制的“雪中春信”,想了想,又添了块以兰草为主调的“空谷幽兰”。


    用锦帕包好,她起身往锦绣阁去。


    傅时薇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托腮望着窗外的雪发呆。


    见温以贞真的来了,她惊喜地跳起来:“以贞!我还以为你说着玩呢!”


    “既答应了你,自然要送来。”温以贞将锦帕放在小几上,解开系带,“这块‘雪中春信’清冷中带暖意,适合冬日用;这块‘空谷幽兰’更雅致些,都是极耐闻的。”


    傅时薇凑过去细细闻了,眼睛更亮了:“都好闻!你好厉害,竟会调香!”


    她拉着温以贞坐下,吩咐丫鬟上新茶和点心。


    几碟精致的糕饼摆上来,芙蓉糕、玫瑰酥、杏仁佛手,都是江南常见的式样。


    温以贞拈了块芙蓉糕,小口吃着,目光不经意落在窗边的绣绷上。


    绷子上是一幅绣了大半的绣品。


    远山覆雪,近水凝烟,天际处却有一线微光,将云层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意境开阔高远


    温以贞放下糕点,走过去细看:“你这幅绣品,针法细腻,用色也雅致。”


    傅时薇眉开眼笑:“我啊琴棋书画都差点,就是这绣活不错。”


    “这绣的是……雪后初霁的山川?意境高远,倒不像是寻常闺阁会绣的题材。”


    傅时薇正在倒茶,闻言手一顿,脸颊忽然飞起两片红云,声音也小了下去:“是、是吗?我就随手绣绣……”


    温以贞怔了怔,视线重新落回绣品上。雪后初霁……霁?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她缓缓转头看向傅时薇,对方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时薇……”温以贞的声音很轻,“这绣的,可是‘霁川’?”


    傅时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她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温以贞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沉默地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


    “以贞,”傅时薇蹭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声音细如蚊蚋,“你千万别说出去啊……我、我就是……就是觉得小叔他……”


    “他不是你的小叔吗?”温以贞放下茶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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