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薇摇头,压低声音:“他不是真的小叔。这事儿府里老人都知道,只是不许外传——小叔是三岁那年过继到傅家的。他的亲生父母……身份不可说的。”


    温以贞眨了眨眼。


    难怪……


    难怪傅霁川与老夫人年龄相差甚远,气质也与侯府其他人格格不入。


    她想起今早在福禧堂,傅霁川一进来,满屋子人那微妙的变化。


    老夫人任氏眼中真切的慈爱,几位姑娘羞赧又倾慕的神色……原来如此。


    “难怪,”她轻声说,“难怪他年纪和老夫人差那么多,难怪我刚才看府上几个姐妹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她及时住口,没将“春心萌动”之类的词说下去。


    傅时薇却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点头:“可不是嘛!以贞你眼睛真利。


    你看出那个傅时莹了吗?她都十八了还没嫁人,就巴巴地等着小叔呢!


    她母亲急得不行,给她相看了多少人家,她不是嫌这就是嫌那,心思全在小叔身上。可惜啊,小叔压根看不上她。”


    温以贞微微挑眉,只笑了笑,没接话。


    傅时薇见她感兴趣,倾诉欲更强,干脆凑到她耳边,用气音道:“我跟你说个更吓人的——她爬过小叔的床!结果被小叔直接从屋里扔出来了!”


    温以贞倏地睁大眼睛。


    “真的!”傅时薇肯定地点头,眼里闪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光芒,


    “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下作的药,下在小叔的茶里。还好小叔警觉,发现不对,没喝多少。


    小叔气疯了,当场就让人把她从澄园扔了出来,连大伯母去求情都没用。


    自那以后,小叔就明令禁止她再踏入澄园半步,连带着对府里其他未出阁的姑娘也都疏远防备得很。”


    “下药?”温以贞喃喃重复,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是啊,真低级。”傅时薇翻了个白眼,“这件事后,她母亲急着把她嫁出去,她居然还死赖着,都拖到十八岁了。京城里像她这个年纪还没定亲的贵女,可没几个了。”


    温以贞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才轻声说:“那确实……手段太低级。”


    “可不?”傅时薇往后一靠,倚在引枕上,“喜欢一个人,怎么能用这种下作法子?要我说,若真有心,就该堂堂正正地让他看见自己的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又浮起红晕。


    温以贞看着她少女怀春的模样,心里却一片冰凉。


    “低级……”她在心底重复着傅时薇对傅时莹的评价。


    那么,什么才算是……“高级”?


    第9章 攀最高的枝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簌簌地落在窗棂上。锦绣里暖香氤氲,傅时薇还在絮絮地说着什么,声音甜软,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温以贞安静地听着,不时露出几分笑容。


    这位小叔确实高不可攀,还是离得远点好。想些实际的。


    温以贞是真心想嫁人的,她甚至开始认真规划“嫁人”之后的生活。


    若真能嫁个小户殷实人家,她便好好操持家业;


    若是嫁个寒门学子,她便典当最后一对翡翠镯子,供他读书,红袖添香;


    哪怕是配个府里有前途的管事,凭她的调香制茶手艺,总能将日子过得和顺。


    她连最坏的情况都想好了——万一所托非人,只要对方不打骂她,能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她也认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姨父傅霖川总能“恰好”地出现在她会经过的路上。


    或是在花园里“偶遇”,夸赞她“人比花娇”;或是在廊下“路过”,目光灼灼地在她身上停留许久。


    他甚至让丫鬟送来一套水红色的衣裙,那颜色和款式,艳丽得近乎轻浮。


    温以贞一次次以柔弱和胆怯为盾,巧妙地避开。送来的东西,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她越是如此,傅霖川眼中的兴趣便越是浓厚,像是猫在玩弄掌心里瑟瑟发抖的老鼠,享受着那份掌控的快感。


    直到这日。


    温以贞刚吹了灯准备歇下,就听见楼梯上传来沉滞的脚步声。


    心下一凛,她迅速起身,摸黑抓过外衫披上。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人用钥匙打开了。


    月光从门缝泄入,勾勒出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身影,带着一身酒气。


    温以贞的手在袖中攥紧。


    她后退半步,声音尽量平稳:“姨父?这么晚了,可是有事吩咐?”


    傅霖川反手带上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打量她。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外衫松松披着,长发如瀑散在肩头,立在昏暗月色里,像一株沾着夜露的幽兰。


    “没什么事,”他声音有些含混,目光在她身上黏着,“就是来看看你住得可还习惯。这地方……未免太简陋了些。”


    “以贞觉得很好,谢姨父关心。”她又退了一步。


    “好什么?”傅霖川笑了一声,又逼近一步,酒气扑面而来,“你母亲当年……是何等娇养。你瞧瞧你现在,住这种地方,穿这种衣裳。”


    他的手忽然抬起,朝她脸颊伸来。


    温以贞侧头避开,身体因这突然的靠近而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那该死的敏感体质,在危险与厌恶的刺激下,反应得更加剧烈。


    她咬紧牙关,才没让颤抖太明显。


    “姨父请自重。”她声音冷了下来。


    “自重?”傅霖川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你姨母既把你接进府,就是一家人。长辈关心晚辈,有什么不自重的?”


    他的手改而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


    温以贞浑身一僵。


    那只手滚烫、粗糙,带着令人作呕的触感。


    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几乎腿软,但心底的寒意却让她脊背绷得笔直。


    “姨父,”她抬眼,直视着他,月光照进她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您大概忘了,这暮云阁窗下,不过一墙之隔,就是小叔的澄园。”


    傅霖川眉头一拧。


    温以贞继续道:“我方才开窗透气,看见小叔正在院子里练剑。


    您说若我此刻对着窗口放声呼救,以小叔的耳力,他听见了,会不会过来看看,他这二房的院子里,半夜三更,究竟在闹什么动静?”


    “……”


    傅霖川抓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三分。


    酒意似乎被这几句话浇醒了一些。


    他那四弟傅霁川……年纪虽轻,但是身份贵重,手段心性更是连老爷子在世时都赞叹。


    他平生最厌恶的,便是后宅这些污糟不清、有辱门风的行径。若真让他撞见自己深夜醉酒,闯入孤身投亲的外甥女房中……


    傅霖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趁着他这瞬间的迟疑和忌惮,温以贞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迅速退到窗边,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窗棂上,做出随时要推窗呼喊的姿态。


    “夜已深了,姨父若无正事,还请回吧。以免惊扰他人,徒生误会。”


    傅霖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酒气混着羞恼,在胸膛里翻腾。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贞姐儿果然伶牙俐齿,很会为长辈‘着想’。那你就……好好歇着吧!”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他狠狠地瞪了温以贞一眼,带着未散的酒意和一身戾气,摔门而去。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咚咚咚地下了楼,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温以贞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方才强行压制的颤抖此刻排山倒海般袭来,她抱住自己的双臂,止不住地发抖,被傅霖川握过的手腕传来火辣辣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几乎干呕。


    冷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单薄的中衣。


    刚才的话,半是真半是诈。


    她确实在入夜时隐约听到过墙那边传来过破风声,但并未亲眼看见傅霁川练剑,更不确定他是否还在。


    好在今天她赌赢了,可是明天呢?后天呢?


    不能坐以待毙。


    傅霁川。


    这三个字在心间滚过,带来一阵凛冽的寒意,却也奇异地压下了些许惶然。


    她这位名义上的“小叔”,危险、冷酷、位高权重,心思难测。


    靠近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眼下,这头“虎”,似乎是唯一能震慑乃至撕碎其他觊觎者的存在。


    如果必须要在这侯府里找个高枝,不如就攀这根最高的吧。


    至于如何攀?恐怕得拿出点瘦马的真本事了。


    翌日,温以贞起了个大早。


    她特意向二房的厨房借了小灶,托采买的婆子买了些上好的糯米粉,自己又去园子里采了些新鲜的梅花花瓣,精心做了一碟梅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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