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向前倾倒,沉重地倒在甲板上,眼睛却不甘地睁着,眼球一动不动。
海鸥在海天之间盘旋,发出呕哑嘲哳的叫声,广阔无垠的蓝色大海,只剩下船只在孤独地漂泊着。
龙景昱刚才被打晕了,现在他又醒了。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茫然而漠然地环顾周围。
方才还听得见龙浩洋大吵大闹的声音,此刻甲板上除了被绑住了龙浩洋——
龙浩洋的手下和听洄哥哥都不见了踪迹,只有甲板上的一摊血迹。
龙浩洋眼见景昱醒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开始大声喊叫。
“景昱!!景昱!快!快!快来给大哥送绑!大哥知道炸弹的密码!你给大哥松绑大哥解开炸弹!我们就安全了!大哥带你一起跑!大哥和你一起!!”
景昱听着龙浩洋的嘶吼与喊叫,视野模糊了,一滴一滴鲜红,滴在甲板上。
他被打破了头。
他看到了炸弹。
炸弹快爆炸了。
他刚才听到了。
龙浩洋让姐姐替自己坐牢。
杀人、越狱、走私、洗钱……
加在一起,就是死罪。
太阳有了即将落下的架势,阳光没了中午的灼烈,变成了柔和的耀金。
啪嗒。
一粒雨落在甲板上。
天光大好,竟然下雨了。
龙景昱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
他抬头看看天,与边上的太阳对视。
阳光射进他的眼睛里,以往他对紫外线过敏,常常要裹得严实一点,但是此刻,竟然不觉得灼热与发痒。
让姐姐为难的事,景昱做不到。
所以,景昱来替姐姐选。
五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无视掉龙浩洋的嘶吼,抱起那巨大的炸弹,慢慢地走进船舱。
四
“——龙景昱你疯了!!龙景昱快把我放了龙景昱!!!”
景昱脸上有淤青,白皙的皮肤也沾染了脏污与血渍,他的脚受了伤,像是扭到了。
因此走起来像婴儿的蹒跚学步,仿佛返老还童一般。
如果真的能倒流时间,他想永远不出生。
留妈妈和姐姐在一起。
三
大概是一只耳朵已经被打聋了吧,景昱置若罔闻。
他那寂寞的背影,带着决绝的漠然,永远不回头。
二
龙浩洋目眦欲裂,他疯了一样挣扎。
“龙景昱——!龙景昱!你疯了!!你疯了!!不——!!!”
“龙景昱——!!!!!!!”
一
龙景昱坦然地坐下,抱着那炸弹,恬静地闭上眼,那纤长的眼睫,一如初生时那般,仿佛被姐姐抱在怀里。
“龙景昱!!你想想你姐姐!!龙敏西在等你回家!!!!!”
轰——!!!
巨大的爆炸掀起了滔天的海浪,嘹亮炽热的光光,映照在龙敏西僵硬的脸上。
她呆呆地站在救援艇的甲板上,明明离爆炸点还有一段距离,可热浪仿佛朝她直扑过来似的,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在往后的每一天里,都痛不欲生。
陶玉瓷崩溃了。
她跪在龙敏西面前,瞪大着血红的眼睛,喉头哽得厉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敏西、我……我……”
我不是故意的。
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你得信我啊。
陶玉瓷一边大哭一边扇自己。
而龙敏西无动于衷,空洞的眼睛面向广阔无垠的大海,海风吹散了草绿的丝带,它飘落入海里,从此无家可归,四处流浪。
最后陶家也派来了救援船打捞残骸。
陶玉瓷被陶家人强行架着带走,陶玉瓷朝着龙敏西的背影伸出手,头发糟乱,眼眶血红,声嘶力竭地哭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99章 德伦的漩涡(29)
窗外没有飞鸟,也没有被风吹起的花与草。
玛丽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屈听洄静静地躺在里面,戴着呼吸机,但看起来毫无生机。
监护仪器上的绿线艰难地跳动着,滴滴的声响落在空间里,一片死寂。
那是一个悠长的梦。
十八岁的屈听洄目光茫然,犹如一缕孤魂四处飘荡,他挑开帘子似的,拨开白云迷雾,视野逐渐清晰。
眼前一幢幢矮小的房子,破败裂隙的墙角里缩着不知道谁家的土狗。
是小镇啊。
忽然,屈听洄看到远处涌过来来一群人,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扬得整个街上都是,个个脸上都对着喜气洋洋的笑。
不多时,中间被簇拥着人露出真面来。
关季春穿着鲜亮的红袄,头上戴着毛绒帽子,面颊也红润,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刚刚出生的婴儿。
而柯父在一旁小心地护着她,有男的来挤,柯父便啧一声,一肘子撞过去。
某种神秘的力量驱使着屈听洄往前走,走进自己住了十七年的家里,看到襁褓里被簇拥着的,正是刚出生的幼崽版柯朝。
婴儿柯朝乖乖地躺在关季春怀里,闭着眼睛,任他周围吵吵嚷嚷,他都安安稳稳地睡着,又白又嫩,可爱极了。
屈听洄想穿过人们摸摸他。
蓦地,原本其乐融融的画面扭曲拆解,一团大火朝屈听洄扑过来,一阵剧痛的灼烧后,新的画面再次出现。
一阵尖利刺耳的笛声哀乐响起。
五岁的柯朝小小一个,被关季春抱在怀里,他穿着白色粗布衣裳,头戴白布,给父亲披麻戴孝。
充气大棚上鼓起一个大大的“奠”字,柯父的遗像摆在棚里正中央,两旁蜡烛在燃,中间香火飘飘。
黑白遗像里,柯父依然在笑。
谁进棚来悼念,小柯朝便小手伏地,被关季春按着给谁磕头,是这边的习俗。
如此反复,小柯朝也学会了,不用妈妈来按他,他也会自动给人磕头。
大人在大棚外聊天,都唏嘘说:“可惜了,这么年轻,就撒手人寰了。”
“就是啊,孩子还那么小。”
关季春抱着小小的柯朝,形容枯槁,喊也喊不出,哭也哭不下,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和不自觉拍着孩子后背的手。
年幼的的柯朝未经人事,他不知道周围这乱糟糟的场面是怎么了,妈妈那么伤心,爸爸去哪了?
但想到以前爸爸叫他的,男子汉要保护好妈妈。
于是,他在关季春耳边悄悄说:“妈妈,我好好学习,以后,我保护你,不哭。”
关季春眼含热泪地望着儿子,最终忍不住,抱着孩子痛哭流涕起来,嘴里喊着,儿啊儿啊,从今以后,就只有我们娘俩了……
从今以后,柯朝就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一切礼做完,柯父连人带棺材要下葬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厚重的棺材盖被打开,柯父双眼紧闭,一张脸呈青紫色,毫无生机。
在见到爸爸的那一刻,原本一直安静的小柯朝终于哭出声来了,那稚嫩的哭声揪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柯朝作为儿子,需要用毛巾给死去的父亲擦脸。
他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也不听,无法,最后是让镇上的大人摁着小柯朝的手给父亲擦的。
随着钉子被钉进棺材里,柯父就再也不见天日了。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蓬头垢面冲破人群,抱着棺材哭得撕心裂肺:“哥哥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办啊——哥哥!你不能走啊——你不是说带我去看海吗!你怎么这么心狠啊——!”
妈妈哭,小柯朝哭得更厉害了,但纵使如此,柯爸爸也是真真正正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人死不能复生,该活还得活,小院里的樱桃树开了满树的花,结了果,落在地上。
“妈妈——”
一年级的小柯朝背着他的蓝色奥特曼书包,走进自家小院子。
他稚嫩的小脸蛋灰扑扑的,衣服裤子上面也都是土,包括书包上有好几个脚印。外人看了,完全就是个邋邋遢遢的脏小孩。
关季春赶紧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拿起来的手一看,小手上也满是灰土,有的地方还擦破了。
关季春心疼坏了,刚想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去他们家理论!
小柯朝却说:“一打三,我赢了哦!”
关季春:“……怎么还和人打架呢?”
小柯朝理直气壮:“他们欺负我,我得打回去啊。”
关季春拍掉他屁股上的土:“他们欺负你,你来找妈妈不就好了?万一打输了呢?”
“不,我就要打回去,不打回去就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了!”
关季春笑了:“你个小屁孩,能有多厉害?”
小柯朝对妈妈举起小拳头:“我厉害死了!我跑步能得第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