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蕾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在桌沿上蹭过，点头。
路持衡顿了顿，目光定在她脸上，一寸不移，静静开口：“那是罗子峰，当初入室杀害你们一家的那个人。”
孙蕾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像被强光刺到，嘴唇张着，半天没合拢：“罗子峰……不是死了吗？”
“没死。”路持衡说，语气平静，面不改色。
梁方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目光移回孙蕾脸上，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眼眸瞬间猩红无比。
“他没死？”孙蕾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尖利，“他没死！你们居然让他活着！那个畜生，他……他……”
“刚刚那个人绝不是罗子峰！我每次做噩梦都会想起他的脸，那个人的确很像罗子峰，但他绝对不是！”她大吼着，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嘴唇哆嗦，颧骨上浮起两团病态的潮/红。
路持衡没想到孙蕾居然对罗子峰反应这么大，她脸上写满恨意，那恨意浓烈而滚烫，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为什么这么恨罗子峰呢？分明她和向天明没有死，从他手中逃脱了，他暗自思索着，念头在脑中转了几转，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掀了掀眼皮，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声音慵懒：“你怎么这么恨他？可他杀的不是你们，你们活下来了。”
孙蕾的嘴唇猛地一抿，整个人怔怔然回过神，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泪水积蓄在眼眶，整个人纤薄的肩膀都剧烈颤抖起来。
“你们活着，”路持衡继续说，语速慢下来，一字一顿，“但你们有个女儿，你们顶替了陈雪松和赵莹，你们的女儿呢？”
孙蕾的肩膀彻底塌了，慢慢坐回椅子上，整个人缩下去，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铁桌上。
“他杀了我的孩子。”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极低极哑，每个字都裹着恨，“我的孩子才五岁……”
她说不下去了，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发青，青筋凸起来，像蜿蜒的蚯蚓，路持衡沉默了几秒，等她哭声低下去，才开口：“我们会继续查，找到真正的罗子峰，我们会让他伏法。”
孙蕾的哭声渐渐歇了，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肩膀不再抖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好……好……”
路持衡看着她，目光沉稳，语气不疾不徐：“所以当初，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你和你丈夫，怎么逃脱的？”
孙蕾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安静极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皮浮肿，但目光比之前清晰了些。
“我们早就察觉了。”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干涩，“集团想杀我们，我们感觉得到。那阵子我丈夫总是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所以我们一直警惕着，罗子峰来那天晚上，我们没睡死。”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又忍不住哭出声来，哭声从撕裂变得低低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们的孩子睡在隔壁，我们冲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罗子峰……他……杀了我们的孩子……我丈夫把他打晕了，我们放了一把火，想把他烧死，但我们知道，我们没死，集团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我们就……”
她抿了抿嘴，嘴唇被抿得发白。
“你们就杀了陈雪松和赵莹，把他们的尸体放到现场，顶替了他们的身份。”路持衡替她把话说完，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
孙蕾没否认，她只是闭了闭眼，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你们怎么知道陈雪松和赵莹？”路持衡问道，声音平稳，“你们认识他们？”
孙蕾睁开眼，犹豫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迟疑，然后她说：“我们是集团的通信员，所以我知道他们俩的存在，陈雪松和赵莹，他们管申州的货，所以那天晚上之后，我们顶了他们的身份，后续接手了他们的KTV和渠道。”
路持衡微微顿了一下，眸光清亮，平静无澜，随即问道：“集团为什么要杀你们？”
孙蕾的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线，她别过脸，不开口了。
路持衡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笑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弧度极浅：“真正的罗子峰已经死了，也是被集团处决的，你放心吧。”
孙蕾愣了一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声低低哑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轻快，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了，和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笑哪是哭，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复杂。
她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和哭声搅成一团，说道：“自作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这个罗子峰，真是自作孽，他们腾蛇集团，我算是看透了……卸磨杀驴，用完了就杀，一个都不留……”
说完她就笑了，她脸上湿淋淋的，泪痕纵横，但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看着路持衡，吸了口气，气息颤抖着灌入胸腔，声音渐渐稳下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个。谢谢你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
路持衡没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等她的呼吸彻底平了，肩膀彻底松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所以集团对你们起了杀心，是因为什么？”
孙蕾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因为我丈夫，无意间看到了蛇王的脸。”
第61章 蛇王的样貌
向天明那间审讯室，灯还亮着，白炽灯管从头顶直直打下来，光柱里浮着细细的尘，缓缓旋转。
桌上搁着一杯水，没有动过，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细密的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向天明坐在桌后，手铐摘了，但手腕上的红痕还在，深深的两道，嵌在皮肉里，他低着头，看着那杯水，目光空洞洞的。
审讯员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又生生憋回去，一整天了，他们轮番上阵，车轮战一样，问来问去就那些话，对面的人一个字不吐，搁谁都得疲惫。
路持衡推门进去，他拍了拍审讯员的肩膀，掌心落下，低声说：“去歇会儿吧。”
审讯员如蒙大赦，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手指按着后腰的穴位，快步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
梁方叙在路持衡旁边坐下来，向天明抬了抬眼，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垂下去。
路持衡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你妻子孙蕾，已经把所有情况都坦白了。”
向天明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抬头，也没开口，搁在桌上的手指蜷了蜷。
路持衡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走，像在丈量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沉沉：“我有些疑惑。腾蛇集团都这么对你们了，想杀了你们，杀了你们的孩子，把你们当弃子一样扔掉，你们为什么还不肯透露分毫？”
向天明的喉结动了一下，牙关咬紧。
“所有的忠诚都是有原因的。”路持衡继续说，语速慢下来，一字一顿。他双臂交叠环绕在胸前，微微向后倚靠，双腿交叠，看上去姿态散漫，可目光锐利如刀，“而人做的每一步，必然会为自己考量，你不说，一定有你的理由。”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向天明脸上，一动不动，向天明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路持衡暗自思索了片刻，忽然问：“你还有家人在他们手中吗？”
向天明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他抬起头，目光撞上路持衡的目光，又飞快地闪开。
路持衡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没再逼问，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平静的语气开口：“腾蛇集团向来没有信誉。在他们眼里，人命如草芥。你们，白狼，还有很多人，都是被他们清理掉的，利用完便弃之不顾。你觉得他们会保护你的家人？”
向天明的嘴唇动了，张张合合，他的目光慢慢从墙角收回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没动过的水上，水珠还在滚，一颗一颗，沿着杯壁滑下去。
这些他其实都知道。这些天，在审讯室里坐着，灯照着，白墙围着，他脑子里转了一千遍一万遍，他早就知道腾蛇是什么东西，他们冷血又无情。他用陈雪松的身份活了五年，替他们管着申州的货，夜夜提心吊胆，昼伏夜出，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他知道他们不会讲信用，他知道弃子是迟早的命运，可他一直在骗自己，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所有忍辱偷生都是一场空，承认那五年如同一场荒唐的梦。
如今被戳破了，他趴在了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桌面，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肩膀一耸一耸的，低低呜咽起来。
路持衡和梁方叙没有催他，就那么坐着，终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眼白上布着几缕血丝，像蛛网般蔓延。
但他没哭出来，泪在里头含着，在眼眶里打着转，他吸了口气，气息颤抖着灌入胸腔，嗓子沙哑：“既然我老婆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还想问我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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