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轻轻蹙了蹙眉，沉默了片刻，随即将门打开，让出一个身位，说道：“进来吧。”
第55章 活人痕迹
路持衡跟着隋云岭走进门，屋内光线暗淡，窗帘紧闭，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空气沉滞而浑浊，头顶一盏节能灯滋滋作响，白光忽明忽暗，明灭不定，照得四壁人影幢幢，像鬼魅般摇曳。
屋里逼仄，转个身都嫌局促，沙发上堆着杂物，衣物、报纸、塑料袋层层叠叠，茶几上搁着半碗凉透的粥，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边缘干硬发黄。
老人没招呼他们坐，自己先倚着门框，两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指节粗糙，青筋虬结。
能够看出老人还是相当紧张的，肩背紧绷，嘴唇微抿，隋云岭轻轻敛了敛眉，弯下腰平视着老人，目光与她齐平，扶着她往沙发走，在她格外警惕的目光中，十分温柔地安抚她坐下。
老人坐了下来，坐姿却是笔直的，脊背挺得僵直，透过薄薄的衣衫，都能看出她嶙峋的脊骨。
隋云岭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微微凹陷，他微微侧过身，问道：“阿姨，您是独居吗？”
老人摇了摇头，花白的发丝在灯下泛着银光，说：“我和我老伴儿住一起的，他平时总喜欢到处晃荡，没准现在在健身器桌台那边玩牌呢。”
隋云岭轻轻颔首，他能感觉到老人的警惕心渐渐松弛下来，肩膀的弧度不再那么僵硬，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留给她适应的时间，才轻声问道：“阿姨，您五年前就住在这里了吗？”
“是啊是啊，我在这儿都住了二十多年了。”老人轻轻眯起眼睛，似在回忆什么，可眼前是一片朦胧，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气息绵长而沉重，说，“自从五年前出了这事儿，我们这门的十户，就只有我们还有后来搬进来的四楼两户还在住了，其他人搬的搬，走的走。”
隋云岭看着老人，唇畔也忍不住溢出一丝淡淡的叹息，他轻轻扶着老人的肩膀，掌心温热而稳定，敛了敛神色，接着问：“您对向天明一家有什么印象吗？”
“那家人啊……”她压低嗓音，眸光微微闪了闪，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颜色，似惧似惑，她清了清嗓子，嗓音低哑，“那家人昼伏夜出，白天从不露面，窗帘拉得死紧，一点光都不透，夜里才活动，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听见门响。”
“昼伏夜出。”路持衡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如水，眼底却沉着冷光，“持续多久？”
“得有一年多吧。”老人咽了口唾沫，眼珠向上翻了翻，思索了片刻，随即说，“搬来的时候就怪。那男主人，瘦高个，看人时眼睛不转，直勾勾的，女主人更怪，从不跟邻居搭话，有回我在楼道碰见她拎垃圾袋，跟她点头，她像没看见似的，头一低就过去了。他家孩子倒是皮，才五岁的小女孩儿，平时自己去幼儿园，性格还蛮开朗的，喜欢和我们逗乐。”
隋云岭轻轻颔首，沉吟了片刻，问：“出差呢？”
“对，出差。”老人点了点头，面露疑惑，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他们经常一出差就是很多天，少则一周，多则十天半月。我问过去哪儿，只含糊说做买卖。可哪个做买卖的天天夜里出门、白天锁门？后来我也不问了。”
“什么时候发觉不对的？”路持衡问，声音低沉而稳。
老人抿了抿嘴，眼眶微红，说话时浑身都微微颤抖着，嗓音发飘：“那天夜里警笛响了一宿，红蓝光闪得满楼道都是。我扒着猫眼往外看，楼道里全是人影，第二天才知道，向天明他们一家子全没了，我真的快被吓死了……”
她没再说下去，半晌，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气息从胸腔里挤出来，说：“打那以后，我们这栋就空了，没人敢住，也没人敢租，凶宅嘛，谁沾谁晦气。我们是住习惯了，也搬不到哪里去，就接着住了。”
路持衡和隋云岭对视一眼，两人一同向老人道谢，隋云岭更心细些，耐心安抚了老人的情绪，轻声细语，等她肩膀不再颤抖，呼吸渐渐平稳，才和她道别。
他们从这一户出来以后，刘副支也拿来钥匙了，他们一齐上到五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502的门框上还残留着封条的胶痕，黄褐色，边缘卷翘，像干枯的树皮，隋云岭戴上手套，掏出钥匙，锁孔很顺滑，轻轻一拧就开了。
门推开，一股沉滞的气味涌出来，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鼻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窗帘拉着，只有边缘渗进一线灰白的天光，路持衡抬手，下意识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没亮。
隋云岭看着他下意识的动作，轻声说道：“没有交水电费了，打不开的。”
路持衡也很快反应过来，他也没再试，就着微弱的光线往里走，脚步轻稳。
隋云岭往窗帘的位置走，伸手将厚重的窗帘拉开，窗外薄薄的日光瞬间打入房间，让整个房间都亮堂了不少。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布沙发，扶手处塌陷，蒙着厚厚的灰，灰面均匀而细腻，像覆了一层绒。
茶几上搁着半截蜡烛，烛芯烧尽，蜡泪凝固在玻璃盘里，格外浑浊，像一滴凝固的眼泪，电视柜上摞着几张碟片，最上面那张落了灰，看不清片名，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粒，在那一线天光里缓缓旋转，像微小的星尘。
路持衡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眸光稍顿。
沙发正对面的那面墙上有个血手印，五指张开，长短参差，独独缺少一个小指，五年了，墙皮起了细密的龟裂，像蛛网般蔓延，但那手掌印依旧清晰，指缝间的纹路都隐约可辨。
路持衡缓缓蹲下身，膝盖轻触地面，目光落在沙发坐垫上，灰积得厚，均匀而松软，可视线往上走，就看见沙发的另一个角落，一大片微微向下凹陷，基本上没有丝毫灰尘，绒布纤维的走向有些乱，像被人坐过蹭过，又匆匆起身。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门半掩着，门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他推开门，卧室更暗，窗帘拉得死紧，连缝隙都掖住了，密不透风。
但路持衡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床上的被褥凌乱地团成一堆，枕头歪斜，枕套上有一块黄渍，像经年累月的汗渍，但床铺上显然没有灰尘，布面干净，与周围积灰的环境格格不入，这显然相当诡异。
路持衡回到客厅，他看了眼手掌印，又偏过头，看向茶几上那截烧尽的蜡烛，烛芯烧得歪斜，但底部蜡油凝固的形态不对。
如果是五年前燃尽的，蜡泪该是均匀的，但这一截，蜡泪在底部堆叠，有几处溅出的痕迹，显然是被人重新点燃过，又匆匆吹灭，蜡油来不及均匀铺开便凝固了。
他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屋子的每一寸角落，五年前的血案，五年的空置，窗帘紧闭，封条残破，但灰尘下面，处处是活人的痕迹。
“有人住过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眼神是一片清明冷漠。
隋云岭点头，目光凝重，接话道：“而且最近来过。”
他话音落下，随即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刘副支，刘副支正蹲在茶几前看蜡烛的形态，眼神格外凝重，眉心紧锁。
隋云岭轻声问：“刘副支，这501还有别人住吗？”
刘副支摇了摇头，神色坚定，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不可能有。这栋楼基本上没几家住户了，501更是没人租住，钥匙都在物业那里呢，所以不可能有人住过。”
第56章 捉鬼
从这栋楼走出来，空气瞬间变得清新不少，刚从单元门走出来，特别行动队一行人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长相很漂亮，眉眼精致，体型苗条纤细，个子不高，皮肤有些粗糙，但脸上画着时兴的妆容，眼影晕染，唇色鲜亮，像是出门前精心描摹过。
她刚要进门，就惊讶于周围站着一群陌生人，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警惕。
梁方叙看见她，微微向前走了两步，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他俯下腰，几乎与她平视，轻声问道：“您好女士，请问您是这栋楼一单元的住户吗？”
女人微微顿住脚步，微微蹙起眉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是啊，您是……”
“我是特别行动队梁方叙。”梁方叙一边说，一边将警察证掏出来在她面前展开，见她瞬间被吓得失了颜色，脸色微白，连忙轻声安抚道，“别怕，没什么事儿，我们就向您打听打听点儿事情。”
“真是吓死我了。”女人轻轻拍了拍胸脯，掌心覆在胸口，随即看向梁方叙，眼底透着浓浓的困惑，有些懵地询问，“问我吗？什么事啊？”
“就是有关您楼上的501。”梁方叙语气尽量放得很轻，他眉目舒展，面色也格外柔和，声音温润，“五年前，501家被灭门这件事您知道吧？”
女人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蹙起眉毛，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痕，说道：“我是两年前才搬过来的，五年前这件事我知道的不多，就听街坊邻里说了说，也没怎么和别人讨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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