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方叙显然很敏锐,他话音一出,路持衡就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眼睫微动。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按照申州提供的材料来看,向天明一家人仅仅是普通的家庭作坊式毒/贩,在整个贩/毒集团内部没有丝毫地位和影响力,如蝼蚁般微不足道,为什么海燕要大费周章,让罗子峰去杀害他们呢?
白狼是整个西南毒/品运输链的负责人,俨然是高层人物,举足轻重,而罗子峰应该是海燕手中的一把刀,应当也知道许多事情,是极其重要的人物,按照目前情况来看,海燕这个人负责执行集团内部清理,他指使杨诚杀害白狼,又杀害罗子峰,为的就是保守住某些秘密。
而如果向天明一家人真的只是普通的小毒/贩,海燕又何必大费周折,派出罗子峰去杀害他们呢?
空气陷入一片凝滞,整个办公室格外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打印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吞吞吐吐着纸张,将审讯记录一页页打印出来,白纸黑字,墨迹尚温。
这时,谢一鸣拿过新鲜出炉的审讯记录,垂眸看了会儿,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轻声说:“说到这个,法医那边的尸检也有说,罗子峰那具尸骨如果没有经过什么特殊处理,至少已经四五年了,是不是他杀害向天明一家人以后,很快就被海燕处决掉了?”
梁方叙和身边的柯扬对视一眼,眼神格外凝重,两人眼底都掠过一抹沉色,他紧紧蹙起眉头,低声说:“真有这个可能……”
他话音落下,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正午阳光明媚,炽热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得室内格外亮堂,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无声地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隋云岭缓缓转过身来,静静说道:“我们去一趟申州吧。”
隋云岭显然执行力极强,中午说过这话,便立即订了次日清晨的机票。
路持衡之前一直在申州市工作,曾经在这座城市租房,对这座城市相当熟悉,他几乎没带什么东西,轻装上阵,背上一个旅行包就走了。
清晨的机场也格外忙碌,来来往往都是人,行色匆匆,人声嘈杂,坐上飞机,路持衡望着窗外,看着碧蓝的天和白色的云,忽然轻轻打了个呵欠,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
飞机里的冷风钻入衣服,带来一阵阵凉意,丝丝缕缕,无孔不入,路持衡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飞机降落时睡醒,看到自己身上已经披上一条薄薄的毯子,而坐在旁边的隋云岭正静静看着自己,目光温和而专注,他心尖微微一动。
一看到他苏醒,隋云岭便慌乱中错开目光,留下透着淡淡红晕的耳垂,那抹红色在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明显,路持衡瞥见他窘迫的模样,唇畔忍不住轻轻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眼底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下了飞机,迎面扑来的是一丝潮湿的空气,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温润,申州市今天是多云天气,厚重的云层铺在天上,不露出一丝一毫的光,天色灰蒙蒙的。
特别行动队一行人抵达申州市,是申州市禁毒支队的刘副支来接应的,他穿着一身黑色皮衣,轻轻倚靠在车头,姿态随意而洒脱,一眼就望见了路持衡,眼尾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
路持衡看到刘副支,整个人瞬间放松了几分,肩颈的线条都柔和下来,他快走了两步,见他已经张开手臂,也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他。
刘副支今年已经四十五了,自从路持衡开始工作起,就一直跟着他,于他而言,刘副支是上级,更是兄长,他性格开朗,生活里马马虎虎,丢三落四,但工作上却十分心细,一丝不苟。
刘副支个子并不高,差不多一米七五,比路持衡矮上不少,他皮肤黝黑,像被日头常年晒着,但身材壮硕,隔着薄薄的衬衫,都能看出他胸肌的轮廓,肩背宽厚,像一堵敦实的墙。
他眼尾褶皱不少,笑起来丝丝缕缕泛开,深深浅浅,这时,他视线落在不远处,一眼就看到了隋云岭,几乎都不用辨认,便知道他是谁。
隋云岭的长相实在是过于出众,肤色白不说,剑眉星目,眼尾带锋,眉骨立体,鼻梁高挺,整个人都俊朗出尘,让人一眼就觉得惊艳,而他面颊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也显出几分成熟沉稳来。
等隋云岭走近,他就忍不住感慨道:“你就是隋队吧?”
隋云岭走到他面前,任由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眉目舒展,神色柔和,静静地说道:“刘副支,您不用客气,叫我小隋就可以。”
“好啊,好啊,小衡终于……”刘副支眼尾漾开丝丝缕缕的笑意,他再次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看向路持衡,刚要说什么,话音却骤然一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瞬间就不再说话了,嘴唇动了动,最终抿成一条线。
路持衡敏锐地发现他欲言又止,眸光微微闪了闪,下意识看向隋云岭,隋云岭也怔了怔,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被他很快收敛住,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路持衡一时间没有询问,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便不想把话题带偏,安安静静地跟着队伍上了车。
上了车,刘副支坐在驾驶位,架上一副墨镜,镜片映着前方的路况,视线一直落在前方,等上了高速,才稍稍松弛下来,肩背不再绷得那么紧。
见特别行动队一行人经常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便主动开口:“其实这个灭门案我们当初办理的时候,基本上毫无阻碍的,各种证据齐全,就差罗子峰没有被捕归案。”
隋云岭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轻声问道:“你们对向天明一家人的身份是怎么确认的?”
刘副支闻言微微眯起眼睛,眉心缓缓蹙起,思索了片刻,说道:“这个点我们几乎都没有深思,向天明夫妻贩/毒这件事,一直是我们滨海分局在管,他们发现向天明夫妻有向被他们控制住的吸/毒/者贩卖老三样,然后盯上两人的。两人就零零散散地卖,通过上层进货,完全就是家庭作坊式毒/贩呀。”
他话音落下,隋云岭也微微蹙起眉头,一时间没有说话,眼底沉着一抹深思。
路持衡抱臂靠在车座上,向车窗处斜靠,耳朵贴上冰凉的车窗,玻璃的凉意渗进皮肤,他轻轻垂下眼皮,暗自思索着这件事。
向天明夫妻被市局认定为家庭作坊式毒/贩,要么他们就是,要么他们层级很高,保密程度很重要,有做一些掩护,这两种可能,天差地别。
刘副支先带他们到酒店安置了行李,原本要带他们先去市局,但隋云岭沉吟了片刻,最终决定先前往当年的案发现场走一圈。
从酒店到案发现场,路持衡看着一路上熟悉的建筑,眸光微微闪了闪。申州市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繁华与陈旧的交织,新楼与老巷参差交错。
当年向天明灭门案的案发现场在老城区的一个老小区,时隔五年,看上去更加陈旧,梧桐浓荫爬上红砖墙,洒下了一片斑驳,光影细碎地落在地上,周围的房子都很矮,不过五六层,一栋栋墙体斑驳、窗户陈旧,拥拥挤挤,让人仿佛身处上个世纪。
刘副支将车停泊在楼房下,随即转过头看向隋云岭,说道:“1单元5层501,等我一下,我去物业拿一下钥匙。”
隋云岭点头应下:“好。”
路持衡拉开车门下车,往单元门走,楼房墙体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块,依靠着小区外围墙,爬山虎蔓延上来,枯死了一半,只余几分焦褐色的藤蔓死死扒住墙面。
单元门门洞歪斜,漆色斑驳,露出灰白的木茬,楼道里黑黢黢的,光线昏暗,用力跺脚才能唤醒灯光,昏黄的光一闪一闪,照不亮角落。
这时,梁方叙从不远处走过来,他刚刚询问过路过的人,脸上透着一丝无奈,说道:“五年了,听说这栋里的居民基本上都搬走了,已经没啥人住了。”
这点在意料之中,路持衡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踏上楼梯往上走,一层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三层的时候,他发现某一户门外有一袋垃圾,塑料袋扎着口,搁在门边。
隋云岭已经走到他身边,两人对视一眼,路持衡便轻轻抬起手腕,敲响了铁皮防盗门。
过了一段时间,里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紧接着房门开了,露出极窄的一条缝隙,一张瘦削的脸从房门处露出来,眼窝深邃,瞳孔浑浊,头发花白,是一位老人。
她眯起眼打量着来人,嘴唇蠕动了两下,还未开口,便向后退了半步,警惕瞬间爬上她的眉眼。
隋云岭眉目舒展,脸上露出温和的表情,微微俯下身,尽量把姿态放低,轻声开口:“我们是特别行动队。”
顿了顿,他将自己的警察证摊开给她看,证件上的字迹清晰,轻轻敛了敛眉,神色平静,语气柔和,“我们最近在盘查五年前的旧案,就是向天明一家的灭门案,有些事情想问问您,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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