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方叙刚要再说什么，路持衡便静静地开了口：“你当初为什么要杀害向天明一家人？”
听到这个问题，罗子峰微微一怔，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有一抹亮光闪过，转瞬即逝，他手指轻轻敲了下审讯桌，指节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却平静无波：“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吗？是海燕指使我杀害他们的。我什么也没问，海燕只告诉我时间、地点和目标的长相特征，让我去杀了他们，彻底灭口。”
路持衡眼眸微微眯起，眼尾向上挑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意味深长地盯着罗子峰，轻笑一声：“刚刚不是很不耐烦吗？我重复问你问题，你怎么表现得这么平静？”
罗子峰闻言一怔，紧接着便炸了，他脊背陡然挺直，胸脯微微前倾，眼底怒气翻涌：“不是，你们有病吧！我不耐烦你们也说我，我平静地说你们也说我，给你们点好脸色，你们还不干了？”
路持衡静静看着他愤怒的模样，眼神冰冷如霜，他轻轻垂了垂眼眸，眼睫投下的阴影将眼底的情绪尽数遮蔽，随即，他再度开口：“你重新说一下当初杀害向天明一家人的细节吧。”
“什么？”罗子峰下意识一顿，眯起眼睛，下一秒又翻了个白眼，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你们又问这个干嘛呀？”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路持衡没给他缓神的机会，冷淡地截断了他的话。
罗子峰几乎没有犹豫，语气平淡如水：“接下这个任务以后，我一直都在寻找机会。直到有一天，我终于等到了，我听居委会说他们家煤气罐坏了，于是我就借着修煤气罐的理由进了他家，然后故意拧松了阀门，让煤气外泄。”
他顿了顿，神色依旧如常，静静地说道，“然后他们一家人吸入过量煤气，便陷入了昏睡。晚上大约十一点左右，我撬门进去，把他们挨个解决掉了，就是你们后来所看到的那样。”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一片死寂，路持衡轻轻垂了垂眼皮，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唇畔缓缓溢出一声淡笑。
梁方叙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冷冷地盯着罗子峰，男人很平静，脸上是一片坦然，他也笑了一声，说道：“罗子峰，这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啊？真是像背的一样。”
他话音落下，罗子峰瞬间顿住，轻点桌面的手指僵硬在半空，肩颈的弧度也不复方才松弛，不过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轻轻耸了耸肩，淡淡地说：“又不是平常一件小事，这可是杀人啊，我记得清楚有问题吗？”
闻言，路持衡轻轻挑了挑眉，语气如常：“采个指纹吧。”
他话音落下，梁方叙便从桌上拿起指纹采集器，轻抬了一下，在桌上一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罗子峰瞬间被刺激到了，下意识向后一缩，手腕用力挣扎，妄图挣脱镣铐，手指不由自主地缩进拳头，他眼眸骤然瞪大，问道：“你们采指纹干什么？”
“罗、子、峰。”路持衡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缓缓抬起手臂，双臂交叠环绕在胸前，轻轻挑了下眉梢，眼神依旧冰冷淡漠，“你究竟是谁？”
罗子峰紧紧咬紧牙关，脸颊肌肉紧绷，微微鼓出一块，眼神一瞬间变了，变得阴鸷冷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盯着他们看了几秒。不知过了多久，他倏地一笑，冷冷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路持衡懒洋洋地耷拉着眼皮，神色慵懒散漫，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陷入一片寂静，审讯室灯光凉薄，照在脸上，将罗子峰脸上的沟壑映照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等到回答，视线在两人脸上徘徊，片刻后竟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音低沉短促，透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肩膀缓缓向后靠，靠在审讯椅的椅背上，舒张肩颈，微微仰起头来，眼眸映着头顶的亮光，轻轻闪烁着，他静静地开口：“我是谁，我是谁……”
他呢喃着，反反复复呢喃，像入了魔一般，说着，怔怔然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有些痴狂地说道：“我是谁，我都忘记了。”
顿了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恢复了冷静，但眼底似乎隐隐约约闪烁出一丝泪光，他眼眶猩红，面部表情却很平静，片刻后，他开口说：“我将脸整成罗子峰的样子，将小指砍断，背负这个罪名，像杀了人一样隐匿起来。这么多年了，我还哪有自己的样子？谁会在意我是谁？我就是罗子峰，罗子峰就是我。”
梁方叙微微怔了一下，唇畔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他蹙起眉头，开口问道：“是谁让你这样做的？”
“还用问吗？”罗子峰冷笑一声，静静看着两人，呼吸有些急促，眼底忽然闪烁出浓浓的恨意，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道：“海燕！那个可恶的海燕！如果不是他拿我的家人做要挟，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面部表情几乎狰狞，拳头紧紧攥着，指节绷得发白，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见他这副模样，路持衡和梁方叙一时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眼神没有之前冰冷，但依旧十分漠然。
其实在问出这句话之前，路持衡就猜到了，毕竟之前罗子峰讲述起自己被海燕胁迫这件事时，还是相当真情实感的，被胁迫的事情不似作假。
在这个犯罪集团中，有多少人是自己心甘情愿作恶，又有多少人是被逼迫，他们数不清了。也就是因为见惯了，他们并没有十分惊讶。
罗子峰仰起头，灯光薄薄一层洒在他脸上，衬得他脸色煞白，眼尾通红，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庞落下，低低的哽咽从喉间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看他情绪平复了一些，路持衡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轻声开口问道：“海燕为什么要指使你代替罗子峰认下罪责？”
罗子峰吸了吸鼻子，想要擦擦脸上的泪水，却发现双手被铐住，只好作罢。他深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海燕没跟我多说什么，不过我自己有一些猜测，不知道对不对。”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路持衡自己心底也有一丝猜测，他沉默了两秒，轻轻垂下眼皮，说：“真正的罗子峰已经死了。”
他话音落下，罗子峰蓦然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神色便恢复平常，他忽地轻轻笑了一声，说：“那和我猜测的差不多。”
顿了顿，他静静说道：“从他指使我杀害白狼这件事，我就能猜测出来，他们惯用的操作就是卸磨杀驴。如果真正的罗子峰已经死了，那就说明，罗子峰知道了太多秘密，他们要将他彻底抹除，并且要制造一个随时可控、必要时可以推出去顶罪的罗子峰。”
说着，他忽地冷笑一声，眼底划过一抹淡淡的无奈，“我其实也有报复的想法，所以当初你们审讯我的时候，我就迫不及待地把海燕这个人讲出来了。可惜我知道的并不多，只能告诉你们这些了。”
这与路持衡的猜测几乎一致，他敛了敛眉，神色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认真，说：“好，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罗子峰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向自己道谢，唇畔溢出一丝冷嗤，他微微偏过头去，仅仅露出一个侧脸，脸颊崎岖，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这时，梁方叙转过头看了一眼路持衡，说：“走？”
路持衡微微颔首，他刚站起来，突然顿住脚步，看向罗子峰，突兀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罗子峰微微一怔，动了动嘴唇，随即自嘲一笑，反问道：“这重要吗？”
路持衡轻笑一声，淡淡地说：“或许对我们来说不重要，但对你来说很重要。”
罗子峰看着他，忽然眼眶发红，他喉结滚动，勉强地咽下一口唾沫，见路持衡已经走到门前，他终于深吸一口气，说：“杨诚。”
路持衡顿了下，转头看向他，就听见他轻声重复：“我叫杨诚。”
第54章 重回现场
回到办公室，谢一鸣正趴在桌面上睡觉，呼吸均匀，肩背微微起伏，然而听到脚步声，他瞬间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可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懵懂与茫然。
路持衡抱臂坐到椅子上，肩膀舒展，轻轻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姿态散漫而慵懒，他轻轻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神色晦暗不明。
梁方叙眉头紧紧皱着，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脸颊，说话时嗓音有些沙哑：“现在情况基本上弄清楚了，但有些地方还是好古怪啊。”
隋云岭倚靠在桌沿，微微侧过脸来，静静看着梁方叙，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不疾不徐，询问道：“你觉得古怪在哪？”
梁方叙垂下头，思忖片刻，眉心蹙了又松，松了又蹙，随即缓缓掀了掀眼皮，看向隋云岭，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海燕指使杨诚杀害白狼我能理解，杀害罗子峰我能理解，让杨诚顶替罗子峰我也能理解，我就是挺好奇，海燕为什么要指使罗子峰杀害向天明一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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