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里面……里面是一根手指!小孩的手指!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血都凝固发黑了……那手指头上,靠近指甲的地方,有一颗褐色的痣……”
他眼眶猩红,却硬生生挤不出一滴泪,“那是我儿子的痣啊!我儿子手上就有那么一颗!一模一样的位置!我疯了一样往老家打电话,打我老婆的手机,打家里的座机,全都打不通!不是关机,就是忙音,要么就是被人接起来,什么也不说就挂断!”
他刻意地吸了吸鼻子,情绪崩溃,声音压低又抬高,几乎破音,“然后……然后我又收到了短信,是用我老婆的手机号发来的,说只要我敢报警,或者再尝试联系家里,下次寄来的,就不会只是一根手指了。”
梁方叙静静地听着,脸上惯有的冷硬线条,在罗子峰这悲哀的控诉中,难以避免地松动了一瞬。
他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给予对方一点点平复的时间。
监控屏幕前,路持衡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片刻后,梁方叙才轻轻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审视的冷静,但语气相较之前,已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许,他继续推进,问及另一个关键:“关于你杀害的那些人,包括五年前的向天明一家,还有这次的冯辉。你清楚他们的身份吗?或者,‘海燕’有没有向你透露过,为什么要杀他们?”
听到这话,罗子峰下意识抬起猩红的眼眸,眼白处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问过,也不敢问。‘海燕’只告诉我时间、地点、目标的长相或者特征,以及……要做到什么程度。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继续道:“包括我这几年东躲西藏,住在哪里,用什么身份,什么时候可以稍微放松,什么时候必须立刻转移,一切的一切,我都只是只是按照命令办事,只想保住我家人的命……”
听到这话,梁方叙眼底划过一丝了然。罗子峰只是一个被精准拿捏了致命软肋,被迫深陷泥沼,早已丧失自我意志的可怜工具。
对于幕后那个“海燕”而言,这样的棋子,既好用,又安全,用完即弃,几乎不会留下指向自身的线索。
主要的脉络已经理清。梁方叙垂眸,快速翻看了一下手中那份关于“白狼”案抛尸情况的简要报告。
他静静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专注,问出了那个关于现场物证的遗留问题:“关于你杀害并抛尸的冯辉,我们发现尸体时,头颅缺失。为什么没有和躯干一起抛入鹰岭?头颅去哪里了?这也是‘海燕’的指令吗?”
罗子峰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他再次摇了摇头,神情不似作伪:“是他吩咐的。他让我杀了人之后,把头和身子分开处理。头要单独扔掉,扔得越远、越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越好。我只是照做。”
监控室内,路持衡听到这里,心中明了,头颅是确定死者身份最直接、最关键的部位,面部特征是法医鉴定的重要依据,“海燕”要求将头颅与躯干分离并另行抛弃,其目的显然是拖延乃至阻碍警方对死者身份的确认,为他自己争取更多时间,同时也可能为了制造混淆,干扰调查方向。
审讯室内的梁方叙和谢一鸣,显然也瞬间明白了这一层用意。
梁方叙的视线相比于最初的平静,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虽然依旧平稳,却悄然注入了一丝引导性的温和:“那么,关于冯辉的头颅,你还记得最后把它抛在了哪里吗?任何大概的位置、标志物,都可以。这很重要。”
罗子峰这回重重地点了点头,回忆了片刻,开口说道:“记得。我把他的头……用厚厚的保鲜膜裹了好几层,又套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然后开车在市区里转了很久,最后在一个看起来挺旧的居民区附近,路边有几个大的绿色垃圾桶,应该是那种集中收垃圾的点。我就趁着没人,扔进其中一个垃圾桶里了。袋子口扎得很紧,沉底的,不容易被发现。”
他努力回忆着,但脸上显出懊恼和不确定:“但是……具体是哪个区,哪条路,我真的记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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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编织理由?
结束审讯后,梁方旭和谢一鸣将整理好的卷宗材料夹在臂弯,一前一后走出那间密闭的审讯室。
走廊顶灯洒下冷白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恰在此时,监控室的门也被推开,隋云岭、路持衡和柯扬三人迎面走来。
双方在走廊中段相遇,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神色皆是一片沉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后的倦意。
路持衡跟在隋云岭身后半步,双臂交叠在胸前,一言不发地回到办公室。
他在靠窗的座位坐下,身后那扇窗开着一道窄缝,初春的晨雾气息渗进来,携着丝丝缕缕的凉风,正好拂过后颈裸露的皮肤。
他轻轻一颤,那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让原本高速运转的思维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一片清明,目光悄然转向不远处正在脱外套的隋云岭。
隋云岭拉开长桌主位的椅子,缓缓坐下,双臂交叠置于桌面,修长的双腿在桌下随意交叠,微微垂下眼睑,浓密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翳,恰好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其他同事也陆续落座,办公室陷入一种沉重的安静,只有墙角那台老式打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发出规律的嗡鸣,一张又一张印满字迹的审讯报告从出纸口缓缓吐出,纸张温热,墨迹未干,带着一丝余温。
梁方旭起身走过去,将那一叠报告取出,握在掌心,熟练地在桌沿轻轻磕了磕,边缘立刻变得整齐。
他垂眸,目光快速扫过纸页,眉头越锁越紧。
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场审讯进行得未免太顺利了。”他开口,声音略显沙哑,轻轻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罗子峰几乎没怎么抵抗,也没绕弯子,就这么……和盘托出了,这不合常理。”
谢一鸣向后重重靠进椅背,脖颈贴合着皮质椅背的弧度,仰起脸,头顶的日光灯刺目地照射下来,他不由得眯起眼睛,抬手遮了遮光,小声咕哝道:“太怪了。”
路持衡似乎被这句话从深沉的思绪中拽了回来,他依然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但眼神已然聚焦,脑海中一帧帧回溯着审讯室里的画面。
回溯罗子峰每一个闪烁的眼神,嘴角每一次细微的抽搐,声调里每一处短暂的停顿,以及那些看似十分坦荡的供述。
“你也觉得怪?”梁方旭转向谢一鸣,用大拇指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充满了矛盾的困惑,“可他的反应……他的情绪,看上去那么真实。恐惧、无奈、悔恨,甚至那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都不像演出来的。”
他说完,与谢一鸣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俱是深深的迷茫与不确定。最终,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长桌尽头的隋云岭。
隋云岭接收到目光,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的瞳眸是极深的黑色,像不见底的渊,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似有暗潮涌动,情绪难以名状,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习惯性地先看向了窗边的路持衡。
路持衡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侧脸被窗外漫进来的暮色镀上一层淡淡的灰翳,专注而沉默。
隋云岭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淡淡的柔和,像是寒冰乍裂透出的一缕暖光。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梁方旭等人时,那抹柔和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锐利。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我倒是认为,他的话真里藏假。”
梁方旭一怔,身体下意识前倾:“真里藏假?”
“被幕后之人‘海燕’威胁,被迫杀害冯辉,之后五年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这些经历,大概率是真的。”隋云岭语速平缓,他放下交叠的双腿,手掌撑住光滑的桌面,缓缓站起身来。
他微微向前俯身,形成一个带有压迫感的姿态,阴影笼罩了桌面一部分,垂下眼,盯着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报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哂笑。
“但他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这一切,主动吐露得这么彻底,恐怕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心防崩溃。”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冰冷,“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默。打印机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工作,寂静逼人,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经历了细微的变化,先是恍然,继而困惑,又渐渐变得怪异。
“啪!”
谢一鸣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面纸张轻轻一晃,他薄唇翕动几下,眼睛逐渐睁大:“我好像明白了!他太迫不及待地把这一切告诉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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