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作停顿,补充道:“当然,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定论。你刚才的供认,才让这一切真正坐实。”
罗子峰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顿,他两腮的肌肉瞬间绷紧,牙关紧咬,眼底飞速掠过一丝浓烈的懊悔与不甘。
无论如何,他已经亲口认下,尘埃落定。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夹杂着五年逃亡路上所有的疲惫、惊恐与孤独,他唇角极其勉强地向上牵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弧度,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万念俱灰的释然:
“算了……认了就认了吧。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望向审讯室惨白的墙壁,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那片他许久未曾坦然行走的天空。
“这些年东躲西藏,我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跟所有认识的人断了联系,爹妈不敢认,朋友不敢找,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听到警笛声就心惊肉跳……这种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迅速泛红,积蓄起浑浊的泪水,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梁方叙静静地审视着他,目光从他布满细密沟壑,写满风霜与惊惧的眼尾,顺着塌陷的鼻梁,落到他不断颤抖,血色尽失的厚嘴唇上。这副颓然绝望、似乎彻底放弃抵抗的姿态,看起来无比真实。
片刻后,梁方叙曲起食指,用指关节在坚硬的审讯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也打断了罗子峰那沉浸式的自怨自艾的叙述。
梁方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有一个问题,我很不解。你躲了五年,藏得很好。五年前的旧案,几乎已经被时间的尘埃掩埋。这次的案子,若非你主动认下,单凭间接证据,我们也未必能立刻钉死你。以你这五年展现出的谨慎——”
他紧紧盯着罗子峰,抛出疑问,“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会出现在南山机场?你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自投罗网的举动?”
罗子峰似乎被这个问题刺中了最敏感的神经,他抿紧了嘴唇,垂下眼皮,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厚重的阴影,微微颤抖着,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遮掩了大半。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因为有人让我立刻离开南山市。我知道这时候动身风险很大,很可能暴露……但我没办法,必须照做。”
听到这话,梁方叙正准备继续敲击桌面的指尖倏然顿住,悬在半空。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与身旁一直沉默记录的谢一鸣交换了一个眼神。
梁方叙转回头,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目光死死锁住罗子峰低垂的脸,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罗子峰依旧低垂着头,阴影掩盖了他此刻全部的真实情绪。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试图隐瞒或讨价还价的迹象,仿佛早就等待着这一刻,或者说,早就预料到会被问及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毫无波澜,甚至透着一丝解脱般的麻木:“就是指使我杀掉冯辉的那个人。”
冯辉,便是“白狼”的真实姓名。
梁方叙瞳孔微微一缩,他稳住心神,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震动,但语速明显加快,逻辑链条瞬间清晰,立刻追问关键:“有人指使你杀害冯辉,那么五年前,向天明一家三口的灭门惨案——”
“也是同一个人,指使你做的?”
审讯室里,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飞舞。惨白的灯光下,罗子峰一笑,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眼,这一次,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向梁方叙,嗓音发哑:“是的,他们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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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复耕啦!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宝宝们愿意等我!这次休息,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
每周的更新时间会在每周五的作话说明。
下次更新是下周二~
第46章 海燕
梁方叙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闷的气息缓缓压入肺腑,他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在下巴上摩挲了一下,紧接着,他稳住声线,问出了那个此刻最关键的问题:“关于这个指使你的人,你知不知道他的具体姓名?或者,他长什么样子?请告诉我任何能指向他真实身份的信息。”
罗子峰也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的尾音,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努力让混乱的思绪归拢,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名字……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让我称呼他的代号——‘海燕’。”
“至于样子,我从来没见过他。一次也没有。我们所有的联系,都只通过一部他指定的一次性手机。在通讯APP联络,单向指令,他告诉我目标、地点、方法,我照做。”
他话音落下,审讯室内外,空气仿佛同时陷入一片寂静。
惨白的光线毫无遮拦地洒在罗子峰颓丧的脸上,如同覆上一层冰冷的薄霜,隔壁监控室内,巨大的屏幕上蓝光幽微,映得路持衡的脸色也凝重如水。
他缓缓弯下腰,双手掌心撑在冰冷的监控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脖颈前探,目光死死锁住屏幕中那个男人的嘴唇,在心底,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将那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海燕。
一个完全陌生的代号,未曾出现在他们目前掌握的任何关于腾蛇集团的信息中。
而他,竟然能轻易指使罗子峰犯下两起惨案,又能精准地命令其杀害“白狼”。
“白狼”可是掌控西南地区毒///品运输命脉、在腾蛇集团内地位举足轻重的高层人物,这个“海燕”,在集团内部的层级,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按照现有情报,腾蛇集团结构森严,大致分为生产、运输、分销三大链条。“白狼”作为运输链在西南片区的总负责人,其地位堪比一个庞大集团分公司的一把手,绝对属于高层,能掌握其生死、甚至下令处决他的“海燕”,级别难道比“白狼”更高?
如果“海燕”真的拥有如此高的地位,当他需要清除目标时,为何不干脆在暗网中雇佣杀手?那样岂不是更安全、更不易追查?为什么要选择罗子峰这样一个容易失控的棋子?
路持衡理不清头绪,他下意识地轻轻掀了掀眼皮,视线转向身侧的隋云岭。
几乎在同一时刻,隋云岭也正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无需言语,路持衡在隋云岭那双深沉眼眸里,清晰地捕捉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疑惑与警觉。
审讯室内,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淌。
梁方叙双腿交叠,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肘重新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掌心托住侧脸,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打着侧脸,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思。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桌面的卷宗上,实则焦点早已涣散,脑海中飞速排列组合着“海燕”、腾蛇集团、罗子峰、两起跨度五年的命案之间,所有可能存在的逻辑连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却因沉默而显得格外漫长,梁方叙终于转过头,与身旁一直负责记录、此刻也眉头紧锁的谢一鸣,再次交换了眼神。
梁方叙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罗子峰身上,那目光比之前更加专注,也更加复杂。
他微微蹙起眉心,眉心处凝成一个川字,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重新开口:“你为他杀人,只有两次吗。他许诺了你什么?或者说,他用什么,控制了你?”
听到这个问题,罗子峰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肩膀更明显地塌陷下去。他缓缓扬起脸颊,让惨白的灯光更清晰地照亮他写满疲惫与痛苦的脸,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无力与绝望。
“只有两次。我……很早就出来打工了,没文化,只能在工地上卖力气。”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艰涩,“我有老婆孩子,还有年迈的父母,都留在老家的小县城里。日子虽然紧巴,但也算有个盼头。”
“不知道那个‘海燕’,到底是怎么盯上我的,又是怎么弄到了我家里所有人的详细信息,住址、孩子的学校、我老婆上班的厂子……”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牙齿轻轻打颤,“他就用这个威胁我。用短信,第一次联系我,就直接说让我替他杀人。不然就……”
他顿了顿,痛苦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眶迅速被猩红的血丝占据。
“我一开始当然不信!以为是哪个混蛋的恶作剧,或者是新型诈骗!我直接把那手机扔了,没理会。”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一双手在审讯椅的扶手上死死攥紧,指关节绷得发白,青筋暴起。
“结果……结果不到两天!”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变成一种扭曲的嘶哑,“我收到了一个快递,很小的一个盒子,打开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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