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嘶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桌面上:“你们是警察!怎么能这样凭空诬陷!血口喷人!”
梁方叙却只是几不可察地冷笑一声,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做出一个近乎无辜的姿态:“合理推断,依法办案。现在选择权在你——是配合我们,做一个可能情节较轻的抛尸案从犯,还是顽固到底,让我们把所有证据都钉死在‘杀人抛尸’这个主犯罪名上。刑期可是天差地别。”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但话里的寒意却让审讯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汪成钢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那层强装的平静和麻木如同脆弱的冰壳,瞬间四分五裂。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两腮肌肉贲张鼓起,下巴上堆积的肉圈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胸腔剧烈起伏,眼神里的狠厉逐渐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和恐慌吞噬。
他歪过头,狠狠朝地面啐了一口唾沫,咒骂道:“他妈的……你们这帮……”
梁方叙和谢一鸣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像两座冰山,不为他的任何情绪所动。
在这漫长的无声对峙中,汪成钢眼底翻腾的凶光终于一点点黯淡溃散,他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硬扛的气力,泄愤般地用后槽牙磨了磨,最终在这场意志的较量中败下阵来。
他颓然地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彻底垮塌下去,语气变得有些自暴自弃:“行……告诉你们也行,反正那人我也找不着了。”
他舔了舔更加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向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仿佛在回忆:“大概……半个多月前吧。我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说是有桩力气活,事后给八百万。操,八百万啊!”
他眼里闪过一丝当时可能有的贪婪亮光,但很快又被懊恼取代。
“八百万?一条短信你就信?”梁方叙忍不住打断,唇角扯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汪成钢,你这防备心是不是太差了点?”
“你闭嘴!”汪成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恶狠狠地瞪向梁方叙,鼻翼翕张,“再打断老子,老子一个字都不说了!爱信不信!”
“你……”梁方叙剑眉一竖,刚想反唇相讥,但接触到对方那副光脚不怕穿鞋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抿紧了唇,把那股子吐槽的冲动闷在了胸腔里,脸色有些发沉。
汪成钢似乎找回了一点微妙的主动权,他叹了口气,那抹懊悔在眼底变得清晰了些。“他先给我转了个十万块的定金,说是诚意,钱是真到了账上。”
他声音低了下去,“然后约了个地方,说见面细谈,我就去了,没想到,到了那儿,就看见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麻袋,还有那辆车 他就让我把货运到鹰岭扔了。麻袋没扎紧,我瞥了一眼,才知道是一具尸体。”
“死的人是谁,谁动的手,我真的一点不知道,我就拿了钱,办了这事儿。”他急切地补充,仿佛想撇清什么,抬眼看向梁方叙和谢一鸣,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不信你们去查我手机,那条短信我没删!应该还能找到!”
梁方叙与谢一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谢一鸣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这个信息会立刻去核实。
梁方叙转回头,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继续追问,不再给他任何喘息编造的机会:“见面交接的具体地点在哪里?那个给你钱和货的人,身高、体型、口音、任何特征,哪怕再模糊,仔细想!”
汪成钢眼球向上翻动,眉头紧锁,肥厚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竭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打捞碎片。
“地点,就在通往鹰岭进山的一条老路岔口,往前大概一里地,有个废弃的养路工棚。那儿早没人了,也没摄像头。”他边想边说,“那个人,那天晚上黑,他又戴着鸭舌帽、大口罩,还有副墨镜,个子……跟我差不多高?可能还矮一点?偏瘦。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有点沙,听不出哪里口音……”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忽然,话语一顿,他蓦地瞪大眼睛,瞳孔收缩,失声道:“等等!我想起来了!他递给我车钥匙的时候……左手,他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当时路灯暗,但我肯定没看错!”
梁方叙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问:“尸体的头颅在哪?”
汪成钢拼了命地摇头,哭腔着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尸体交给我的时候就没了头。”
梁方叙和谢一鸣推开厚重的审讯室铁门,恰好遇见从隔壁监控室走出的隋云岭、路持衡与柯扬。
几拨人在寂静的走廊里汇合,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也没有开口,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办公室。
刚一踏进弥漫着咖啡与纸张气味的房间,隋云岭便径直走向白板前,甚至未等众人完全落座,清冷果断的指令已脱口而出:“谢一鸣,优先核实汪成钢的手机通讯和资金流水,重点查那个陌生号码和转账记录。”
“明白。”谢一鸣神色一肃,立刻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从证物袋中取出那部已关机的手机,动作利落地将其开机,连接数据线,接入电脑。
屏幕蓝光映亮他专注的脸庞,他微微弯下脖颈,眼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流,十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连串清脆密集的声响。
片刻后,他动作稍缓,眯起眼睛,盯着某一行信息,沉声确认:“找到了。的确有一个境外注册的虚拟号码,在4月12日下午3点17分,向汪成钢发送了那条邀约短信。内容与他口供基本吻合,约定在鹰岭入山口废弃工棚见面,并承诺事成后支付巨额报酬。十分钟后,有一笔十万人民币的转账,从另一个境外匿名账户,汇入了汪成钢的银行卡。这应该就是他说的定金。”
他顿了顿,手指继续在触控板上滑动,试图追踪更多痕迹,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放开了键盘,双手无奈地摊了摊,眉头紧锁:“号码和账户都是通过多层加密跳转和虚拟币洗过的,源头服务器在境外无法直接调取数据的地区,无踪可循。目前的技术手段,很难立刻锁定背后具体是谁。”
这番结论犹如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梁方叙眉头深深皱起,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办公室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滞,陷入一片令人沮丧的沉寂。每个人眼中都或多或少掠过一丝阴霾。
线索看似清晰,却又断在了最关键的一环。
路持衡一直沉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双腿交叠,姿态慵懒,他手肘支在办公桌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般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眼神放空。
就在寂静中,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不停地翻腾碰撞,凌乱的画面、褪色的档案、冰冷的参数……一点点拼凑、汇聚,试图形成某种连贯的图景。
倏然间,一张略显模糊却特征鲜明的通缉令照片,猛地刺破混沌,清晰地定格在他脑海深处。
他蓦然抬起头,在那片几乎凝固的沉默里,他的声音突兀却异常清晰地响起,打破了僵局:“等等,我想起来了!”
话音落下,他放下了交叠的双腿,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越过办公室中央的长桌,投向站在白板前的隋云岭。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接,路持衡嗓音清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刚在申州市实习那会儿参与侦破过一起灭门惨案,受害者一家人是一个贩///毒的家庭作坊,嫌疑人左手小拇指缺失,此人极其狡猾,反侦查意识极强,我们布控多次都未能将其抓捕归案,至今仍在公安部通缉名单上。”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这关键信息,随即转向正紧盯电脑屏幕的谢一鸣,语速加快,精准吐出一个名字:“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偏差——那个人,叫罗子峰。”
谢一鸣几乎在路持衡目光转来的瞬间就已会意。
他双手已重新落回键盘,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噼里啪啦的急促敲击声再次响起,他调取内部协查系统,输入关键信息,快速检索、筛选、比对。
屏幕的光映在他骤然亮起的眼中,不过短短几十秒,他的动作猛地停住,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略显紧绷:“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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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发烧
谢一鸣的话语在空中稍微停顿了一下,他眉目舒展,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滚动的资料上,逐字逐句地念道,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罗子峰,现年三十八岁,原籍洪波市濂水县。自幼父母双亡,在县福利院长大。凭借自身努力考入申州理工大学,毕业后留在申州,入职宏基建筑公司担任结构工程师。”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鼠标滚轮上滑动,浏览着那些记录此人前半生的冰冷文字,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混杂着惋惜的复杂情绪:“档案显示,他早年虽命运多舛,但勤勉上进,工作表现突出,参与过数项市重点工程。靠着积攒和贷款,在申州置办了一套小公寓,算是扎下了根。如果人生轨迹正常延续,本该是……一个通过奋斗改变命运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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