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开口时,嗓音已被熏得低哑,每个字都裹着挥之不去的苦闷:“你倒真是稳坐钓鱼台。”
“急不得的事,强求反受其乱。”隋云岭指节微曲,在烟身上轻轻一叩,灰白的烟烬簌簌落下。他眸色沉静如古井,声线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这么多年,早该习惯了。”
路持衡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嗤,语气透着一丝淡淡的嘲弄:“我们隋队真是好定力。”
“阿望。”隋云岭唇边浮起浅淡笑意,那声呼唤很轻很轻,有些飘渺,“和腾蛇的这场博弈,本就是场持久战。”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你这毛躁性子,倒是一如当年。”
路持衡无所谓地耸耸肩,烟灰随着动作簌簌飘落:“说得你多了解我似的。”
隋云岭微微一怔,眼底漾开细碎的涟漪。
他倏然抬眸望向对方,唇瓣轻轻地翕动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将所有未竟的话语都咽回了心底。
那支烟在指间燃尽最后一点星火,两人相顾无言,却默契地掐灭烟蒂,前一后踏回办公室。
时近凌晨十二点,灯火通明的室内浮动着疲惫的气息,众人眼底血丝隐现,连敲击键盘的声响都透着一丝力竭的迟缓。
隋云岭环视一周,目光掠过一张张倦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抿下薄唇,终是沉声开口:“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去好好休息。”
他嗓音温润,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关切,“养精蓄锐,明日再继续吧。”
夜色如墨,浓云翻涌着吞噬了最后一缕月华,整座城市沉入死寂,唯有风声穿过高楼间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骤雨前的压抑笼罩着夜空,正是山雨欲来之势。
路持衡与隋云岭并肩走在归途,沉默如影随形,一同坐车拐过一个个路口,往家的方向而去。
雨点在他们踏进家门的瞬间坠落二下,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两人后续再没什么交流,各自洗漱,在雨声淅沥中沉入浅眠。
翌日破晓,骤雨初歇,天光尚未大亮,朦胧晨雾中隐约透出霁色。
清晨五点左右,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划破寂静。
路持衡倏然睁眼,利落下床,走到门前,他拉开门扉的刹那,隋云岭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一手撑着门框,眉峰紧蹙他微微皱着眉,神色难掩急切,抬起手臂,扶着门框,眼神十分认真,刚一见到他,便急忙开口:“找到了。”
顿了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气息,“白狼的尸体被找到了。”
第18章 尸体
路持衡拉开沉重的车门,坐上副驾驶,两人一路无言往云岭山脉而去。
天光未醒,夜色在山脊线上流连不去,乳白色的雾气缠绕着每一个峰峦,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鹰岭就矗立在群峰环抱之中。
它不是最高的一座,却是最令人心悸的存在,陡峭的岩壁在天光中勾勒出嶙峋轮廓,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鹰,山体上纵横的沟壑是它羽翼间的褶皱,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到了。”
隋云岭拉下手刹,推开车门,山风立刻灌入车内,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抬头望向山顶,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现场在靠近山顶的观景台。这条石路是唯一能上去的路。”
路持衡沉默地点头,下车时,他注意到车轮压过的泥地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不全是他们刚才留下的。
石阶的破损程度超出想象,青苔在缝隙间肆意生长,几处台阶已经完全碎裂,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
铁链上锈迹斑斑,有些链环已经断裂,垂落在悬崖边随风摇晃,路持衡试探性地踏出一步,碎石立刻从边缘簌簌滚落,在深谷中激起一连串回响。
他调整着重心,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三步,却猝不及防地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身体失控地向左侧倾斜,右脚在湿滑的青苔上打滑,他猛地抓住身旁的铁链,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手套,但下坠的力道太猛,锈蚀的链环发出吱呀声,他的上半身已经越过了护栏——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透过两层衣料传递过来,隋云岭另一只手迅速揽住路持衡的后腰,将人整个带回到石阶中央。
两人靠得极近,路持衡能清晰闻到他领口传来的淡淡沐浴露香气。
“谢了。”路持衡微微喘息,胸腔发紧,他试图站直,却发现隋云岭的手仍牢牢扶在他的肘弯。
隋云岭垂下眼帘,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尾笑意若隐若现:“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了毛手毛脚的毛病。”
他忽然眼神飘远,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记得在雨林那次吗?你也是这样,踩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差点滑进河谷里。”
路持衡不记得。
他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他看着隋云岭转身继续向上,背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间空气,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迈步跟上。
石阶在雾气中蜿蜒向上,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边界。
走到半山腰时,石阶在此处形成一个缓坡,隋云岭抬手示意,两人默契地离开主路,踩着湿滑的石块转向左侧的小径。
隋云岭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导航界面在晨雾中泛着幽蓝的光,代表他们的光点与标记位置逐渐靠近,最终完全重合。
“就在前面。”他低沉的声音打破林间寂静。
明黄色的警戒线十分突兀,缠绕在虬结的枯枝与新生绿意间,几条塑料带子在风中轻微摆动,发出令人不安的簌簌声。
一棵千年古柏矗立在空地中央,树冠如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树根如巨龙般盘踞在地表,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野草被连根拔起,泥土塌陷处,赫然横陈着一具残缺的躯体。
路持衡迈步上前,皮鞋碾过断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愈发浓烈,尸身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勒痕深可见骨,头颅不翼而飞。
尸体腹部胀如皮鼓,暗褐色网纹如蛛网般密布全身,腐败水泡与绿色斑块交织,两名身着白衣的法医正俯身作业,镊子掠过尸斑时带起细微皮屑,相机快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样一具无头尸,”路持衡转向隋云岭,眉间蹙起深深的沟壑,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能断定就是白狼?”
隋云岭利落地蹲下身,接过一侧警员递来的乳胶手套,弹性薄膜贴合指节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握住尸身右臂,轻轻翻转。在青白尸斑的覆盖下,一道五指长的旧伤狰狞地盘踞在手臂内侧,创口边缘泛着焦黑的碳化物,宛如一条毒蛇匍匐在苍白的皮肤上。
“这刀伤是在他和我们的警员交手时划上的。”他侧身让出视野,指尖精准地点在疤痕尾端的烧灼痕迹上,“而三年前码头爆发一场枪战,火力引爆了草垛,又在他身上造成了这样的的灼伤,我们都见过。”
路持衡微微颔首,后退两步,视线越过隋云岭的肩头,落在不远处正在做笔录的三人身上。
年长的警员见到隋云岭立即颔首致意,压低声音汇报:“隋队,这位是发现尸体的守林员。今早六点巡山时,在灌木丛中发现异常,发现尸体后就立即报警了。”
那个佝偻的身影在警员身后不住地战栗,男人蜷缩成不安的一团,粗糙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泥垢,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不安地转动,每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颤音。
“清楚了。”隋云岭下颌微收,声线平稳如常,目光却已在现场扫过一圈。
路持衡的视线在凌乱的灌木丛间逡巡,忽然定格在某处——
一抹刺目的明黄从墨绿枝叶间探出头来,他缓步上前,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尖轻轻拨开交错的枝桠,那是块巴掌大的棉质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强行撕扯下来。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起布料,在晨光下细细端详,普通的全棉材质,质地粗糙,颜色却鲜亮得反常。
路持衡转身向旁边的警员示意,接过递来的证物袋,小心翼翼地将这意外发现收入透明密封袋中。
隋云岭与现场警员低声交谈几句,他抬眼望向路持衡,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便已达成默契,几乎同时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向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显沉寂,轿车穿梭在盘山公路间,窗外的景色从苍翠山峦逐渐过渡到水泥森林。
整整两个小时的车程里,车厢内始终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宁静,路持衡偏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致,侧脸线条紧绷,而隋云岭专注驾驶,指节不时轻敲方向盘,唯有引擎声在空气中震颤。
市局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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