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到园子里,檀乔身旁很快就聚集了许多锦绣子弟, 看他们互相来往、举止熟稔,应该就是檀侯口中和檀乔厮混的那批“狐朋狗友”了。


    据说这些纨绔凑在一块,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吃喝玩乐,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闹,不闯祸都算稀奇。这般德行,长辈们引以为耻,哪怕绥远侯那样算得上开明温和的父亲也要念叨一二。


    但其实檀穗的人生目标就是做一个温良版的纨绔,好吃好喝、享乐到老。至于当官, 他万万不想, 纵然有权在手,但在其位谋其政, 责任和压力也大呀。


    这话他不好和别人说,但记得以前和崔兰斋坦言过,彼时那个男人只是悠悠地看着他,既不嫌他没志向、没出息,也不骂他成日做些想暴富的富贵梦,仿佛并不觉得他的想法有哪里不好。崔兰斋虽然很喜欢在琐碎小事上絮叨他,却好像很少在正经事上驳他说教他呢。


    “哟!”又来一个,和檀乔互相见礼后便盯着站在檀乔身后的檀穗说,“这位就是你四弟?”


    “明知故问。”檀乔揽住檀穗的肩膀,把他从身后带出来,大大方方的,“如今谁不知道我家刚接回来一位四弟,是个如珠如宝的人物?陆三公子,还有你们,瞧一眼都能延年益寿了!”


    诶哟哟,谬赞啦,檀穗腼腆地笑了笑。


    陆三公子和周围一群人也笑起来,美人在前,看一眼可不心旷神怡,延年益寿吗?其实檀家儿女们都生得好颜色,但檀穗还要出众些,且他身上有一种气质别于他们,他很灵,有种天然的颜色。


    陆三公子单名一个翡字,与檀乔也算相熟,互相寒暄两句,便拉着檀穗说起话来,大抵是问他从前在哪儿生活、有什么喜好等,檀穗都一一半真半假地答了,态度客气。


    这个人在原著里没有正式出场,却有一句台词交代了他的结局——被陆俭派送了盒饭。因此人好|色,对沈幽有不轨之心。


    檀穗见陆翡一直盯着自己,眼神黏稠,心中很是嫌弃,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初来乍到,也不想轻易得罪谁。好在有檀乔在,陆翡也不敢太大胆。


    他和檀乔同行,檀乔的态度多多少少就能反映绥远侯府的态度和他在侯府的处境,众人看在眼里,没有怠慢檀穗的。


    说话间,一个小太监迈着轻快的步伐到众人跟前来,稍一行礼,传话道:“殿下请檀四郎君。”


    众人纷纷一愣,檀乔回过神来,忙拍拍檀穗的肩膀,小声说:“快去吧。”


    檀穗“诶”了一声,和众人见礼告辞,跟着小太监快步走了。


    陆翡眼神跟随,说:“你家四郎还真是人物啊,一来便有殿下相邀,咱们就没有这福分了。等消息传回侯府,侯爷必定欣慰,真是接回来一个有出息的好儿子。”


    檀乔听出点挑拨离间的意思,似笑非笑道:“我四弟擅丹青,能评画,摄政王殿下都是认可的呢,瑞王殿下想必也是邀四弟上去品画的吧。还得有真本事,这要是换作我,哪怕得了机会,到了王驾跟前也是一问三不知,惹人笑话了。但好在我明白一荣俱荣的道理,等四弟在王驾前得了青眼,咱们全家都能跟着沾光啊。”


    陆翡扯了扯嘴角,脸笑眼不笑罢了。


    另一头,檀穗踩着阶梯上到凝香阁,在小太监的指引下进入阁中。此时里面并没有什么雅士,只有瑞王站在书桌后,还有几个应该是瑞王府的僚属内官。


    檀穗上前见礼,薛晔微微颔首,“私下雅会,不必多礼。”


    我都礼过了你才说!檀穗暗暗腹诽,道谢直身,垂目盯着脚前的地板。


    “赐座。”薛晔示意檀穗跟着自己到一旁的茶台坐,“听闻四郎君是从琼州来,不知琼州可有什么好风光?”


    檀穗在对面的靠背上坐了,便有内官上来斟茶。他将道谢及时咽回去,和瑞王分享了自己在琼州的所见所闻。


    薛晔抿了口茶,“江南风光,如若有机会,我也想去领略一番。”


    小小年纪,实在老成,檀穗真有些钦佩。


    说话间,一名内官端着托盘进来,薛晔看清来人模样,眼神微转。


    内官在茶几旁跪下,一面布置一面说:“时令八宝匣子一份:秋菊南瓜酪、广寒糕、杏仁酥、酥油鲍螺、板栗糕、芙蓉玉露、海棠冻、玫瑰胭脂盏;小食一份:蟹黄毕罗、虾仁柳叶韭饺、炙猪肋;饮子一份:槐蜜橙汤。”


    哇……檀穗的口水都要掉下来!


    他眼睛晶亮地看向瑞王,没想到上来还能一饱口福!


    “……”薛晔的眼神从内官面上扫过,真心疑惑:突然摆上一桌吃喝,不奇怪吗?


    内官垂目躲避,恭敬地退了出去。


    薛晔只得面不改色地说:“说话累舌,这都是些闲食,四郎君挑着喜欢的品尝就是,就当自家,不必拘礼。”


    檀穗道谢,假装矜持地没有动作,但眼神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四郎君自便,我那幅画还未完成,晚些时候还请四郎君一同品评。”薛晔起身回到书桌后,将茶几让给檀穗,拿笔画了几下,再一抬眼,果然见檀穗顺心动筷,脸颊都鼓起了,显然茶几上的食物很符合他的胃口。


    薛晔:“……”


    好吃好吃,怎么每一样都这么好吃呢,酸甜浓淡全都是可着他的口味做的,檀穗已经完全吃美了。


    待将食物扫荡干净,檀穗起身走到书桌前,说:“承蒙殿下邀请,草民特意备了一份薄礼,是一卷书画,聊表敬意。”


    薛晔见他吃得气血充盈,合理猜测他原本备礼只是出于敬上,此刻礼物才成了真心实意的感激,感激那一桌吃喝。


    “既然是画,便与我瞧瞧。”薛晔示意内官出去拿画。


    内官很快将檀穗备好的画匣取来,放在桌上打开,轻轻地展开画作。薛晔展目端详,说:“好一幅山家红尘,真是天然色彩,活灵活现……怎没有署名?”


    “回禀殿下,这是草民从前无意所得,不晓得画师是谁。但书画上佳者不论出身,因此斗胆献画,博殿下一笑。”檀穗道。


    “四郎君有心了,我很喜欢。”薛晔示意内官收下,又挥洒几笔,便请檀穗到身旁来。


    瑞王的风格并没有檀穗想象中的辉煌大气、气势磅礴,他好似喜欢山水花木,好自然小情风光,仿佛寻常雅士。


    来到雍京,檀穗入乡随俗,也变得喜欢将凡事往深里看一看。譬如瑞王,皇帝的兄弟,身份尊贵,可尊贵背后却另有一层危险,尤其陆太后是个多心的人,因此他要忠孝勤君,却不能太有天家威仪、太有出息。为此,行事、喜恶都不能让人拿捏着可以肆意揣测、猜忌的把柄。


    晚些时候,檀穗离开凝香阁,带着瑞王赏赐的一匣好墨、一斛各色玉珠,在各色目光打量下去找檀乔了。


    他并不知晓,瑞王在他离开后便也离开凝香阁,回了王府书房。


    瑞兽纹香炉周围淡烟缭缭,薛豫站在窗前陪鹰玩儿,薛晔上前说:“檀四郎君离开了。”


    薛豫说:“嗯。”


    “王叔此次在外逗留许久,是因为檀四郎君吗?”薛晔问,“你们在琼州生了情?”


    薛豫拿指头戳咕黑鹰的脑袋,“很明显么?”


    “在侄儿看来,很明显。”薛晔说,“一场茶会,不过两三个时辰,园子里不缺吃喝,竟然还要劳驾王叔一早准备、特意送来,是担心檀四郎君饿着、还是不愿委屈他拿不合口味的食物入口?”


    薛豫不答,淡声说:“那是个好吃嘴,天大的事情都很难压住他的胃口。他的口味你记着,往后他再来你府上,让膳房注意着些。”


    “……”薛晔颔首表示记着了,又说,“侄儿原本也以为赐婚之事是太后暗中捣鬼,想借机羞辱王叔,此时便能笃定,此事是王叔一手筹谋。可侄儿不明白,王叔既然决心要立檀四郎君为王妃,为何不请陛下赐一道明白的婚事?”


    “会吓坏他的。”薛豫被鹰拿脑袋撞手背,突然笑了笑,语气略微温和三分,“他那胆子,偶尔比天大,偶尔堪比鼠胆,若宫中直接点名道姓地赐婚,必定吓得他脚底生风、四处窜逃。”


    薛晔不明白,“他能跑到哪儿去呢?”


    “到底平添麻烦,何况……”薛豫顿了顿,没再说了。


    薛晔却了然,“何况纵然以不伤他的方式将他带回来,他一路心惊胆战,也难免伤身。”


    薛豫没有反驳。


    薛晔觉得惊奇,又觉得惶恐,“王叔……他并不是做摄政王妃的好人选。”


    或者说,任何男人都不是。


    “王叔行此奇举,太后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乐见其成,便是因为这桩婚事对摄政王府来说没有半点好处。”薛晔说,“其中道理王叔比侄儿更明白,为何……”


    “我喜欢。”薛豫说,“我愿意娶他便娶了。各种利弊到底是身外之物,等我百年,与他同棺合葬好似更令我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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