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老大爷们一聚头就开始忆往昔,两杯黄酒下肚就逐渐管不住手脚嗓门了,吵架似的嚷嚷。崔兰斋自来喜静,自然受不了,檀穗笑笑,撇嘴说:“你别嫌弃人家,你老了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就是胡乱攻击了。


    崔兰斋笑笑,“我瞧你更有可能。”


    “怎么可能,我很文静的,等老了也是个优雅文静的老头,最多拿老屁嘣你老脸!”


    檀穗笑嘻嘻地反驳,崔兰斋瞧着他,没说话,他还在笑,紧接着可算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的笑便缓缓地僵住了。


    这时崔兰斋露出个笑,“小穗想老了也在我身边吗?”


    是揶揄吗,是调戏吗,檀穗竟觉得都不像,崔兰斋的笑容好看又难辨情绪,崔兰斋的声音好听又意味不明,崔兰斋总是害得他不得不想、又想不明白。


    但他逐渐学聪明了,明白什么叫不答反问、以退为进,“阿兄不想吗?”


    “自然想。”崔兰斋摸着檀穗微烫的脸,真心实意地说,“阿兄可舍不得放小穗离开。不如小穗现在告诉阿兄,你喜欢住什么样的屋子,阿兄派人回去打点,等咱们回去,小穗便能立刻入住。”


    ……啊哈哈哈哈。


    檀穗垂眼躲避崔兰斋的目光,小声说:“我喜欢住很舒服很漂亮的屋子,家具、装潢都得好,最好带个小花园,可以养花……嗯,我还想要养小宠物,猫猫狗狗都可以……嗯!就这样。”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呢,崔兰斋笑了笑,捏捏檀穗的下巴,“好,知道了。”


    你知道啥了你知道了……檀穗嘟嘟囔囔地推开崔兰斋,屁股一转就蹿入院里。


    崔兰斋笑了笑,站在原地等待。


    和寿星等人告别,离开的时候路过座位,檀穗瞧见刘延和柳绮正在说话,柳绮看着刘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桌下的腿都蹭在了一起。他多看了两眼,感慨人家同学关系真好,先行离开了。


    *


    七月伊始,城中热闹起来,穿针楼等楼台、七娘、魁星等庙会、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在张灯结彩,各处摆放乞巧山、银河桥,准备迎接乞巧节。


    檀穗也购了些装饰回来,将小院简单地点缀一二,还给自己买了身水红色的新衣裳,就等着穿出去过节。他接了余蔷的帖子,届时要去画舫游船。


    崔兰斋知道后有些不悦,“一张画舫游来游去游不腻?”


    檀穗蹲在花架脚底下扒拉花盆,头也不回地说:“你别羡慕!”


    崔兰斋不语,只是抄着书从摇椅上站起来,作势要下阶,檀穗果然握着两只脏兮兮的爪子蹦开,警惕地对他瞪眼睛。


    “你别跑。”崔兰斋招手。


    檀穗摇头如拨浪鼓,“我不跑等着被你敲脑袋啊。”


    崔兰斋笑了笑,“那你一直躲那儿,千万别回来。”


    嘿,檀穗屁颠颠儿地把自己送到崔兰斋面前,仰头露出一排白牙,“好哥哥,有话咱好好说呗,马上饭点了,你别克扣我口粮!”


    好个没脸没皮的,崔兰斋抄书吓唬檀穗一下,说:“乞巧节是做什么的?你又不是姑娘家,余蔷等人也不是姑娘家,你们凑在一起做什么,兰夜斗针么?”


    檀穗听出点名堂来,“那我应该去干什么?好难猜呀……”


    崔兰斋看着装蒜的人,似笑非笑,“难猜那就好好猜、慢慢猜,等什么时候猜出来了、猜对了,咱们再用晚饭。”


    檀穗伸出泥巴指头指崔兰斋,“你是不是忘记我包里还有点小钱啊,你敢拿口粮威胁我?”


    “你是不是忘记这里是我的地盘啊,”崔兰斋善意提醒,“趁你不在,我把你那两颗铜板拿走了,抱歉小穗,你现在又身无分文了。”


    “?”檀穗吓得倒退两步,“这位施主,老衲对镜一照,你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似神非神,实乃又人又神有鬼之稀世孽畜!你咋这么坏,你还我血汗钱!”


    他猛地扑到崔兰斋身上,报复性地弄脏了崔兰斋的衣裳,崔兰斋不恼,一把握住这位“老衲”的圆脑袋,提出要求,“七夕与我同行,否则打断你的小狗腿。”


    说罢摇了两下,松开手转身回屋了。


    檀穗扶了扶自己的脑袋,跳起来嚷:“你当我怕你啊!信不信我给你关节都拧成咔嚓咔嚓的,给你头发都撕成一溜一溜的,给你牙巴都锤成半颗半颗的,让你跪在我面前——”


    什么东西突然从屋里飞出来,檀穗下意识接住,打开袋口一瞧,里头满当当的银子,少说也有百来两。


    几颗铜板换这些,值,值值值!


    那还说什么,檀穗瞬间为金钱折腰,脚跳不动了,嘴骂不出声了,满脸笑意地凑到门前说:“善哉善哉,老衲随时为郎君待命!”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小穗:


    第32章 惊闻


    七月七日, 天门洞开,阳光大好,据说龙王爷都要出来晒鳞。午觉醒来, 檀穗将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的挂在晾衣架上,紧接着又去书房将崔兰斋的书箱搬出来, 在院墙下晒书。


    崔兰斋打着扇子出来,一眼便瞧见站在院墙前那人的打扮, 对襟马甲配一条及膝白裤, 四肢袒露, 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一面打量一面走到檀穗身后, “今日倒是勤快……可我的书不是月初才晒过?”


    “节日习俗嘛。”顺便展示一下他的“贤惠”,檀穗慢悠悠地将书掸开摆好。


    崔兰斋的眼神落在檀穗后颈,那里有一小块蚊子包, 特别显眼,“怎么不将你那些营养丰富的奇书晒一晒?营养丰富,最招蠹虫了。”


    “我那些书都不贵, 而且我看完就不看了,蠹就蠹了吧,不像你的这些,要么是古籍孤本,要么就是精装珍藏,当然得好好呵护了。”檀穗说话的时候感觉后颈热热的,下意识转头,便对上崔兰斋专注的目光。他愣了愣, 抬手揉揉后颈, “看什么?”


    崔兰斋抬眼与他对视,“擦药了吗?”


    敢情是看蚊子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想吃蚊子包呢,檀穗腹诽,“擦了擦了,”回头继续晒书,“我擦的药箱里的艾草膏,现在都不怎么痒了。”


    崔兰斋上前一步,俯身在檀穗后颈嗅了嗅,是有一股薄荷艾草味儿,没来得及说话,却已经被转过身来的人伸手推开了。


    檀穗后退半步,后腰抵住桌子,略有些不自在地抱怨,“你干嘛啊。”


    崔兰斋看了眼自己后退半步的脚,抬眼看向檀穗,目光淡淡的,莫名就让人看出来一丝不满,仿佛檀穗推开他这个动作称得上十恶不赦。


    臊加上怕,檀穗更心慌了,耳朵都耷拉下去,不敢直视,嘴上解释说:“你突然那样,我没准备好……”


    “哪样?”崔兰斋好声好气地说,“你我已经数次同床共枕,如今我便是稍微凑近,你就要推开我?”


    檀穗反驳不了前一句,只得揪住后一句,“什么叫稍微凑近啊?刚才那个距离,你张嘴都能咬我了!”


    崔兰斋心平气和地反问:“那我咬你了吗?”


    “……”檀穗摇头。


    崔兰斋没有再说话,像是不计较,可却仍然看着他,于是檀穗领悟了,这是一种更为计较的计较,崔兰斋对被推开的事情耿耿于怀,要他主动赔罪。


    崔兰斋想要靠近他,崔兰斋看不惯他和余蔷等人厮混——崔兰斋对他有了占有欲,而且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好兆头吧,檀穗却高兴不起来,相反,他心里很慌,一日比一日慌。


    他在崔兰斋的注视中往前挪了两步,将自己送到崔兰斋怀里,干巴巴地说:“我都帮你晒书了,你别为难我了呗……”


    撒娇卖痴是檀穗的习惯,这个投怀送抱却是意外之喜,崔兰斋嗅着檀穗发间的薄荷香,语气温和下来,“小穗再推开阿兄,阿兄要伤心了。”


    “哦……”檀穗自顾自地将“伤心”换成“生气”,从中咂摸出四个字:仅此一次。


    院门打开,檀穗下意识想退,却被大手摁住后腰,崔兰斋微微埋首看他的脸,似笑非笑。


    檀穗就不敢动了,余光中严素看见他们的姿态时也顿了顿,旋即不忍再看、垂着眼睛走了。


    代入严素的视角,檀穗已经听到了一颗心碎成八瓣的声音。


    崔兰斋这个始作俑者却毫无表示,只拍拍他的后腰,“继续晒吧。”


    说罢就转身离开了,檀穗乐得他走开,忙对着那高大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扭头继续干活了。


    那头见崔兰斋回屋,严素便到书房禀报,“有两则很要紧的消息。渝州那边,罕言失手了。”


    崔兰斋闻言从书柜前转身,“人呢?”


    “罕言没事,受了点小伤,先报信回来的。”


    崔兰斋合上书,轻轻放好,淡声说:“陆俭身旁有生人?”


    陆俭身旁的亲卫绝不会是苏罕言的对手。苏罕言虽然直率,但绝不鲁莽,做事前必定会做好准备,确保完全才会下手,他一旦失手,必定是有全然不曾预料到的特殊情况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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