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兰斋出去将掉在茉莉花圃上的枕巾捡起来抖了抖,入手料子一般, 是檀穗以前送他的礼物, 自称花了一千五百文, 说上面的九兰图纹样衬他。
当然, 亲卫后来回禀,老板的确叫价一千五,但檀穗在和她讨价还价十八回合后将价砍到了五百。
亲卫生疏滑稽地模仿檀穗还价的“英姿”, 彼时崔兰斋从中得出两条结论:
檀穗能成功多靠那张脸和那张嘴,前者水灵后者甜,磨得老板心软。
五百文都让檀穗肉疼。
总之, 檀穗是个口蜜腹剑的小骗子。
小骗子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大西瓜,招呼道:“前头二丫家送的西瓜,在水井里镇过的,很凉快哟!”
檀穗抱着西瓜进入厨房,崔兰斋悠悠地跟进去,说:“出门消食后又要吃西瓜。”
“夜宵嘛。”檀穗拿出一把干净的大菜刀,很护食的, “我一半, 你和严二哥分一半。”
崔兰斋走到檀穗身后站定,“为何?”
“没有为何!”檀穗理直气壮地, “西瓜是我抱回来的,我受了累,理应比光享受的你们多吃一半。”
“我的意思是为何是我与二郎共分一半,而不是与你共分一半?”崔兰斋颇为纳闷,“咱们不是野鸳鸯吗?”
檀穗喉咙一呛,崔兰斋这厮有时候就是出口惊人,“那你和严二哥是正牌鸳鸯啊。”
“哦,我懂了。”崔兰斋说,“要争宠的时候,野鸳鸯大,要争食,就是正牌鸳鸯大。”
檀穗说:“咳咳!”
崔兰斋知道檀穗就那点出息,不再逗他,“二郎不在院里,给他留一牙吧,剩下的给我切块儿。”
檀穗嫌麻烦,不想干活,“咬着吃不行吗!”
“不行,脏手。”崔兰斋臭讲究,但也不白使唤人,“明天请你去广来楼吃鱼,犒劳你切西瓜辛苦。”
“能不能改天?”檀穗去柜子里拿了一只漂亮的青釉花式果盘,一面给崔少爷码西瓜,一面非常为难地说,“我明天有安排了呀。”
“真是贵人事忙啊。”崔兰斋请教,“不知檀小郎君有什么要紧事?”
他说话时抬手将檀穗发间的碎花瓣摘掉,捻在指尖,又拿到鼻尖闻了闻。檀穗偏头看过去,他笑了笑,“这什么花,臭的。”
“野花,路上掉的吧。”檀穗好奇地凑上去嗅了嗅,嫌道,“真的有点臭,我头发不会臭了吧!”
“哪有那么大的威力?”崔兰斋凑近了,嗅嗅檀穗发间,仍是那股清凉的薄荷香,“不臭。”
他靠近时檀穗浑身都紧绷了起来,待他离开才渐渐放松,闻言“哦”了一声,好似很自然地说:“就是我回来的时候收到了请帖,余家的二郎君明日要办一个游园会,请了许多文人骚客、富贵人士呢。”
这位余二郎君出身富贵人家,自小养得娇气,却不蛮横,喜结交,好雅客。他不喜功名读书,喜养花逗鸟,也喜欢寻个好天气邀人到自家游园里赏花看鸟,寻个闲趣。
“余家的二郎君,那不就是倾慕你的那位余姑娘的兄弟?”崔兰斋说。
“什么倾慕我,人家余姑娘都晓得我喜欢阿兄了,肯定已经不喜欢我了。那份请帖上请的不只有我,还有你和严二哥呢。”檀穗邀请说,“反正闲来无事,明天我们一块去吧,那个枕荷园我都没去过,听说里面的荷池是一绝。”
他将果盘塞到崔兰斋手里,放了一支双齿果叉,紧接着抱着自己的半块西瓜出去了。
崔兰斋跟着出去,两人在外寝的八仙桌落座,吹风吃瓜。
檀穗瞅见一旁的话本,邪笑道:“好看不?”
崔兰斋冷淡道:“难看。”
装正经呗,檀穗哼哼,拿勺子挖了一块塞入嘴里,牙齿一嚼,汁水四溢,甜得他牙都要掉。吃瓜的时候必得有佐料,他就和崔兰斋说方才在外头听来的一则“热点”。
“阿兄知道现在琼州城特别时兴的地方是哪里吗?”
“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
“当然是正经的,那种不正经的地方,我怎么可能知道?”
崔兰斋的笑意在檀穗的虎视眈眈下收了回去,说:“三大书院。”
檀穗惊讶,“阿兄怎么一猜就中!你背着我出去听八卦了?”
“用不着听。”崔兰斋说,“秋闱在即,考生们圆木警枕,就为了摘得桂榜。我记得打前两次秋闱开始,就陆续有地方书院设置‘试考院’,统一安置愿意参加的考生,给他们安心备考的环境,还会请一些严师名家来教考点拨。”
“没错。”檀穗用勺子指了指西瓜,“就送我们西瓜的老刘家,他家的大儿子说是两个月前就去了琼州的归雅书院备考。”
崔兰斋叉了一块西瓜,“哦……”
“听说这位刘大哥读书可厉害了,人也长得斯文俊秀,不光胜花街,就是县里别的地方也有许多媒婆来给他说亲的。但老刘家难得出了个读书种子,夫妻俩都不要求他早日成家,先让他安心读书备考。”檀穗津津有味道,“阿兄,你说这水月巷会不会真要出个解元吧?”
“难说,偌大的琼州,读书好的苗子远不止一棵。”崔兰斋如实说罢,又说,“你兴奋个什么劲儿,人家考了功名和你有什么相干?”
檀穗说:“那我吃了人家家里送的甜西瓜,不得盼着人家好吗?”
崔兰斋说:“好吧。”
翌日的游园会设在午后,檀穗躺在竹榻上打了个盹儿就爬了起来。他慢吞吞地挪到浴房洗漱干净,回寝室挑了件蜜合色的蝶纹短衣配套穿上。
崔兰斋纵然慢条斯理,但绝不拖沓,早已在外间等候。檀穗出去时,他正在和严素说话。
檀穗也不客气,直接说:“阿兄,借我一把折扇!”
“哟,”崔兰斋回头揶揄,“要去游园了,便瞧不上你的蒲扇了?”
檀穗很优雅风流地对他做作一笑,扭头就去崔兰斋的扇子匣里扒拉了一把庭园人物图白檀香扇出来,颇为满意,“嗯,不错不错。”
枕荷园离他们这里不远,三人没乘车,直接走着去的,老远就看见那园林门口车马环绕,宾客盈门。
离得近了,一对一袭水绿的童仆快快地迎上来,一个收请帖,一个引他们入园。他们头一回来,童仆欲作导航介绍,檀穗道谢拒了,和崔、严二人自个儿探索观赏。
童仆行礼退下,檀穗便说:“好大啊……万恶的有钱人!”
一旁的崔兰斋说:“小穗很喜欢游园?”
“喜欢喜欢,风景好,我看着心情也好,有时候作画写生也很惬意。”檀穗说。
“那敢情好,”崔兰斋说,“阿兄家里也有游园,比这个更大更好,以后小穗尽可来玩儿。”
严素:“……”
“好啊好啊。”檀穗假装非常想去呢,并且还十分不经意地往严素那里瞥了一眼,但心里其实合理怀疑姓崔的想把他拐回去养在外头当小妖精!
严素:“…………”
三人顺着花|径循风而去,前面便是这座游园的中心景地,果然是“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1]”,此时正有几拨人影撑着小船往里走,或采莲纵歌,或倚船游荡,或琴酒相和,一派祥和安逸之状。
一艘小船解了绳,正要往里走,船上的年轻书生瞧见在岸上探头探脑的檀穗,当即眼睛一亮,伸手招呼。
檀穗最是热情大方,立刻“诶”了一声,屁颠颠儿地上去,握着那书生的手上了船。待荡出一截,他才想到岸上的人,回头张开双臂晃了晃,示意他俩自己玩儿去吧!
严素:“……”
崔兰斋笑了。
他顺着栏杆往前走,看着檀穗很快就和小船上的三两书生打得火热,你拜我一下,我拜你一下,估计祖宗十八代都要互相抖落出来。
荷池行船,自然少不得唱一首《采莲曲》,檀穗跟着他们乱哼了一遍,把调子学了就成,第二遍就已经能放声歌唱了。
“昨日照空矶,采莲承晚晖……[2]”
木浆摇摇,小船荡荡,荷花在风中簌簌晃动,白鹭于船旁悠悠飞行,檀穗音色清亮,形容飞扬,引得四周不少人张望注目。
“那年轻郎君好面生啊。”
崔兰斋听到不远处的几个姑娘在低声议论。
“诶哟你不知呀,那位就是前头引得李家郎君和余家姑娘争吵的‘祸根’啊。”
“长得这样,真是祸根呢。”
“难怪李郎君像是被燎了头发似的,日日火冒三丈,到处寻不自在。我要是他,我也害怕。”
“可说呢。这位郎君寻常白衣出身,家世自然比不得李郎君,但他长得好啊,偏偏余家姑娘又是个没想着攀附官家、十分率性妄为的女子,李郎君因此忌惮惶恐未婚妻被美貌郎君勾走魂魄也是人之常情……哎呀,他看过来了!”
檀穗唱着歌、摆着手地旋身转过来,他把脸唱得微微发红,颜色比池里的芙蓉还要俏嫩,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暖光盈盈,比一池湖水还要潋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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