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顿了顿。


    檀穗看见栏杆后面的崔兰斋,崔兰斋两手上抬在脸前,四指围成的“镜头”正正地对着他,于是他顺便透过那小小的“方框”,看见了崔兰斋的眼睛。


    云烟霭霭的眼睛。


    檀穗心中猛地一悸,他明白,那是惊艳。


    可崔兰斋在想什么呢?


    崔兰斋也看到了“很美丽、很心动、很想记住的一幕”吗?


    檀穗口中的调子不自在地乱了,瞎忙活地撇开眼神,脚下也慌慌张张地调整站位——


    紧接着,周围众人只听“哗啦”一声,竟是檀穗直直地从船头栽进了水里!


    严素惊呼:“天哪!”


    “……”崔兰斋纵然深知檀穗是个憨货,此时也不免得略微无语,他还是把人低看了!


    船上的学生也没想到人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跳了,吆喝着手忙脚乱地救人。


    檀穗从荷花瓣底下扑腾出来,咕噜咕噜吐出两口水,颇觉如芒刺背。


    他循着看去,对上崔兰斋面无表情的脸。


    “上来。”


    崔兰斋轻启薄唇,明明没声,檀穗却听到了,不禁缩了缩脖子,心说:凶什么凶?明明丢脸的是我……


    他又羞又怨,崔兰斋这个坑货!


    坑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呜呜呜


    严素:


    鳕鱼:


    【1】唐·卢照邻《曲池荷》


    【2】南朝·萧纲《采莲曲》


    第21章 情郎


    游园里有专门供主宾休憩的地方, 一应设施配套都齐全得很。檀穗被侍从引入一间浴房,三下五除二地脱掉湿漉漉的衣裤,踩着凳子在热烟里坐下。


    一个仆人轻步走到屏风前, “我替郎君净发。”


    “不用不用,”檀穗说, “我自己洗就好了,不麻烦你。”


    仆人应下, “那小的在门外守着, 郎君若有需要, 尽管唤小的。”说罢就退出去了。


    房门开了又关, 檀穗浑身放松往桶壁一靠,视线在水雾中混沌着,嘴里重重地“唉”了一声:


    檀穗啊檀穗, 你这可恶的颜控,怎么这么没出息?明知崔兰斋是个大渣男,长得有多俊美, 那颗心就有多风流,哄骗男孩女孩的时候断然不会心软的,怎么还能看入迷呢?


    “唉!”


    但话又说回来,欣赏美色,人之常情。崔兰斋的确是个大渣男,可也的确是个大美男啊,这样俊美无俦的人就在眼前却不多看几眼,那不是自愧于双目吗?


    一阵天人交战, 一阵纠结拉扯, 最终,檀穗觉得既然已经因此受到了惩罚, 何必再怪罪自己呢?


    嗯!他什么都没做错,都怪船太晃了。


    想清楚想明白,檀穗的心松快下来,麻溜地将自己清洗、擦洗干净,待出了浴桶要换衣裳,他没找到,便向外头唤道:“诶!外头的小哥,麻烦进来一下!”


    房门被推开,随着一串熟悉的脚步声,崔姓小哥单手端着托盘放到浴桶旁的长几上,偏头看向直直立在浴桶旁的人。


    长巾堪堪裹住檀穗的胸|腹和大腿,平直的肩膀和两条修长的白腿都裸|露在外,不知是刚洗了热水澡的缘故,还是羞怯于他的打量,檀穗浑身都洇着粉,宛如一枝置于水雾中的粉釉芙蓉。


    崔兰斋挪开眼神,说:“换吧。”


    看够了才挪眼是吧!檀穗暗骂,但又觉得因此羞恼反而落了下乘,索性上前检查托盘上的衣物。


    是一套碎叶纹的淡黄衣裤,触手柔顺轻薄,样式也很漂亮,是他常穿的款式。檀穗满意地“嗯”了一声,抬头撵人,“你出去啊。”


    多自然的命令语气,听得崔兰斋稍稍挑眉,“我好心为你买来衣裳,又亲自送进来,你便对我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敢情是阿兄给我买的啊,我还以为是园子里自备的呢。”檀穗有点惊讶,旋即露出个甜甜的笑容,“谢谢阿兄!”


    那笑容牙不见眼的,崔兰斋挑剔找茬,“太做作,不够真心。”


    檀穗调整出七分糖微笑,“阿兄最好了,么么哒!”


    老古董疑惑,“么么哒?”


    “就是亲亲的意思!”檀穗害羞地摇晃身体。


    “……”崔兰斋折身出去了。


    严素候在廊上,见崔兰斋若有所思地出来,便上前询问。


    崔兰斋看向他,“你可听说过‘么么哒’?”


    “么么哒?”严素迟疑着摇头,“这是何物?”


    崔兰斋重复檀穗的说辞,“‘亲亲’。”


    “?”严素一下就反应过来,“小穗说的?”


    檀穗嘴里总是会时不时嘣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新奇字词,你说他是乱诹吧,他又张口便能解释,可那些字词的确是亘古未见,翻阅史书都寻不到的,多半是他自创的。


    当然,严素此时觉得更要紧的是——


    “他向您讨亲……咳咳,亲亲了?”他纵然不是刻板的人,却也不够奔放,实在有些羞于启齿。


    崔兰斋缓缓摇头。


    严素松了口气。


    崔兰斋又说:“他给我亲亲了。”


    “……”严素震得往室内看了一眼,小声说,“小狐狸精!”


    檀穗的确是个狐狸精,崔兰斋想,但他身上没有常见的狐媚骚|浪,甚至很清纯、天真、但这就是他的武器,独特的、罕见的、不俗于同类的武器。他不需要使用太多手段,只需要自然地展示自己,那是一种天然的引|诱。


    “啪!”


    房门推开,小狐狸精裹着头巾出来,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崔兰斋安慰道:“无妨,我倒觉得刚才那一出比景色好看。”


    “……”檀穗不想搭理这个嘴毒之人。


    严素咳了一声,说:“快把头发擦干吧。”


    没有吹风机实在麻烦,檀穗还惦记着出去游园,说:“没事,反正有太阳,走一会儿就自然晒干了。”


    “顶着这模样出去,成何体统?”崔兰斋却不许,招手说,“过来。”


    “哦……”檀穗乖乖过去,按照崔兰斋的眼神指示坐在美人靠上,崔兰斋走到他身旁,解掉他头顶的发巾,替他擦拭头发。


    严素冷不丁看见这一幕,只觉得惊心怵目。


    崔兰斋不是养在深宫的贵人,他也屡次舍弃皇子、亲王的仪仗,像个寻常人家的富贵公子般在外行走过。他认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少规矩,少派头,可眼前这一幕仍然超出了严素的接受范围。


    摄政王与先帝兄弟情深,对今上和瑞王也是多有看顾教养,他极敬爱这位皇兄,在意这一双侄儿,可也没有为他们做过这样的事。


    殿下自然不可能将自己视作伺候檀穗的下人,那他又能将自己视作什么呢?


    照顾檀穗的兄长?


    还是体贴檀穗的……情郎?


    严素心中的震惊和茫然是无声的,只搅得他自己心海翻涌。崔兰斋全不知晓,慢条斯理地替檀穗擦着头发,“身上有没有不爽利的?”


    檀穗才养好病,别又在水里泡出了毛病来。


    “没有。”檀穗的双脚伸出去,互相碰着玩,闻言颇为庆幸地说,“幸好是夏天,这要是冬天,我不得冻成人干了。”


    崔兰斋说:“冬天谁去水上纵歌?”


    “对哦。”檀穗挠挠额头,贷款焦虑起来,“冬天天气寒冷,洗个澡洗个头都冷,谁会往水里跑?”


    到时候日子可怎么过哟!


    他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家里没有地龙,也买不到最好的炭,抱怨一句没什么稀奇。因此崔兰斋倒没多想,总归到了今年冬天,檀穗就该在王府了,王府有宫中恩赐殊荣,寝殿有地龙,府上亦有天然温泉和暖阁等御寒的地方,冻不着他。


    “小檀先生还好吗?”余茴带着婢女进来,到廊上一一见礼,“崔郎君,小檀先生,严郎君。”


    严素捧手回礼,崔兰斋手上忙活着,只微微点头。


    檀穗站不起来,只重重地点了个头,说:“我很好,余姑娘怎么来了?”


    “听说小檀先生不慎落水,我过来瞧瞧,万幸没出什么事。”余茴见崔兰斋和檀穗的动作,心说这对兄弟真是感情甚笃,难怪崔兰斋不阻止檀、严二人的感情,想来是十分疼惜弟弟的缘故。


    “多谢关心,我……哎呀!”檀穗话没说完,仰头看向崔兰斋,崔兰斋面露疑惑,“怎么?”


    “……没什么。”檀穗不好说崔兰斋的手指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耳朵,好痒。


    他重新看向余茴,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是我闹笑话了。”


    “这有什么,人没事就好。对了,”余茴说,“我顺便来说一声,园里设了晚宴款待宾客,还请三位稍留,也坐下来吃盅酒。”


    檀穗怎可能不蹭饭,忙说:“我们一定按时到席!”


    余茴告知宴席的方位和时间,说届时自有仆从引路,便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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