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别羡慕我,我和我父母一点都不亲,但我和我奶奶亲。我是从小被我奶奶养大的。”


    檀穗的爸妈都是事业强人,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因为各种不合离婚了,没人想要他这个小拖油瓶,他是跟着寡居的奶奶长大的。


    奶奶把他当心肝宝贝养,给他的钱和爱都十分宽裕,宽裕到他从来没有过“如果爸爸妈妈爱我就好了”这种幻想,可是……


    檀穗的脑袋耷拉下去,“我想她了。”


    手心的疼原本被药膏安抚些许,此时却又突然莫名地加剧,檀穗嘴角抽搐,啪嗒落下泪来。


    “……”崔兰斋原不过随口试探,没想到会将人招得更厉害。


    他不擅应对这样的场面,承丰帝、瑞王兄弟与他相差十岁,幼时也都常在他面前落泪,他不觉得厌烦,却也没怎么哄过。檀穗显然更能哭,看这架势恨不得将院子都淹了。


    “大夫来了。”严素领着人进来,见檀穗缩成一团哭得一抽一抽的,只当他疼得厉害,便示意身后的人。


    被临时从隔壁小院拎出来的便装医卫轻步上前。


    檀穗哭着抬眼,见这大夫穿得简便利落,很周正也很年轻,是个生面孔,忍不住哆哆嗦嗦地问:“您也住水月巷吗?来得好快啊。”


    “我本是来给郎君看伤的,恰好在外面碰到严郎君。”医卫一面撒谎,一面查看檀穗的伤口,而后重新将药布包好,直身说,“小郎君这是皮肉伤,只需勤快换药、好好将养,期间不要用力、沾水,稍微忌口就好。”


    檀穗这才松了口气,“不用换药膏吗?”


    刚才崔兰斋从匣子里摸出一罐药膏就往他手上抹,也不知道是什么药!


    “不用,郎君给小郎君用的千金膏已经是最好的药了,再治愈外伤上有奇效。”医卫面上平静,心里却早已翻出滔天巨浪。


    千金膏啊,市面上最贵的伤药,且常常是有价无市,便是在高门贵府里都称得上“珍药”,必得要主子们受了要紧的外伤才会拿出来用。哪怕他们王府家底殷实,自比别家府邸阔气,可拿千金膏给一个小骗子治皮|肉伤,实在……若非知晓檀穗是个小骗子,这看着真像是尊贵的王府主子般的待遇。


    医卫不知该如何形容其中的怪异,反正他实在是看不懂殿下到底是如何看这小骗子的了!


    想来想去,只当殿下自来心思似渊,难以琢磨吧!


    檀穗也很惊讶,千金膏,一听就很贵!


    他诧异地看了崔兰斋一眼,转念又觉得自己可是救了崔兰斋的命,崔兰斋但凡是个人就不能吝啬好药,他感动个啥?


    “那会不会留疤啊?”他担心地盯着左手。


    医卫回神,说:“伤口不深,休养期间注意着些,等伤口愈合再换好的生肌愈肌类药膏,不会留疤的。”


    “那就好!”檀穗总算是松了口气,连连道谢罢又说,“那您给阿兄看伤吧。”


    说罢就蜷坐在榻上开始对着自己的左手吹气了,颦眉耷眼的好心疼,全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医卫见状不禁看向崔兰斋。


    崔兰斋看了檀穗一眼,也没撵他,转身褪下外衫。


    医卫配合地上前替崔兰斋脱衣,檀穗听见声音,忍不住抬头偷窥。


    崔兰斋背身而立,肩宽窄腰,和他沉静矜雅的气质不同,身上肌肉精悍而流利,有种蓄势待发的凶猛,练得刚刚好。


    檀穗偷偷欣赏,却没欣赏太久,因为那背上的好几道旧伤疤也同样显眼,尽管它们已经被时光消磨得快没了颜色。但就像上品料子的刺绣针脚但凡有丁点瑕疵都会异常明显,因为它们的底料实在漂亮无暇。


    崔兰斋到底被他嫂嫂杀过多少回啊?


    这嫂嫂真坚持不懈,崔兰斋也是真耐杀!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崔兰斋转身看来,露出紧实流畅的六块腹肌和右侧腰的刀口,大概两寸长,堪堪愈合了,红楞楞的尤为明显。


    檀穗下意识地说:“这个也是你嫂嫂?”


    崔兰斋坦诚,“当时怕吓着你才借口说是被强贼所伤,没想到今夜……”


    他叹了口气。


    檀穗见过人争家产,但哪里见过买凶杀人来争家产,忍不住说:“我们报官吧!虽然我们不是丰年县人,但那歹人在丰年县的地界伤人,县衙也得管啊!”


    “抓住这个也还有下一个,有什么用呢?不过,”崔兰斋话锋一转,“现在我身旁有高手坐镇,何惧此等宵小?”


    檀穗猝不及防被扣上“高手”的高帽,咳了一声,转而惆怅地说:“可是我的实力和我的胆量很不匹配怎么办?”


    刚才那完全是下意识地反应,真要他和那穷凶极恶的歹人正面相抗,人家亮出大刀砍过来的时候他万一吓得把裤子尿湿了,岂不是很尴尬?


    “我哪放心让小穗去捉贼,但那歹人顾忌你,兴许不会再来了。”崔兰斋说。


    檀穗将信将疑,“真的吗?”


    “真的。”崔兰斋说,“毕竟人都是怕死的。”


    檀穗觉得有点道理,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赞同地说:“你说说你,外出经商走这么远的路,家里又一堆牛鬼蛇神,怎么就不雇几个护卫呢?你又不差钱。”


    崔兰斋听他唠叨完,解释说:“其实带了一队护卫,他们将我送到此处便替我去做生意了,毕竟我有伤在身不宜奔波。”


    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算算日子,他们也快回来了。”


    檀穗“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呵护自己的手去了,崔兰斋示意严素和医卫退下。


    夜逐渐深了,檀穗全然忘记洗澡的事情,也不敢回书房的榻上,仍抱着膝盖蜷坐在竹榻上,小声说:“阿兄,我害怕。”


    这是打算赖在这儿的意思,崔兰斋和那双红通通的大眼睛对视一瞬,温声说:“那便在榻上将就一晚吧。”


    他顿了顿,把好阿兄的戏做足了,补充道:“阿兄就在这里,不怕。”


    ==========作者有话说:==========


    医卫:我并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


    小穗:抱着爪子呼呼呼


    鳕鱼:(os:好爱哭)


    第12章 猜测


    檀穗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很怕窗外冷不丁出现一把大砍刀。


    纱幕外窸窸窣窣的,吵的崔兰斋也跟着失眠,“睡不着?”


    “手疼,心慌。”檀穗索性翻身面对床的方向,展开深夜谈心局,“阿兄,刚才那个是不是你的专属大夫?”


    “是。”


    檀穗嘿嘿笑,“我一猜就中。”


    霸道<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的家庭医生嘛,崔兰斋是商贾家的少爷,那也相当于古代版霸总了。


    崔兰斋听出一点小得意,说:“怎么猜到的?”


    “第一,他叫你‘郎君’,却叫严二哥‘严郎君’。第二,他对你的态度很恭敬,就像严二哥对你一样。”檀穗有理有据地分析。


    崔兰斋不吝夸赞,“小穗真是冰雪聪明呢。”


    “低调低调。”檀穗趁机追问,“那阿兄和严二哥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崔兰斋说:“你猜。”


    有点像老板和特助,有年头的那种,彼此有默契,不生疏但恪守规矩。檀穗猜测,“阿兄是家中的小老板,严二哥是你的亲信助手?”


    崔兰斋说:“差不多吧。”


    檀穗得意哼哼,这不就是办公室恋情吗!


    而且他现在大概明白崔兰斋为何对严素那般“不甜蜜”了。这里人分三六九等,崔兰斋和严素本来就不在一等,身份既分了上下,那在感情关系里也很难平等吧。而且他听说有些富贵人家的少爷风流成性,来了兴致便拉跟前那些稍微有点姿色的丫鬟书童等仆从下火,这都是不稀奇的事,所以在崔兰斋眼中,严素根本不是他的恋人,甚至可能连情人都算不上。


    他和严素或许从前在恩州就是不清白的,只是雇主并不知晓,因此那次陡然撞见才会以为严素是崔兰斋在外头找的小妖精。


    檀穗越想越觉得自己已经看破了事情的真相,转而又问:“那你和严二哥的关系,你家里人知道吗?”


    崔兰斋不答反问:“小穗是如何看出来我与二郎之间是何关系的?”


    檀穗说:“我火眼金睛!”


    这个回答含糊却笃定,好似没回答但又带着点儿有用的信息。崔兰斋笑了笑,“是吗?真厉害。”


    他肯定檀穗是带着目的而来。这小骗子一来就用那种奇怪隐晦的眼神观察他和严素,常人不会如此,除非檀穗天生看见两个男人就觉得他们不清白,亦或是……檀穗在看见他们之前就已经笃定他们是那种关系了。


    崔兰斋转了转食指上的玉戒,伴着檀穗翻身的动静暗自思忖。


    檀穗刚才出手救他多半不是苦肉计,如果檀穗是带着刺杀这类目的而来,大可以顺势而为,成功与否都对他没有坏处。诚然,檀穗可以借机卖他个人情、削弱他的戒心以此达到潜伏的目的,但在他面前暴露身手无疑是很危险的决定,毕竟人的感念是一时的,怀疑却是长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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