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兰斋回想那一瞬间,檀穗脸上的茫然太真,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是在思考之前就下意识地出手相救。


    以上,至少能说明两点:


    第一,檀穗受过训练,不仅敏锐,而且有应对危险的本能。他的户碟身份清白且普通,但他一定另有来历。


    第二,檀穗不想要他的命,他的目的围绕在“崔兰斋和严素”这对“断袖”身上,似乎是要加入或者拆散他们这段关系。


    崔兰斋厘清思绪,再想想夜鹫看见檀穗时面上露出的那几不可察的一抹惊讶,不禁笑了笑。


    檀穗一无所知,“阿兄何故发笑?”


    崔兰斋说:“有个未解的问题,方才算是想明白了答案。”


    檀穗熟练地拍马屁,“阿兄好厉害呀!”


    “小穗才厉害呢,不仅武艺高超,眼神也如此敏锐……对了,”崔兰斋说,“说来实在令人震惊,小穗竟是绝世高手。”


    檀穗早就编好了,闻言淡然地说:“那是,我可是从小跟着我师父学的。”


    “哦?”崔兰斋惊讶得恰到好处,“小穗还有师父?”


    “昂。小时候的某一天,我在我家后面的巷子里碰到个人,当时他浑身是血,很吓人,但长得怪好看的,而且也没想伤害我,所以我就大发慈悲地救了他。我把他藏在一间空院子里,每天给他送饭,给他买药买衣裳。有一天我去找他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院里练武,特别厉害,我就问他能不能教我两招,他立刻就答应了。后来我就拜师了嘛。”


    檀穗娓娓道来,没打半个磕巴,却不知崔兰斋在鹰苑、大理寺浸淫多年,对付了不知多少撒谎不打草稿的犯人,是半点都不好糊弄。


    “原来如此。”崔兰斋感慨,“真是一段缘分呢。”


    “可说呢!师父教了我几年就走了,后来每年都来看我,教我招式,但我至今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什么来历。对了,”檀穗煞有介事地叮嘱,“这件事情是保密的,阿兄不要和别人说哦!”


    崔兰斋说:“好,我必定守口如瓶。”


    两人又唠了片晌,檀穗突然很久都不回应了,说着害怕得不敢闭眼,真困了还是呼呼大睡。


    室内可算安静了,崔兰斋跟着闭上了眼睛。


    夏风低拂,蛙鸣阵阵。


    旭日高升,鸟啼叫早。


    翌日清晨,檀穗坐在榻旁穿衣服,颇有些麻烦,崔兰斋见状想了想,上前帮忙。


    他捞起吊在檀穗腰后的左袖,不太熟练地替檀穗穿衣,期间手背不小心擦过檀穗裸露的肩膀,檀穗缩了缩脖子,“痒!”


    “转过来。”崔兰斋说。


    “哦。”檀穗转身,等崔兰斋抬手替他系上衣带,便趁机示弱撒娇,“手好疼呀,阿兄能不能帮我梳头发?”


    崔兰斋答应,跟着檀穗走到妆镜前,拿起小木梳帮檀穗梳发。他做什么都慢条斯理的,讲究一个优雅,但看得出来不大熟练,毕竟在家有人宽衣解带,出门在外也有严素这个贴身秘书伺候。但胜在动作轻柔,拿梳子的手更是赏心悦目。


    “打量什么?”


    崔兰斋突然开口,檀穗回神,从镜子里看见崔兰斋没看他,只是垂眸替他梳发,仿佛在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笑起来,说:“我高兴!”


    “高兴什么?”


    “都说梳发添妆是闺阁情趣呢。”檀穗嘴巴直白,却羞赧又心动地垂下眼睛,不敢直视男人似的。


    崔兰斋梳发的动作微微一停,旋即温声说:“小穗于我有救命之恩,为你做点小事,不值一提。”


    片晌,檀穗看着头上那颗歪歪扭扭、丑不拉几的丸子,麻木地说:“要不还是提一提吧?”


    崔兰斋脸都不红一下,“真精神。”


    “那你给自己也弄一个一模一样的!”


    崔兰斋不语,转身出去了。


    檀穗愤愤地追出去,用手指头戳崔兰斋的背泄愤,顺路到浴房洗漱后便上小厅用饭。


    严素正在摆碗筷,抬眼看见檀穗脑袋上的鸟窝,嘴角抽了抽。


    檀穗在“情敌”面前损了形象,连忙率先落座把脸埋进了粥碗里。他受了伤,桌上的饭菜比平常清淡,檀穗满意这对狗男男的眼力见,用完早饭就先下桌回寝室了。


    崔兰斋抿着粥,想到昨晚捋出来的信息,说:“查查这一片有多少二十左右的男人,尤其注意身旁有年轻男子或是有断袖传闻的。”


    严素没多问,点头应下了,又说:“对了,昨儿个半夜和今早,附近有人出没,不是一拨人,还有人在查探咱们的消息。”


    “哦……”崔兰斋的目光往寝室的方向偏了偏,微微一笑,“许是有人在找跑丢的小兔子吧。”


    ==========作者有话说:==========


    小穗:阿兄何故发笑?


    鳕鱼: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


    鳕鱼:独家丸子头配送中


    小穗:丑


    第13章 父兄


    疏林曲径,云开清晓,院内一片宁静。


    老许快步到墙下的菜圃前说:“春风巷来报,有人探查三郎君的身份。”


    花清声坐在小凳上择小葱,没抬头,“什么人?”


    “不知,只知其人来去自如,行踪隐秘,怕是不简单。”


    “京城可有动静?”


    “数十年如一日,没有。”


    花清声抖了抖菜篓子,起身走出篱笆矮栏,“穗儿还在丰年县?”


    老许点头,“自从到了就没离开过。这些年春风巷都没动静,这会儿突然有人出入,多半是丰年县那边出了问题……说起这事我就不得不多嘴说一句!”


    花清声走到几步外的石桌前将菜篓子放下,打水洗手,“你不得不多嘴第十八回了。”


    “但您前十八次都没替我解惑啊!”老许跟上去,“三郎君自小就奇怪,外头是跟着年纪长大了,能走路能说话,能识字能练武,能听您的话帮您做事,可脑袋芯子一直像孩童,懵懂不知事,人也木讷少言,就像那成精的木偶似的。可他怎么突然就有了心思,要离开了?不仅如此,您还派他去做那样的任务——勾引男人,他恐怕都不晓得‘勾引’的意思吧!”


    花清声辩驳,“是老元派他去的。”


    “您可以阻拦啊!”


    “我是后头才知道的,也吓了一跳,可人家老元按照门规行事,穗儿也是自愿去的,我阻拦什么?”


    “这件事情太奇怪了,三郎君奇怪,您也奇怪!我不管,”老许往井沿一坐,抱臂板脸地说,“再怎么说,当年是我跟着您去春风巷将三郎君抱回来的,这些年我也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论辈分我是叔他是侄,现在他莫名其妙就要离开,我这心真是放不下!您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否则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他猛地后仰,上半身都悬空在井口,腰腹紧绷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花清声。


    “……行。”花清声用袖子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弗尘圆寂了。”


    “我知道,和您喝酒的时候突然坐化的。”老许合理怀疑,“真不是您看人大师不顺眼,趁机把人脖子抹了?”


    “什么话!”花清声拿出两只修长干净的手,“我已金盆洗手,现在真是鸡都不敢杀!”


    “呵。”


    “等幽儿回来,我就把门主之位传给他,彻底归隐田园,到时候,我会把菜圃再扩建——”


    “停。”老许叫停门主的田园生活计划,“您说先前的事。”


    “哦……弗尘闭眼前和我说了四句话,”花清声稍顿,“震惊了我。”


    眼前的男人年轻时名满江湖,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不知有多少丈深的见识,如今人到中年,竟然还有能让他感到震惊的话!


    老许未听先惊,“我做好准备了!”


    “他说‘此方世界实为书中之境’。”


    “听不懂。”


    “就是说我们所处的天地其实是一本书里的天地。”


    “啊?”


    “他又说:‘天命既定,五花八门已入死局’。”


    “啊??”


    “他还说:‘檀穗乃<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归人,可为此局真眼’。”


    “啊???”


    信息太多了,老许脑子急转,试图用人话解析,“大师的意思是,我们其实身处一本书中,咱五花八门是不得善终的命,三郎君不仅是什么异世归人,而且还是这盘死局的真眼,能把咱们盘活了?!”


    花清声夸赞,“老许,你真聪明!”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老许激动地站起来,却很快又沉默了。


    可弗尘真的会危言耸听吗?


    这位曾受两代大雍帝王钦命遵崇的国师,后来游行民间行医救人、功德无量的野活佛,纵然不守佛家清规戒律,是个狂诞的酒肉和尚,可在正事上从不打诳语。


    他真的会危言耸听吗?


    老许一屁股坐回去,差点栽入井中。


    花清声忙伸手将人拽回来,“我刚听的时候只信五成,纵然离奇,可我明白弗尘的能耐。后来我发现幽儿在庆州结识了文清侯府陆家的人,穗儿也突然直接秉性大变,就不得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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