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谢晋因她适才的话,以及突然柔和的眸光心神狠狠波动。尽管有些许的因伤同情,但总归不是那般无动于衷,她的心软亦非虚假。
但他仍觉得不甚真实,因知道她若转身离开,便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候。
房内沉寂下来,无端又陷入了僵持。
手腕上的力道不住地在收拢,那修长的手背隐隐有些青筋浮起,半分不肯松。视来的黑眸深暗,紧紧攫住她。
沈棠觉得自己没必要说什么。她实在未料到谢晋突然如此行事,不管是交易也好,持着至尊身份地位不容人忤逆也好,他今日这模样看起来似孤注一掷,在赌她不会拒绝。
可尽管被搅得一团乱,她内心的想法始终不会改变。
安兰秋孑然一身,她能应下是因无身份地位的桎梏,无后顾之忧;他是太子,她断不可能应下他,给自己图添麻烦。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
静默中,她到底出声说被握疼了,那腕上的力道才一点点松放。
她趁势抽出手,与他退开些距离。
雪润细腕泛着红,亦落了圈深深的指痕,骨头也捏得有些隐隐发疼,沈棠低眸看了,语气不算温和,也带着质问:“可还要继续?”
不只是问他可还要用力气扣住她,也问他是否要继续用威势迫她。
谢晋垂目朝她手腕看过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往日这双柔荑搁在手中,多只是牵着,半分力气也不敢用。如今对她行举却尽是恣肆不顾,确是有怜惜的,只是欲望占有的念头偏盖了。他渐渐敛了神色,不愿承认,想要牵过来揉一揉,她却背过了手。
看得出她的躲避实则是在害怕自己。
可怕什么呢?
他抬眸过去,纤柔的巧眉凝着,目光含着怨怪。
“你继续问下去,我也仍是同样的回答。”
今日发生的事多,闹了这一圈,沈棠气虚,来时便面带乏,此刻面颊上已经覆了层薄汗。
入了秋,天气已然转凉,这样生汗显然是因难受。
她迈步朝外:“我该回了。”
她态度如此,已然不容他近前半分,可此时放人出宫,她日后都未必肯再见他。
谢晋得了她一分心软,却偏是在拒绝他。他自问此刻该当成谁?可哪一个都不会放手让她就这么离开的。
他近前几步,伸手抵住门,却未碰她一片衣角,只是低眸看着她。
片刻后,殿门打开。
黄安候在门口,忙近前两步。
今日宴席原本太子务必要到场的,但眼下这情景,他就没敢催。这会儿见太子没有出来,他下意识朝房里看去,气氛凝结,见里面的太子转过了身,没敢多嘴询问,领着人往外送。
因是进宫赴宴不好当下就离开,黄安将人安排在偏殿,又等着宴会散后,亲自看着人回了沈府的马车,才安心离开。
沈棠在马车里并未提及为何出现在东宫,沈雍神情从容,也未曾提宫宴事宜,反倒安慰了她几句。
沈棠知晓她爹不会应下婚事,之所以不提,想是已经都说明白了。
何况如此贸然的决定,圣上与皇后也不会由着他胡来。
至于谢晋那,她适才也并未将话说得太过,在他欲犹豫挽留之际,只是如实道出给不了他想要的。
他便仍不死心地问她,如果没有她忧心的那些,能否有机会。
她怕他再扣着不放,今日断出不了宫,随口应了句或许能考虑。
可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沈雍婉拒婚事,表明的缘由也都是因沈棠的病情,言辞恳恳,态度坚决。圣上虽知太子心意,但闻此言,到底没再提及。
毕竟太子的婚事,该慎而重之,尤其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若闹得空欢喜一场,于朝事于沈家皆没多少益处。
圣上左右思量,不想太子是临时应付之举,在宫宴后便让陈德将婚书送回了东宫。
陈德顺道传话,却迟迟没等到太子的示意,倒是见太子接过明黄锦册,转头便收放进匣子里。
神情冷漠,不言不语。
黄安将人送到廊下,不忘解释道:“眼下朝中事多,殿下极为头疼,想来此事还要缓缓。陈公公您别忧心,殿下会亲自与圣上回明的。”
太子的婚事起了头,到底要有个交代,可太子显然没有别的打算,便也只能这样搁置着。
“若因此事倒也无妨。”
陈德对太子上心沈家,上心沈家姑娘已经结合过往之事,嗅到了什么,他悄声问:“太子对沈家姑娘如此在意,日后也得看看别家不是?黄公公跟着太子这么些年,也该知晓太子脾性,可琢磨出来还有哪家是合太子眼的?”
陈德是司礼监的,常日虽是在圣上面前忠心耿耿,却也时常来太子跟前讨好。
这番话是为圣上在打探,也有私心攀好。
黄安看得明白,僵扯着笑:“我脑子是个笨的,还当真琢磨不出,陈公公您可别为难了我了。”
太子如今只为一个都要掏空心肺了,哪还容得了旁人。
便是要提,也断不该是这个时候。
两人互相笑笑,没再说下去。
谢晋这两日如常,并未有哪出不妥,即便日间在朝会或是私下商议朝事时见着了沈雍,也只字未提宫宴当夜的事。
她知他存了私心,便无论如何不肯应。若再近前,便是得了一分心软,也该消耗殆尽了。
妄念断不了,却是愈发执深。
他道安兰秋手段卑劣,他何尝不是试图诱哄她。只是她愿意应下旁人,却不会再给他机会。
两人便是再近的距离,也好似隔了一道天堑,他跨不过去。
沈雍未曾与沈老太太提起婚书一事,但因宴上不少大臣看见圣上因此事召沈雍近前,便是未曾宣告,也都有些猜测。
中秋宫宴后的几日各府间都在谈论太子的婚事,近些日甚至有官员或是女眷递贴来拜访,提前交攀。
沈老太太这才打听知晓,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却只当作不知,将那些帖子都退了回去。将心思都放在寻医方医治自个孙女的事上。
沈棠自相州回来,除了每日的温补药膳,没有另配医方煎服。脉象虽没变好,但状态却还稳着。沈老太太这日一早见她来请安,顺着问了在相州的药方为何不继续服用,听见是因药方大寒伤内腑不宜过多的理由,却明显有遮掩。
她没继续追问,但晚间还是唤了明嬷嬷进房问话。
明嬷嬷未曾隐瞒,但也只告知是太子暗中让人送的医方,因不可多服,方才停的。
沈老太太听完亦是惊诧好一会儿,没有再问别的,抬手让回去好生照顾着。
半年来,沈老太太将所有的古籍都翻遍了,寻到的唯一延缓方子,却根本不敢抱有希望。因她清楚这方子扯上太子,便极为难办。
不曾想竟是已经服用过了。
一时间心绪交杂,不知该如何看待。又想着眼下虽能稳着,也终究不是管长久的,不知将来又该如何。
沈棠为了躲开外头的传言风波,从宫里回来后,有半个月不曾出府,倒是有好些来自各地大夫,应着沈老太太的请,进府诊治。
但无一例外,皆没有医治的经验,自也没有办法。
她情绪无甚起伏,只是看着家人一点点失落,心有不忍。
夜间就寝时,明嬷嬷添了稍厚些的绸被,沈棠沐浴出来正擦拭头发,一面问嬷嬷白日出府去办的事如何了。
明嬷嬷道:“那店家关了铺,奴婢问过了,说是探亲,得几个月后才回。”
沈棠轻蹙眉尖。
酬金付了,怎能无故拖延。
明嬷嬷不以为意,自备寿材这样的事,她当真不愿姑娘面对,拖延方好呢。
熄了灯,沈棠阖眸躺下。
许是近些日天气转凉不少,夜间睡着总觉得浑身发冷。她扯过被子,蜷缩在里侧,久久没能睡着,正待她要转身,肩背忽地一紧。
滚热的躯膛至后背环过了她,随即手被握在掌心,头顶上方的音色低沉喑哑:“如何这般凉?”
沈棠惊得欲起,却发现毫无力气,四肢仿佛被固定住。被角掖过后,脊背也贴紧了她,揽来的手臂连同被子一起将她拥在怀里,几欲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能感受到那沉重热息在头顶,她愈想挣扎,便似能一点点恢复力气,最后挣得她浑身发热满头大汗。
终于能转过身来时,她猛地睁开了眼。
四周漆黑一片,幔帐里只她一人。
额上的汗不断,她茫然坐起身喘息几口,缓缓平复。
谢晋翌日起得早,听黄安回禀近半个月不少大夫进沈府,知是沈家为她病情担忧,一早朝会散后前到底与沈雍坦言了北族巫医的事。
“北族路途远,又生了乱,沈大人且先宽心等等。”
沈雍闻言大喜过望,当即叩首谢恩。
谢晋摆手,继而唤人进殿商议朝事。临散会前,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书房内的几人,嘱咐道:“朝堂若起了纷乱,诸位大人该坐住镇才是。”
朝堂上的一应事宜,他有些日不能过问处置,自是要寻好妥当之人。
沈雍面色转忧,却没有贸然进言。
九月初,北族败仗,刚即位不久的北族王突然暴毙而亡,继位的新王斩断与大晋的来往,投向敌军不说,还反戈攻向威北军。
与此同时,朝中血脉不正、宫闱有秽之事愈发激烈,暗中攒的风影,终是漫上了朝会。
连日的奏疏里,有“祖宗之法不可变”“当宽仁待宗亲”等言辞,隐晦地反对圣上疏离宗亲之举;亦有出言查清真相,居心叵测,欲动摇国本的言论。
另有两地藩王任由谣言散布,扩大事态,火上浇油,致使当地哗变。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惶之,当年先帝能迅速平息舆论,眼下卷土重来,人心早已不同,猜忌四起。
言官中唯有沈雍,邱明二人敢直斥虚假之言,不值一驳。另请圣上下旨,将暗中挑唆、妄议帝系、玉碟者,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但终究只是一时控制,舆论不止,端王突然兵变,只会愈发加剧。
至中旬,八百里加急文书紧急,端王反了。
圣上下诏,斥责端王“捏造妖言,包藏祸心,犯上作乱”,然这诏书下去,端王不仅不收敛,在血脉不正的舆论中,打着“除奸佞,清君侧,正天序”旗号,带兵北上。
檄文里,伐内阁奸佞,着重点名沈邱二人。
所幸朝廷有锦衣卫镇守,暂未有大乱。只因檄文传进京后,连日晚间的朝议到很晚才散,沈雍回府皆是亥时后。
沈棠来送晚膳,问了两句,方得知端王兵反,欲夺相州。
她神色惶恐,却见她爹放下碗筷,一派从容镇定:“相州乃坚守之地,太子已经亲自坐镇指挥,不必过于担忧。”
第52章
端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面大肆造舆论,起足了势,只大半个月便收降了两座城,如此速战速决,显然是想出其不意,趁着在朝廷未做出反应前迅速出击,一举夺下相州。
相州是南北咽喉,又多是丘陵平缓地带,无天险可守,一旦拿下相州,便等于打开了华北的平原门户,往北可直捣京师。
如此重要之地,又岂会不设防。
沈雍知晓太子自崔宏死后便预设端王这一步,否则以太子对崔宏的态度,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先前因密信留下的流言,更不会对端王妃的母族如此放任。为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引蛇出洞。
只叹端王隐忍这么些年,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也叹太子亲自前往破舆论,坐实端王的造反谋逆之举,实在过于冒险。
沈棠听见谢晋去了相州亦是怔了瞬,眼下这样的情况,他竟还能离开京城。
虽知他当初去相州似也因为端王的事,或许早有了应对的准备,可不免还是会担忧。毕竟起兵造反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无不令人惶惶不安。
沈雍没与她再多说,只是嘱咐她好好在府中休养,便让她回了房。
翌日一早,黄安与刘太医进了府。
带着药方来的,沈老太太没拦着,让人进厅说话。听着太医详解,到底没拂了太子的面。
沈棠未进前厅,黄安见人在廊下,忙上前回话做了解释。
“沈姑娘放心,此方子是刘太医与太医院众人共同寻出来的医方,与先前的不同。太子让奴才带话,殿下如今别无所求,只求沈姑娘身子康健。”略顿了顿,又道:“您再等等,待叛乱一止,殿下就会带着巫医进京。”
沈棠未料这种情况,他还有心思来安排这些事,当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在看过只是寻常药方,也没有拒绝,颔首应了。
不过这两日,她发现一向不过问宫中事的祖母,频频问爹关于圣上及朝事。
她送过晚膳便回了房,倒也没有太在意-
端王起兵,端王妃娘家张氏一族抄家落狱,端王妃母子俩被锦衣卫囚禁。
朝堂上那些中立派的官员受过太子警醒,遂都谨言慎行。一些激进卷入舆论的官员,没能逃过锦衣卫的酷刑,于街市问斩。
此虽搅得番腥风血雨,但有圣上决断,又有子事先布下的防范,逐一压制。
眼下唯一忧心便是端王筹谋多年,又得了两地藩王的暗助造这么大的声势,正是因血脉之事无法证实,才能如此明目张胆,若不平息,即便太子去了相州,也恐生变故。
沈雍夜里回府,便去寻了沈老太太。
“明日怕是要劳烦母亲了。”
“也该送去宫中,这东西搁在我手中,实在是令人难以安宁。”
沈老太太从崔宏闹了好些事出来,她便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要将东西交出去。
近几年她一直怕自己身子骨不行,太后的嘱托最后会由自个儿子送出去,惶恐着最后到底是获罪还是得以保全沈家,心里一块沉石落着,始终难安。
如今能交出去,好歹不会落得个重罪。
第二日一早,沈老太太在宫门外求见圣面。
圣上闻言来意,当即取消朝会,命陈德迎接。
养心殿内,内阁大臣肃然静候,待见沈老太太将太后血诏捧出,详细诉说当年太后遗嘱,皆震骇当场。
豫王并非先皇之子,原是太后入宫前便有了身孕,先皇早已知情,却仍保留了此子。当日压下传言,是为朝局着想,更是为了太后声誉。
如今皇家秘事公之于众自是有损先皇威严,但太后能留下此诏,无疑是预料到了今日的场面。于是惊震过后,只剩庆幸,因这血诏实在出现得及时。
他们转眸看向御座之上,见圣上容色哀然,不见喜色,沉吟几息,即命邱明写《讨叛王檄》。
随后沈老太太便被请进了坤宁宫,皇后命人赐座,又亲言道谢。
沈老太太不敢受皇后重言,恭敬行了礼:“圣上不定罪臣妇隐瞒多年,已然是天大恩德。”
太后这遗诏留在宫外,是为止息这血脉舆论,可到底也是为了保豫王,帝后心中如何能好受。
皇后扶着她起身,忙道:“说哪里的话,太后遗诏,便是圣上也不敢违背,老太太何须此言。”
提前拿出来并无益,不过是将太后与皇家的颜面扫地,最后沈家亦落得个讨恩的不好名声。
皇后对沈老太太一直是持着敬重心的,当年太后病去,她们这些当媳妇的没一个近前见最后一面,唯有这老太太在榻前伺候。两人相识几十年,太后对其的信任程度大过于她与圣上,当年的事情必然是知情的。
加上太后本就是精明的,那些传言于她丝毫不影响,除了有先皇袒护,她自个也有些手段。多番在圣上面前为豫王求情,摆明了不信任圣上,又如何不会留下后手。
是以,她一直想着,倘若真有传言复起那日,以沈老太太的为人,定是能出面澄清一二的。
今日,可不就印证了。
遗诏落在臣子家中虽不那么得体,但当日受崔宏牵连,沈老太太都没有拿出此诏来解沈家之难,今日遗诏现于朝殿,分量自是更重,更具信服力的。
如此,又岂会定罪。
沈老太太前脚回,后脚敕封诰命的圣旨便至了沈府。
沈棠知晓祖母竟然暗揣着这样大事,亦吓了好一阵。
晚间歇下,不由得将先前之事都串联起来,方才明白她爹为何当初会坚信不可能有密信一事。
她也很快想到了安兰秋的目的。
他那般舍得,予她这许多好处,想来是因为预料到会有今日的事,方才想攀上关系。
能获悉这些事,当真是有些手段,怪不得谢晋会被他激恼-
相州总督府。
谢晋正坐中堂,身侧是一众督卫指挥,个个皆神情紧绷。
“此战不该接应,伤了百姓,亦是动摇国本。派奇兵锐军从旁设陷,稍拖延几日。”
说罢先将自个父皇的圣旨送去给端王,欲劝他这皇叔收手,也给机会留个体面。
端王得知消息的第一反应先是大笑两声,觉得他这侄儿是个懂用计谋的。
他动身不过方才五日,东西援兵如何能这般快就抵达相州。
他大笑几声,随即怒不可遏地拔剑将圣旨砍成碎段。因那圣旨表面劝和,实则却列举了他数桩罪行,想起被自个父皇压制在这边境,再看这圣旨岂不令他怒火烧于胸口。
“去传本王的话,北族若能挫威北军的锐气,提陈放的脑袋来见,本王来日出兵助他成三族之首!”
随即又擦了擦剑刃:“让那宋都督莫要挣扎,本王不想太过见血。伤了百姓,可保不住他都督的衔位富贵。”
帐内的几位将领却有些迟疑,据探报回太子离京亲自来相州送圣旨,也有坐镇相州的意思。
血脉疑云终究尚未查明,他们明面上还是忠于皇帝,“清君侧”进京查明真相的。如今太子坐镇相州劝降,若他们直接进攻,便先成了不义之军,行得是造反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王爷,太子在相州一事恐怕并非虚言”
话未完,出言说话之人脑袋先滚落了地。
端王目光下滑,落在那头颅上。
“动摇军心者如这般下场!此战,有进无退!退者,杀无赦!尔等还有何言?”
一众将领未敢再言。
端王起身,拨开帘帐前又落下一言:“本王今日举兵,非一己之私,实为救太祖基业于将倾!尔等可知,坐于金銮殿上者,非先皇血脉!此贼勾结奸宦,毒害先帝,篡改玉牒,其罪滔天!”
箭在弦上,岂容退缩。
何况有北族进攻,威北军自顾不暇必成败军,东西的援军亦不可能当下就行至。
此战不容差错,更不容许有半点的迟疑。
他坚信太子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临时唱空城计而已。
当日崔宏败事,太子拿了他的人,不过也是因为有安家这方叛徒在助力。瞧着是要立储君威势,却连沈雍这样的人都能留,可见是不成事的。
即便朝堂上有几分心算筹谋,于这军事场上,也不过是黄口小儿。出了他那死去的父皇庇护,就他二哥那软弱的性子,养不出什么杀性,不足为惧。
收到端王传话的宋都督当即回了总督府,一字不落,都禀明了太子。
谢晋坐在堂内,先收到的是朝中加急文书,那上面禀明了太后血诏。
他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沈老太太与皇祖母情意深,又照顾皇祖母那么些年,这血诏会在她手中虽冒险,却也是极好的选择。
只是皇祖母终究是想护着无相,方才将血诏留存在沈家,藏着这么些年。
难怪当日询问沈雍是否有隐瞒之事,他没有直言,只表忠心。也难怪安兰秋如此用尽手段攀附沈家,如此冒死求进。
谢晋手中端着茶碗,持盖拂过茶面,继而又道:“去传旨意。”
第二道旨意是由太子身边侍卫亲自送至端王军营的。
宋都督知太子即便有了这血诏檄文,也仍在劝降。但端王此番便做好了只攻不退的准备,断不会被这几道旨意阻拦。他心中有些疑虑这般拖延之举或许只会激恼端王,当即发令攻城。
冒着大不敬之罪,谏言道:“东西两军能抗叛王大军,可此般焦灼耗下去,威北军那边扛不住北族叛变结盟,阻止不了侵犯,继而由他们趁乱而攻,实在不利。”
端王亦在速战速决,他们亦不能拖延。
太子不想动兵交战,却是难办。
谢晋面不改色,扔了一记定心丸:“北族归顺我朝,何来的叛变?”
众人惊怔,随即似反应过来了什么,满堂振奋。
待令下之后,当即退下回营。
这便,太子的旨意未至端王面前,先落在了手下的将领手中。
此回并非劝降收手,而是直接定了端王谋逆罪证,下令削爵,诛杀,凡从逆者株连三族。那些将领虽能保持镇静无所动容的神态,却个个皆凝神不言。
太子乃国之本,如今当真出现在相州,等同于在众人宣告朝堂决不退缩,军中士兵气势必然盛。
如此攻心策略,实在不像只是临危慌乱应对的纸老虎。
倘若真是一早做防,此战必然胶着消耗,便是大大的不利。
端王咬牙切齿看过后还是那句话,援兵不会这么快到,太子在拖延。
随即大声喝令,天不亮便攻城。
身侧将领一半应和,一半却迟疑。
太子在相州的消息已经确凿,定罪的旨意送至营中没能瞒过去,军心已经动摇,执意进攻,未必能一举拿下。
迟疑的将领到底冒死建议道:“王爷不妨等上一日,待北族领兵攻入,威北军挫败的消息传来,再拿相州,如此方为稳妥。”
威北将军陈放是太子的人,北族联合部族夹击威北军,他一失手,再拿相州便稳了。
端王恼恨欲得欲当场绞杀人,却到底收了刀,同意先稳住军心,给足一日时间。
一日而已,便当他给这个侄儿的面子。
可北族的消息一日后未至,还等来了朝廷下发的讨叛王檄文。上面将太后血诏,血脉不正的广诏天下,劝降端王,莫行悖逆之师。
端王捏着那檄文,觉得荒唐可笑。可视线扫到最后,却令他瞳孔骤缩——病秧子豫王竟没死,还出家为僧了!
不等军中士兵反应,他直接掀帐发令,拔剑指天:攻相州。
相州五十里处,叛王大军压来。
可不等逼近十里,东西援军,突然冒出来的威北军,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合围。
犹如走进了预先设好的陷阱,陡然形成了瓮中之鳖。
叛王军心顿时溃散。
宋都督着黑色铠甲,策马驱前,宣读圣上旨意,承诺只诛首恶,若肯放下刀剑,忠心朝廷不行悖逆之举,便既往不咎。
事已至此,叛王没有了任何胜算。
落日余晖照洒堂前,总督府内,宋都督将今日端王溃败的消息激动地在堂前跪禀。
谢晋没有多少欢喜,只问:“叛王如何?”
宋都督道:“中了两箭,尚有一口气在。”
那两箭是他射出的,不至死,但也伤不轻。
他又将胁从叛王的人清点出来的名录奉上,未料太子半点不过手,皆交由他们处理,甚至当即拟了两道封赏的旨意。
宋都督看着面前赫然生威的太子,恭恭敬敬叩了礼。
北族新王是太子一手扶持的,原是假意投敌,为欺骗端王,让他放松戒心。威北军根本不在付北族,相反合计共同对付彼此的敌军。
即便无那血诏,端王也不可能攻进相州。
太子当真不费兵卒,不起内乱,就这么平息了叛乱。
余下事,谢晋留人处理,连夜随着威北军去了边境军营。
北族王臣在营帐内迎候,等着大晋的太子兑现承诺,派兵救援北族,铲除敌军。
十一月初,危如累卵的北族眼瞧着亡族灭种,却在威北军连番助阵下,连胜三战。新王喜不自胜,如约率全族归顺大晋,以“王”号尊称大晋天子。
谢晋代圣上受了北族的朝拜之礼,宣旨赐封,即日便返程回京,没有多耽搁。
一道同行除了北族王之子还有盼了大半年的巫医。此前诸多事宜阻挠,如今亲眼确认过此人,心里方有了底。
这个时节北族已然进入寒冬,连日的绵延大雪,天地白茫无际。
蜿蜒的雪道上,马车顶“轰”的一声,随即骤然停下,谢晋撑首而靠,当即抬了眼:“怎么了”
外头侍卫急回道:“前头山雪榻落堵住了路,殿下应立即掉头。”
谢晋掀帘下了马,看着前面塌落的雪山,心口一提:“巫医可有事?”
“前头的马车先一步避开了,应无大碍。”
话落,崩落山雪淹没了马车-
京城十二月初方才下雪,沈棠陪着沈老太太在暖阁里待着。宫中赐了年礼,京中各府皆有礼送进府,堆了半屋子,荣氏与杨氏这会儿在房中收拾记册。
沈老太太看着靠着自己的人儿蔫蔫地,便道:“你若乏了,便去旁边软榻上歇会儿,这些事也用不着你来帮忙。”
沈棠挽紧了祖母的手臂,没有动身。
她这些日实在体寒虚弱,夜间总难以入眠,遂白日便没有精神。尤其似昨夜那梦缠了整宿,冰冷冷的躯体贴来,愈发将她冻成了雪人。
是以今日晨起,便有些发热。
说来,她总觉得近些日做的这些梦也实在怪诞,每每真实的好似当真发生了。若非身前人能听话及时退开,她当真要分不清虚实了。
可如此也挺让人烦恼,她并没有想起谁,偏偏隔三岔五地做这些梦。
明嬷嬷端来了汤药,沈棠捧着喝完,便有些晕,靠着沈老太太眼睛有些睁不开。
不多时,沈雍掀了毡帘进房。
他未褪下身上的绯色官服,行到老太太跟前,行礼问安,随即道:“北族人进京贺年朝拜,巫医进了京,晚些时候便会入府。”
沈老太太欣喜不已:“如此甚好!”
她也是这几日才听沈雍提起,北族巫医善解毒又善治心疾,得了这样的好消息,自然是高兴的。
轻抚着自个孙女的面庞,又回过眼看一脸面沉的儿子,以为是巫医医治不了,沈老太太耷眼皮轻斥道:“你有话不妨直言,莫要如此吞吞吐吐的,让人心慌。”
“太子未能归京。”
平叛乱,北族归顺大晋,太子此番立了大功,怎么没有归京?
因是带着巫医回的,沈老太太到底关心了一句:“是何意?”
沈雍语气缓沉:“出北族便遇见雪山崩塌,想是出了意外。”
一屋子人,都默不作声。
沈棠迷迷蒙蒙地没怎么听清前面,刚醒些神,便听见这样一句。
她热症反复好几日,巫医等她彻底恢复风寒,才进府医治。
北族历代都是女巫医,医术与大晋有偏差,医治的方法更加大胆。她给沈棠检查过后,便用特制银针自心口周围而入,用一些特制的熏药,致使针尾渗血出毒。反复多次,医治了一个月余。
沈棠因为体弱,这样的治疗令她一个月来几乎没有什么精神体力,时常昏沉不清醒。
巫医能治好这件事,让她总觉得不太真实。想起去寿材铺挑选那日回来,明嬷嬷握着她的手流泪,她看着心情闷堵,安抚不了半句。如今嬷嬷在旁边,变得欢欢喜喜的,安慰她好好歇着,很快就能好。
她有劫后逢生的激悦,又有当下不清醒导致的惘极。
酸楚喜悦交杂,茫茫然地来回折腾,整个人都似飘荡虚浮的。
除去莫名环来怀抱偏冷些,她不似前段时日那般畏寒了。
再有半个月,沈棠觉得那些难受劲彻底缓了过来。
沈老太太早晚都来看她,知晓她好转,整个人好似年轻了十岁,精神好极,外头那些官眷拜帖她都不推。不大愿意再出门,倒是准许人进府来求诊,说攒攒福气,要她好彻底些。
皇后得知这样的消息也是为之高兴,遣身边的嬷嬷来府中探望。
巫医与沈老太太也极为合得来,对彼此的医术针法十分感兴趣,因此待沈棠也十分上心。在府中照看了两月,直到她没有大碍了,方才提出离开。
这日一早辞过沈老太太,她又来沈棠的房里,嘱咐道:“你的脉象在好转,日后好好休养,莫要操劳才能彻底恢复。”
沈棠行礼道谢,又替着自个祖母挽留。
女巫医笑道:“已经开春,北族的雪应该化了,我也该回去了。”
十二月进京,如今二月快结束,北族早已经停雪了。
见人思乡,沈棠不好多言,亲自将人送出府。
回房后,明嬷嬷端汤药进来,她又问道:“宫里还未有消息吗?”
明嬷嬷知道姑娘问的是太子,忙应道:“今儿一早三爷同老太太说了,太子已经在相州,说是没多大事,但这会儿无法回京,想来是有事耽搁。”
沈棠看着窗外雨帘,默了声。
待雨停后,她出府去了安家一趟。
七日后,安家的老仆从便递回消息来。
她低眸看着纸条上的一行字,呆愣了好半会-
总督府内,宋都督将年关前处理的军中事宜一一回禀了太子。
“叛王余党未公开审理,但据罪行轻重,圣上已经处以斩首及流放。至于那些惑众之言也已经息宁,殿下”
话戛然而止。
下意识伸手递上前的呈折,太子手碰到了却没能接,就这么落在了地上。
宋都督忙捡回去放到案上,随即跪地道:“是臣不敬!”
太子手移过去些,将那呈折捏在两指间,随即缓缓转过身,“此事回禀即可,无须递文本,孤看不了。”
宋都督忙垂首应是,又禀了朝中的一些官员升迁,贬谪之事。
期间他抬过头去,见太子眼覆白布,端坐在案前,褪去那一身蟒袍,换上的淡色文士澜袍,不见威严,倒见几分落魄儒生模样。
谁能料到太子会在山崖边上遇到雪崩。所幸是被雪砸落了进河里,这要是没在雪里压实了恐怕就没机会逃脱。
不过这伤了眼也实在令人忧心。
那被歼灭的部落还有在外逃亡的,虽没认出太子,但为逃追杀还是用药伤了太子。
也不知是何药物,入了眼便视物不清,人才到相州就彻底看不见了。
眼下就盼着太医赶来,能将太子的眼伤治好。
宋都督不敢让太子住在都督府,怕照顾不周,回去就寻了一处安心养伤的雅宅,让太子移步过去。
谢晋暂未打算回京,静养了几日,让人传李徽来见。
李徽听闻是钦差大人传,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跟着人去了雅宅。
“大人”才至厅堂,他便被钦差大人的模样弄得欲言又止。
多日未见,他以为人回了京城应该能过得不错,不想竟是愈发惨,都眼瞎瞧不见了。
他想寒暄问候两句,又想起当初离开时那般冷硬的态度,没敢问。
“大人,您传小人来有何吩咐?”
谢晋从手边端起茶盏:“近来可还与安家有来往?”
李徽如实道:“近来倒没,安家那小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停了生意。”
谢晋“嗯”了声,叮嘱道:“安家有账要清,尽量别扯上关系。”
因叛王的事相州这几个月,来来往往的大官不知多少,李徽自是明白要先保全自身的。他不问不疑,当即应下。
总归这钦差大人不至于害他。
没说几句,钦差大人又让去总督府一趟,与威北军商议运输药材。李徽颔首领命,离开时他还是没忍住问:“钦差大人,您这眼睛可要紧?”
谢晋放下茶碗:“无碍,回去罢。”
相州这两日总是下雨。许是因看不见,听力便敏锐起来,夜间的雨声砸在屋檐房顶格外嘈杂,他近些日不能安眠。
谢晋沐浴完出来,披着外衣坐在窗边,颈脖凝着水汽,风一拂过,凉意沁骨,耳边依旧是淅沥沥不断的雨声。
刘太医捧着调制好的眼药近前,蘸取涂抹在眼周。因夜间不会畏光,那绸带便没有缚,如今卸下便能看见眼球里面布满红丝,整个眼眶都在泛红。
敷完药,他嘱咐道:“殿下,您这眼伤还得养些时日,您尽量别让眼周碰到水。”
未等太子应答,他先退身下去。
侍卫进房回禀公事,刘太医将门合上,便来到宅子门口。
李家的下人递来伤药与安神香,他接过,待太子欲歇时,把东西送回了房。
入夜后,房内的那炉香漫入帘帐内,耳边的雨声渐消。
谢晋阖眼,似揽那软香入怀。
他缓缓睁了眸,知她在梦里都在推拒,掀被起了身。
第53章
谢晋不处理要紧事,日间便不会出门。
宋都督一早禀完边境一些公事,关切建议道:“相州的大夫虽比不上宫中的太医,可也有几个医术闻名的,殿下不妨多寻几个来瞧瞧,也好尽早痊愈。”
“不必了。”
谢晋不想将眼伤的事传回京城,徒添烦扰,便嘱咐道:“孤受伤的事不曾外传,便只当孤是来巡访药商的,无需多忧心。”
太子并没有因眼伤而情绪不定,依旧从容沉稳,好似并无不妥。
宋都督心有不安,却到底没敢表现出来,领命道:“臣知晓了。”
他退到房外,候着刘太医出来,询问几句方才离开。
试了三五日的药不见缓解,刘太医压力有些大。因不清楚会是何药物伤的,治疗起来就有些麻烦,需要挨个试方子,若是不慎反倒耽误了。
想到金尊玉贵的太子若是有何处不周,他便是万死难辞,左右思量,到底让人去李家,请人一起帮忙。
约莫申时,方才见马车行至宅门口。
着远山紫衣裙的女子由嬷嬷搀扶着下马车,纤步行近。有三五个月不见,原本虚白的面庞能见着血色,容颜似朝月粉霞,柔和又端庄。
刘太医亲去迎着,恭敬见礼,一面将人往里请。
待过了廊道,太子那头房门还紧闭着,知晓是在忙于公务他没敢前去打扰,又领着人先去了偏房。将近两日的情况详说完,便探讨起治疗药物事宜。
约莫到了傍晚,太子那头方才停,趁着这空闲时间刘太医欲带着人一道去,不料侍卫先进了房。
“宋都督抓了几人,他们身上有部族惯用的药物,刘太医前去辨认辨认。”
刘太医自是不敢耽误,将托盘的药放到了身侧人的手中,歉意道:“劳累沈姑娘实在是下官的罪过,不过稳妥起见,您还是亲自去看过为好。”
医治病患,在于望闻问切,只是从旁听闻,到底少了亲自见这一环。
进了房,珠白纱帐飘起,沈棠伸手拂开,端着药近前。
谢晋坐在窗前,听见门重新推开,并未询问,直到脚步声行近,方才转过头,面朝向来人,手边原本想端起的茶碗被碰倒在了案几,他动作停滞半会儿,方才拂袖去抖净袖口与手背的茶水。
眼上仍覆着绸布,看不清任何东西,眼中有浓厚的白雾弥漫。但他这些日已经习惯,面上便不见什么波澜,只是移开两步坐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沈棠停在他几步的距离,没将伤药放在他身侧的案几,而是另搬了椅子置放。
她看向那横倒的茶碗,静立几息,到底先到外间桌上换了一碗放到他面前。
谢晋稍侧过脸,语气平常:“无妨。”
沈棠默声挪到他面前,双臂绕至发冠下方,解了眼上的绸带。
她眸光微垂,难免有些怔然。
面前的这双眼布满红丝,颜色暗红,漫到眼角扩散开,细痕如蛛丝蔓延到周围皮肤。虽是睁着眼,却无神,温和又仿佛尽是凉意。
她不确定自己出现在这谢晋会做何想,但想起先前他那般不愿自己为他看伤,便没有出声。
观了观他双眼里的情况,随即取过软羽,蘸了药膏去涂抹。
轻羽滑过眼畔,动作又轻又细,谢晋感受着漫长的敷药以及身前人浅浅的呼吸声,眉宇缓慢敛起。
沉静不多时,房门突然敲响了。
沈棠没停手,已经快抹完,稍候片刻便可。她以为谢晋也是这么想的,却不想他先应了声:“进。”
侍卫回禀,见着太子身边的人步子骤然一顿,没有出声,当即欲退下去。
谢晋察觉动静,复又威严带沉道:“但说无妨。”
侍卫方才转过身,没有进前,在外间回道:“原本撤回的人都已经回了北族,其余两个部族安兰秋也都在着手安排。”
“倒也符合他这贪生怕死的性子。不过曾与叛王私底下来往一事,先前不追究是无甚大罪,可叛王起兵反了,便不可同日而语,岂是如此便抵消的?”
冷硬的语气不含半点温度。
“安家上下,有关等人,都一一审问清楚了。”
说着,眼畔已经慢慢散开一抹冰凉,但原本抹药的动作却忽地停顿,谢晋稍侧过脸,略作思忖,缓和了些:“北族内廷那些反对归附之人,让他去解决,若能消除此事,孤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沈棠低垂着眸,听着面前人语气冷硬地下达命令,有些惶恐这些话是不是不该听见。她敛着声息,涂抹完最后一点药,便端着药离开。
房门再合上,谢晋顺着声音面朝人离开的方向,久滞无声。
入夜后,唤刘太医进房。
他面发沉:“她如何知道的?”
根本无需从动作感受出不同,只在人靠近时,他便知晓是她。
刘太医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太子是何意,忙跪身解释道:“微臣到相州的第二日便见着了明嬷嬷,她询问过殿下眼疾情况后,便让人送来了伤药并非微臣告知。”
说完便内心奔腾。他也是来了相州才知太子眼睛伤了,想着沈家姑娘也一道来了相州还又清楚太子情况,以为是太子事先也告知了,才将人请过来的。
可听太子这意思,原是不让知晓。
他今日特意把人请过来,如何去解释。
“沈姑娘医术不在微臣之下,她送药关心殿下,微臣不敢拒绝。”
他跪地请罪,等了半晌,太子终是没有降罪,只让他下去。
人走后,谢晋心中便有了猜测,面色缓缓黯下。
除了安兰秋,怕没人能告诉她。
这才治好几个月,身子未养全,便奔着十几日的路程赶来,是生怕自己好太快,还是急着来还人情?
他心中微愠。
适才那样默不作声,还当他没有认出她来-
李家后院,李老夫人用过早膳后,便特意来提了安家的事。
“安家不见兰秋那浑小子的人影,你且再等等,你舅舅定为你讨个说法。”
婚姻大事如同儿戏一般,说走就走,她亦不能原谅。
沈棠忙扶着落座,笑颜道:“此事我并未在意,外祖母也不必再惦念此事。我此回来,没想去找他,而是来帮人治伤。”
李老夫人一脸诧异。
她这两日一直有派人出去找人,原以为是因悔婚气不过才来相州是寻人出气的,未承想不是这个缘由。
“既然不是,你何不好好在京城养着,赶来相州也不怕累着自个。”李老夫人嗔怪了句,见外孙女不像藏着情绪,又好奇问,“你要医治何人?竟要亲自赶来。”
沈棠没有隐瞒,坦言来给钦差大人治眼伤,未道出谢晋的身份,只说巫医是他提出来,也是从北族回来后伤了眼,此番是想还人情的。
李老夫人对京城里的事实在不了解,但闻言钦差大人对自个外孙女这样关心,又帮了如此大的忙,心间涌出感激。
“他那眼伤可严重?”
“养上一两个月约莫就能恢复。”
李老夫人忙命人备了些补品伤药,让人送过去。
沈棠记挂着昨夜刘太医去确认药物一事,午后便又去了一趟那宅子。
刘太医想起昨夜太子的话,今日再见人便稍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人请进来,可一面想起太子的伤,到底没有阻拦。
他昨夜带了两种药回来,两人便一起理出药中成分,开始改治疗药方。同为医者,行事皆谨慎,选取药方、调制伤药半点不敢马虎。
明嬷嬷也没有打扰,退到门外候着,眼瞧着天一点点暗下,她也未曾去催。
姑娘来相州,便是想医治好太子的眼睛,不出些力,心里也过意不去。她知姑娘行事向来不会糊涂,她若多言,反而莫名奇怪。
外敷的药最后落定了,但有几味药稀少,明嬷嬷省得姑娘来回折腾,便代她回去药材铺去匀凑了些来。
两人皆不想拖延耽误,赶着调制外敷的药出来。刘太医研磨完药石又忙着去炉灶上起火,明嬷嬷跟着下去帮忙,房内只剩沈棠尚在看另外点入眼的药方。
房内烛火燃矮了大半截,刘太医中途折回身道:“殿下今日随宋都督出了门,想是要晚些回来,下官腾不开手,还请沈姑娘代劳,给殿下上药。”
她颔首应下。没过一会儿,听见外头动静。
知是人回来,便起身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侍卫,颔首示礼,随即帮着推开了房门。
来这宅子的事谢晋已经知道了,沈棠也不必遮掩,径直往里走。
依旧如昨日那般安静上过药后,她转身准备离开,他忽地出声问了句。
“这么晚也不回去?”
“事先说过了,我外祖母知晓我在此处。”
两人久隔多日再说话,没有先前那般沉闷滞重,好似平常打招呼时若有若无的问答。
有些话其实最好便是翻篇揭过,若非如此只会让彼此变得愈发难以相处。沈棠庆幸他没有重提,只轻“唔”了句回应。
她收好药,转身朝外走。
他迟缓地又接了一道声:“那会儿疼不疼?”
沈棠步子略顿,没有回头。
医治的过程那般惊险,光是听着都叫人渗出冷汗。谢晋知道得晚,却也有些庆幸自己也不在京城,否则心口入针这样凶险的法子,他断不会允许。
“没有。”
她推开门,平声应答,不甚在意。
谢晋早知会如此,便是再难以承受,她也不会告知他-
相州的天气比京城偏冷,哪怕快入夏,夜间也凉。
刘太医原本就水土不服,熬了几个夜找医方,第二天就病倒了。沈棠看着他上吐下泻痛苦不堪,到底于心不忍,应下早晚皆留在宅子照看。
李徽一早送着外甥女来,顺道与钦差大人说了运送药材的事。前些日方才运送了药材到威北军营,转头突然受到钦差大人的委以重任,他自是激动。可到底是朝廷互市安边之策,他心里有些没有底。
“大人,朝廷还未有旨意,这事小人还是再等等。”
北疆互市,药材专营,这样天大的好事突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谢晋直言:“不日便能有批文,户部与兵部官员再过几日亦能抵达相州,你做好应对准备。”
李徽惊异地看着端坐上首凝重端方的人,觉得这个钦差大人的权力似乎有些过于大了。
这可是国策,他竟能如此肯定。
他脑中陡然生了个大胆的猜想,可一想起当初能被知州大人劈头盖脸的痛骂,如今凄凄惨惨地眼瞎了还要处理公务,院子里上上下下又没两个人伺候,又觉得不大可能是自己所想的那个身份。
该问的事问完了,李徽临走前又热心肠道:“大人,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用。”
一如既往冷漠拒绝。甚至他都还没说完,就知道他是何意。
察觉对方语气明显不悦,李徽赶忙扯笑否认,“那大人好好养伤。”
他对这钦差大人至少是信服的,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这样正的发直的人,生不了邪念。
略探望后,他便离开了宅子。
寻对药方后,外敷了有五日,谢晋眼周的暗红便消退了,连眼白里的情况也好了些。视线里有光晕透出,不会如先前那样厚沉无光,虽依旧有些浑浊一片,但能看见些模糊的轮廓。
已然是在好转的迹象。
沈棠每日上药两趟,除了询问伤情,两人并无其他的话,十分配合。她也并不留下过夜,晚间上过药便回。
晚膳后她端药进房,稍低了身去细观他眼中的情况,伸手一晃,想观察他入夜视线情况,见其毫无反应便欲收回,未料下一瞬被他精准握住。
她有些惊讶地他这反应:“是能看清了吗?”
谢晋并不能看清太多,不过有个大概的轮廓,也因她靠得太近了,身上气息又那般明显,很难不知道。
沈棠见他不应声,双眸视线依旧无定点,也知是不可能好得如此快。
她刚想出言宽慰两句,却先听他道:“你知不知你如此靠近,孤很难忽视。”
第54章
看不见时,便只能依赖其他感官。她每日这样走近自己,用软羽抹药,攀附来的轻触与她的气息交叠,丝丝密密的犹如蚁噬。
无论是声息或是任何一举一动都会在他面前不断放大。
更别说她此时突然弯身凑近,轻缓的呼吸一点点薄散在他面上,即便看不见,也知她此刻在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只半臂的距离,如此靠近,很难让他忽略不见。
谢晋知道她此刻的意图,当是迫不及待要他痊愈,方才会如此早晚的坚持来送药。可她如此在意的模样,让他有些难耐。
她亦大抵不知,这样做根本没有用。她对他没有别的心思,他却不是。
沈棠听着他这话,却有些莫名,医治患者的距离而已,并非刻意靠他太近。
她不清楚他适才的举动是凭感觉还是因为夜间视线也不受影响,也没想做这些无谓解释,忽略他刚刚那句话,撤回手,抬眼看他:“殿下恢复得很好,接下来辅以银针治疗,想来再有半个月便能看得更清楚些。”
谢晋缓缓起身。他也没想再说别的话,因她已经病好了,于她来说诸多事情皆已经重新开始。她近日为自己医治眼疾,尽心又认真,原本属于她的矜傲就难以藏住。
她从来不索求什么,是他一味地想要讨夺。
他自知如今寻不到什么别的借口能哄留着她,又何须装不想要她的同情,推开她。
谢晋忍耐着冲动,却不想还未起身,适才被他松放的手忽然点在他的肩膀,不轻不重的力道推压着他重新坐了回去。
模糊的重影,不曾退开半步的距离,俯身而近。
“坐下。”
清婉柔音,略带有些不满。
沈棠说完,拿着羽翅翮管挑取了另一个瓷瓶里的眼药,回过身见他仰着脸,凝眉不明所以,她伸手上前覆在他的面颊稳住,以防那被削尖的翮管戳进眼球,功亏一篑,边从眼角滴入,边开口解释:“今日还有入眼的药,你先别动。”
掌心覆来的柔软触感,令谢晋滞愣的神色里带着些许隐秘又陌生的感觉,他无端浮躁,忍不住再想做些什么落到实处的举动。
他喉咙滚动,双手搁放腿上,却任她施为。
或许是滴入的药引来刺痛,他蹙眉难忍似要伸手去触弄,沈棠忙坦言道:“眼里的丝痕要尽早消散,若不然要阻碍视线,还会一直留下。”
初时她便觉得这些痕迹有些眼熟,后来方反应过来原是与安兰秋面上的那道红痕是一致,皆是同一种毒物导致的。
谢晋极为在乎他这张脸,不至于这点刺痛都忍受不了。
入眼的药上完,她退回身,“会有一阵不适,但不会太久。”
她解释完,那还坐着的人面不见方才的难忍,却面色紧绷,忽地问她:“孤若当真瞎了,你害怕吗?”
沈棠侧过身,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并不顺着他的话回,而是直言道:“你不该先担心你太子的身份会不保么?”
若当真严重到没有痊愈的可能,或许便当不了太子。
毕竟一个看不见的储君,即便再大能耐也不会再得到群臣拥护。当今圣上还有其他子嗣,为朝廷社稷考量,很快便会有其他的皇子替代了他。
不过问完这话,沈棠想起他埋困雪山消失的那几个月里,朝堂惶惧不安,暗中的揣测,一些不好的打算已经在悄悄蔓延。即便他能活着回来,但要是眼瞎从此看不见,结果或许也差不多。
这也是她过意不去的缘由。
她知道问自己害怕与否,或许含有别的意思,但她避开回答忽然道了这样一句,又有些于心不忍。
她被他往日那些过激的举动也弄得刻薄了些。如今是她特意来的相州,所以只管好好医治,一些话只当没有听见便是,没必要如此反应。
收拾东西的动作忽然放轻,室内静息无声。
谢晋倒不在意她如此直言,没有听到她否认,失声笑道:“眼睛伤了而已,别担心。”
语气似在安慰她,也似完全不在乎。
沈棠想想,近些日确也没有见他因此消沉,该处理公务还是处理公务,半点不耽误。对她的医治上药,也没有任何痴缠无赖的言语猜测,只是安分地配合着她。
她偏眸看了眼,亦温声嘱咐道:“好好歇着罢。”
谢晋吩咐人将她送回去,便依言上榻歇息。
休养多日,再入梦境,看见她近在身前,他有些难束心神。她如此照顾,如此在他耳边柔声软语,他亦想知道她先前那些日可还好。
他翻转了她的身子,看着她合眸安睡的模样,轻唤了她一声,随即手拢着她的后颈缓缓地托起放在手臂。
微褪开半边单衣,心口处不见半点痕迹。
许是他自己期望如此,不忍见到有伤痕留下,才什么都看不见。
他双眸移至她眉眼,想问那句“疼不疼”,却到底没问出口,情不自禁地抚上她宛如绸缎般散开的乌发。
她微仰着颈,睁了眸,随即双手覆在他面颊,狠狠咬了一口。随即她扯过薄绸被从头到脚裹住了自己-
刘太医水土不服的症状恢复得差不多,但见太子有人照看,又逐渐好转,他自然不会无脑凑上前去,厚颜无耻地只打下手,做些煎药这样的闲活。
宋都督一早前来询问太子的病情,恰巧太子这会儿正在上药施针,他便出去应付了一阵。
“殿下的眼伤好了许多,要不了多少时日也就痊愈了。至于当日雪山坠崖的伤,也见好了,没什么大碍,宋大人尽管放心。”
“如此甚好,有劳刘太医尽心照顾了。”
“大人哪里的话,这是下官应该做的。”
他应得心虚,暗道这些功劳算不到他头上,自个顶多只是个打下手的。
房内的两人各自无言,依旧大夫与患者般保持距离,融洽相处。
唯一不同的是谢晋这会儿,能看清面前的人了。
非是昨日那般模糊的影子,而是清晰地看清了她的面容。柔和细致的眉眼,一如既往的端静温和,美如画卷般生动,令人移不开眸。
尽管知晓她近日就在身边,可真真切切再次看清她的面容时,有相隔许久未见而涌出的心悸,亦有不复昨日的别样心动与蛊惑。
他目光随她而动,眸色灼而暗沉。看着她指尖轻按在他太阳穴的位置,担心他看不见,依旧示意他别动,随即俯低了身,缓缓凑近了前。
谢晋默然无声,紊乱着心绪,移开了眸。
沈棠并未察觉他眸中的反应,因瞧着与平常并无区别,于是稍作固定后,视线只落在自己的手中。
她眼睫低垂,取过覆眼的绸带伸臂环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好些,眼带遮了光,但并非完全遮挡不见的,朦胧纱带间依旧能看清身前人的脸。她站直了身倾前靠近,如玉琢的下颌与柔弱白皙的脖颈占据了他大半的视线。比起看不见时难耐,此刻亲眼所见,喉间一窒,几番恍惚。
知道她尽心尽力医治,但照看了这大半个月,谢晋以为或许多少能见着她会有不耐,可是并没有看见有丝毫这样的神色。
他能见到的,只是她一贯的凝神谨慎,温柔和色。
直到她收拾完离开,谢晋也未曾开口告知他今晨起身便已经恢复视物。
翌日一早,趁着太子还未出门,刘太医随着沈棠一同进了太子的房间。
在施针用药双管齐下的医治下,还未见到恢复,两人担忧太子的眼伤情况比原先预判的要严重,于是前来重新诊断。
然而还未开始询问,外头侍卫回禀都督府有人来了。
因宋都督隔三岔五便来,沈棠作为大夫倒也没有什么避嫌的,但今日都督府来的人是一女子。对方款款步入房内,行礼拜见后便道因自个父亲公务繁忙,一时走不开,便代父亲来送补品。
女子容颜妍丽,言行间有其父的英姿豪爽之气。并未自报姓名,显然已经是见过面的。
“父亲近日寝食难安,小女代父亲送上山参前来,愿殿下早日恢复。”
身侧的随从抱着锦盒上前,侍卫接过,随即打开。
沈棠稍抬了眼,目光稍顿。
南北两地只有李家有两支千年的野血参,一支李老夫人给沈棠伤后养身子,送去了京城。而眼下是当日给安兰秋作为赠礼却被退回来的那支。
今早出门时,沈棠还听见李欢与她说,宋都督几次派人上门与自个外祖母说情,说是要买下血参送给贵人,舍得脸面请求,最后还允了人情承诺。
她视线很快收回,很有眼力见地屈膝先行避开。
刘太医见状也不敢多留,躬身退了下去。
女子仍在说着自个的父亲牵挂担忧等问候之言,谢晋却看向那面色平静避嫌离开的人,心下微微一沉。
再收回视线,面上无过多表情地看向了身前的陌生女子,一瞬间想起了过往某些事,当即起身,三步并两步地跟了出去。
偏房内,能听见两人在商议着他的眼伤病情。
谢晋驻足在门外,到底没有抬腿进去,转身出了宅子。
叛王余党剿除后,便要尽早完成互市布局,宋都督不掌互市之务,但一直在处理相州城内诸事,皆赖于其调度处理。
一番公事忙完后,谢晋敛袖坐定,退了其余众人,将宋都督留下。
他得知太子眼疾恢复,心中大喜,正要进言称贺,抬眼却见太子面沉似水,眉宇间隐有不虞。
“宋大人平叛有功,此事孤一直记着。”
无端道了这样一句,宋都督心中一凛,连忙垂首:“仰赖殿下能谋善断,运筹帷幄,下官不过是奉命行事,何敢言功。”
谢晋抬手,示意他起身:“孤欲为令嫒指一门好亲事,择京中清贵之门,端方之子,以彰宋卿之功。”
话至此,宋都督已然明白了太子是何意,面色骤变,当即请罪欲解释,太子却先道:“不必多言,此事便这么说定了。”
他叩头谢恩,退出之时,后背衣裳已然被冷汗浸湿-
沈棠忧心谢晋的眼伤可能比自己预料的还要严重,她与刘太医商量着调换药方,之后便在房内翻着医籍,等着人回来再询问诊断。
可候到傍晚也没见人回。她伏在案前多时,身子酸累,有些等不下去。
明嬷嬷知她是月事来了容易乏累不适,本想着劝着今日先离开,未料外头大雨说下就下,便只能下去煮些参汤来。
谢晋回来换了身衣服,便去了旁边的偏房。
才进门,见人枕臂趴在案桌上合眸睡过去了,书籍却还虚虚握在手里,要落不落。
他几步上前,手背碰了碰她额头,见无事,才要俯身把人抱起来,怀里的人睁开了眸。
乌濛地双眼茫然两息,便握住他的手臂推开,起身退至了好几步之外。
谢晋见她这模样,同她解释:“孤没有留她。”
第55章
沈棠睡得不沉,但猛地起身到底还是有些昏懵。看着安分多日的人突然又这般靠近,有一瞬恍惚以为是梦。
谢晋没有上前,弯腰捡起适才跌落的书放回案桌,缓缓抬眼看过去。
房内掌了灯,光线给他清冷眉目渡上一层柔和。
两人相望,静立了片刻。
沈棠视线随着他这一番的动作与反应,再定定地看向他直视而来的眸光,出声问道:“你能看见了。”
毫无障碍地走进这房内,又能弯腰捡书,眼下这径直望来的视线又这般正常,几乎能肯定是恢复了些的。
“今早你进房时便欲告诉你,谁知你走得太急。”见她一早来便面带忧色,原本就打算告知她的。
“殿下有客,何况也不急这半日时间。”见人恢复正常,沈棠终是松了口气,顺话回了他。
谢晋目光落在她面上,径直走向她两步,又解释了一句:“孤此前未见过她,你走后,孤也不曾留她。”
一早来便为自己的眼疾担忧,生怕医治不好,与刘太医进房时她神情紧张,可见着有人来,却又及时避开。他当初见过她得知自己选妃时的神色与表情,虽谨慎顺应他,可那些静默不言时的情绪,显然是难受与不喜的。
他从前有恃无恐地忽略她,方才有她那般果决利落地分开。
虽知她眼下已经不在意此事,但她的举动,到底让他有些不安。
沈棠听他这突然的解释,迟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适才那句说她“走得太急”是什么意思。
她语气坦然:“殿下行事,不必与我解释。”
时过境迁,他见不见,留不留,于她来说又没什么重要的。只要他能恢复眼伤,也不枉她来相州一回。
她重新走到案桌,收拾着案面上堆乱的书籍,一边嘱咐:“既然已经恢复,便继续用着先前的药方,巩固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谢晋见她似要收拾东西离开,侧身过去行近案前:“只是能看见身前离得很近之人,稍远一些,孤依旧看不清。”
能看见,便应该是远近都能看见了,怎么会不一样?
沈棠有些质疑他这话,却又觉得他不至于说这样的谎。细细算来,也不过医治了才二十几日,未能痊愈也正常。
“殿下无须担忧,用不了多少久。”
他“嗯”声,没了别的话,却没有挪动身子,依旧靠在案桌前。
看着他不肯退让的步子,脸上神情似明似暗,不知究竟在想什么。她还是觉得他近日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比较适合,没等他再说别的,先道:“既然尚未完全恢复,我会与刘太医一起医治殿下。”
面前的人终是和缓了些面色,可又慢声道:“你知道孤想说的是什么。先前应下孤的那些话,可是不作数了?”
那日出宫前,他问她若无那些担忧,可能考虑答应她。
她敷衍顺话,确是应了他的。
沈棠叠着书籍的手顿了顿,道他的安分果然只是因为看不见方才隐忍的,眼伤一恢复便开始讨问来了。
她思虑着要如何应答,眉间忽地蹙拧起,有些不大自然地避开了身。
谢晋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上,自然看见了她这忽然煞白的面色,下意识以为是她又要忽视过去,避而不答,却见她裙下落了一片痕迹。
他歇了问下去的念头,转而沉眉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今日便留下也无妨。”
门外的明嬷嬷刚端了参汤进来,便见太子揽抱姑娘跨步朝外走来。
明嬷嬷没来得及惊讶太子这眼伤怎么突然好了,只见姑娘裙摆处漏了红,当即知晓太子的意思。她跟上前,将参汤送进了房。
太子将人放下,却并不离开,伸手接过了汤碗,一面吩咐她:“去拿干净的衣服,再打些热水来。”
明嬷嬷看了眼倚靠在床头的姑娘,见她没什么力气说话,倒也由着人端碗近前去喂,退身下去备热水。
沈棠低着眉眼,双手抵在两侧,面上虽不见难受的表情,但额角已然汗湿。
她看着举过来的汤匙,缓缓伸手上前,端过碗自个喝完了。疼得劲还未缓过来,但也不至于这点事也要人守着,“我无妨,不必留下。”
一时回不去,她干脆歇会,倚在软枕上靠着。
谢晋搁下碗,又坐回她身侧,抚着她鬓角的汗。
想起往日也有那么一回,她不顾自己难受与否,便来茶室与自己见面。推开门的那一瞬,面上犹带着笑,却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额角发汗,身子不适。后来的那几个时辰里,极为难得地被他环在怀里,待日暮雨停了,方缓过来。
他静声看着她缓缓闭起眼,伸臂上前,将人拉向自己。
大抵还是有些难受的,依旧合着眸,不见抗拒。感受着颈边的重量,他低眸看去,便见依旧如那日一样乖顺地宛如猫儿依在颈边。
明嬷嬷打水进来时,太子起身,随即又吩咐道:“近几日不用过来了,让她好生歇着。”-
北疆互市已然尘埃落定。这一日,府衙正式召见李徽,堂上气氛肃穆,京城来使分坐两侧,当堂授予委任批文。看着太子亲盖的印信,李徽感压在他掌心之物沉甸甸,若千斤之重。
未曾想到会是太子选任他的。
前来赴任协助的皆是东宫的属官。户部详述税制章程,阐明朝廷定下的规矩;兵部侍郎沟通了边防与通关等事项,厘清关禁界限;礼部专管朝贡礼仪。几部共商,各司其职。
李徽端敬坐在堂内,凝神听着几位大人商议论。每逢问及自己,他便恭恭敬敬起身应话,不敢马虎半点。
如今有威北军出兵保护,又有太子亲赐的令牌,北疆各关隘、卫所、皆不会阻拦。李家与北族往来交易,运送药材的每一步,都谨慎稳妥。
他心里清楚,除了钦差大人的举荐之外,太子如此信任他、扶持李家,也是因为远在京城亲家。是以,他不拖后腿,方能不负所托。
只是怪异,今日钦差大人竟没有前来。
想着人或许在养伤,又有些日子没去探望人,回府后便问了沈棠伤情如何。
“恢复了不少,舅舅无需担心。”
李徽颔首,将近日所忙之事都禀明了李老夫人。
沈棠静坐一旁誊写着药方,听见两人的谈话,不由得笔尖一顿。
虽知舅舅近来忙得早出晚归,却未料竟是参与边境互市,推行国策。这并非小事,李家能胜任是一回事,但谢晋这样帮扶,也实在过于明显。
她知晓他目的所在,只是想想他当初事事皆要衡量一二,择重选优,断无情面可言的态度,再对比如今却这样刻意地讨好,令她有些恍惚。
仿佛过往那些事,仍在昨日。
他舍让这些,给她证明,不也还是觉得她在意这些,方才想用这些打动她吗?
她是看见了他的退让,心里也确实有感激,但她清楚并非男女之间的情意。
李老夫人与李徽说完,心中亦是惊讶与疑惑:“这钦差大人现如今官至几品?竟能有这样大的权力。”
李徽推测道:“依府衙等人对他的态度来看,想是太子信任之人。日后之事还需要多多仰仗他。”
“他这样不慕功名,不惧权势倒真是难得。”
沈棠垂首,没有搭话。
谢晋在北族消失的事并未传到相州,虽不知他为何还要隐瞒身份,却也不好揭穿。
李欢察觉自个阿姐神色有些许不自然,又想起前几日阿姐留在那宅子过夜,事后还是钦差大人亲自派人回来说人不舒服,要留着歇一夜。知晓缘由,本来也不该多想。可那钦差大人听说是既正直严谨,又克制稳重,如今府衙那些官员对他面凛生威的模样都十分生怵,不敢出半点差错。
如此威严规矩之人,竟是会想着将阿姐留在宅子,可不就异常了些么。
而阿姐似总是对这钦差大人刻意不提,令她又多少有些好奇。
心中转了几个念头,随即侧首与李老夫人悄声道了句:“钦差大人虽是太子的人,可他一开始来相州就对咱们李家极为信任,对阿姐也上心,不然那北族巫医进不了京给阿姐医治。如此仪表堂堂,又稳重之人,倒是个值得托付。”
话说完,又看向执笔静默不言的人,玩笑地问道:“阿姐与他在京中有来往,应该知他家中情况,他可曾娶妻?”
李徽深深看了眼自个女儿,听着她说的这番话,确实突然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来。
钦差大人是因太子的人方才敢对当初的知州大人毫无畏惧,这点可说得通。
可崔宏一事牵连过沈家,钦差大人第一次来相州时,不顾那刘知州反对李家,反倒对他十分信任。如此想想,却好似有些别的意味了。
沈棠没有抬头,不等她回答,李老夫人先斥了李欢一句没正形:“你面皮厚,莫要将你阿姐也当成是你。好了,时候不早,都下去歇着罢。”
钦差大人的异常,她不是看不出来,可也不愿胡乱猜测。
李欢扬眉一笑,挽着自个夫君的手臂一道回去了。
李老夫人看着小两口恩爱情浓地离开,心里暗道,若像欢丫头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若入赘家中,人至少不会三心二意。
想想那安兰秋,她心中至今还怄着郁气-
沈棠因月信来,这两日没去给谢晋看上眼伤,一早刚要出门,便听见明嬷嬷说人已经在厅堂了。
李老夫人前去迎见,见这钦差大人眼伤没有大碍,关心问候了几句。以为是因公事而来,便要派人去将自个儿子喊回来,却不想竟是来见自个外孙女的。
“大人可有什么事吩咐?”想着外孙女给人医治眼疾,想是为此事来的,她便先问了句。
“没有,只是来见见她。”
李老夫人没想到人如此直接,面色不显,当即让丫鬟去房中请人过来。
等候的期间,李老夫人倒是打听了一嘴:“钦差大人,原是早就认识棠姐儿吗?”
谢晋知晓沈家并未告知李家过往的事,虽不想多提,却也如实回答:“算起来,有许多年了。”
李老夫人讶异地看过去。
她听说过江家与沈家素有来往,却不知另外还有相熟这么多年的。
见面前的人也不拐弯抹角,李老夫人也不再顾忌,欲问他到底是何意,又如何打算。
谢晋坦言告知,丝毫未遮掩。
半柱香后,沈棠随着明嬷嬷来到厅堂时,见中间无端竖了道屏风。外祖母与谢晋端坐外间,而她被丫鬟引着坐到了屏风后。
她虽奇怪,却也隐隐知晓了是为何。
谢晋今日当不是来寻舅舅的,却不知他又要做什么事,心口不免一提。
李老夫人缓缓喘了一口气,还在消化适才钦差大人说的那些话。对方说得坦诚,又不作虚假,但实在过于突然,她却不好当下就做回应。
这会儿见自个外孙女来了,也不再沉默,而是当面直问:“适才的那些话,民妇都听见了。只是钦差大人可是定居相州?若是如此,老身那外孙女宝贵,不舍得外嫁,钦差大人可愿意留在李家?”
话说得非常直接,丝毫没有弯绕。
谢晋面色滞了半息,方才抬眸看过去。
李老夫人知道他听见了,含笑望着他。
当日说要医治眼伤,她便猜着两人之间怕是在京城就已经有来往,否则只是要报答人,自个外孙女不会无端前来相州。
显然两人早就认识,也十分熟悉了。
但她也细想过了,这位钦差大人或许并非外表那么简单。他自第一次出现在相州,便肯帮李家,之后冒着弹劾的风险与知州大人作对。如此行径,说为官正直也可,但明显早有心意,甚至可能一早便打算好了来帮助他们李家的。
可为何,当日钦差大人来李家时,两人要装作不认识呢?
李老夫人将好些事都串联起来,心中实在有不少疑虑,却又知晓,此事自个外孙女不愿说,她也不好直接问。
但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隐情,既然话说开,她当外祖母的总该把把关。莫要再让人欺负了去,将婚姻大事视作儿戏。
沈棠隔着屏风,听着自个外祖母这话,手中方才接过来的茶杯险些没有端稳。
她知道外祖母因安兰秋退婚之举耿耿于怀,所以这些时日也经常提醒她,来日相看人家定要选个沉稳,信得过之人。却未料到,她会有这些言论。
她那夜留在雅宅,回来之后便知晓外祖母他们会对此事有猜测。
李家眼下虽不知谢晋的身份,但既然知道他是太子的人,外祖母断不会指望他这样一个被太子倚重的官员能入赘的。突然说出这样惊雷一句话,明显只是试探之意。
可这样话对着当今太子,一国储君说来,便是不知情,也是以下犯上。
谢晋再如何,怕也接受不了的。
她搁下茶碗,欲出言阻止,却外祖母继而又解释了一句:“大人莫要责怪民妇出言不逊,只是婚姻大事在我们李家,没有轻视一说。”
谢晋的声音并未听见什么情绪起伏,反而问:“李老夫人这是有成全之意?”
李老夫人未想到他会先回这样一句,眸光里隐隐亮起些光彩:“大人的品行为人,我是信得过的。”
说完,有那么片刻的安静。
谢晋看了眼纱影后的人,端过茶碗:“可以。”
话落后,他便见屏风内的人霍然起身。隔着层朦胧纱影看不见脸上神情,只是静默望过来片刻,便迈步离开。
不知是何意。
但这样的反应,却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缓缓收回了视线,神色平静-
沈棠原本要出门去给人看眼伤,却在听见这些话后,到底折回了房中。
随后便静坐在房内大半日。
李老夫人将人送走后,便去后院看过了她,问她是何想法。
沈棠半句话也答不出,纠结又烦乱。
几欲想将谢晋的身份告知外祖母,却又怕他因要隐瞒身份方便处理朝事,不敢轻易说出来,误了事。想告知祖母这根本不可能,但听着他那些话,又难以冷静。
挣扎到天黑,没能忍住,到底出了门。
进了雅宅,这里外里却空荡荡的,不见刘太医,也没见其他人。
只谢晋的那扇房门一直是半开着的,里面没有灯影,不知人在不在里面。
她在偏房内等了小半个时辰,却到底失了耐心迈步走过去。
推开门,房内漆黑一片,沈棠朝里走了两步,见里面没有半个人影,便要退身离开。
可转身走了两步,房门却突然合上了。
刚下过雨,外面无星月,房门一合,廊下的烛火弱不可见,里面彻底黑了下来。
不知从何处来的身影,缓缓走到面前,看不见面容,但这沉影唬得人呼吸一滞。
沈棠稍怔片刻,也知晓他是故意的,故意将人支开,便是知道她会来,方候在房内。
她摸着旁边高几,欲先去燃灯火再来同他好好说,可手方才抬起便被握着拉了回去。
头顶的声音低低响起,却静淡如水:“孤以为你今日转身离开,便算作回应孤了。”
“你今日那些话”
沈棠原本是要来问话的,但看见他,就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事,他竟也能脱口就答应
她一时不知他是故意,还是又开始疯怔起来了。
她好不容易缓息平静,手忽地被他拉着抬到了唇边,热息在指尖环绕,肌理一片颤,她不自觉蜷紧往回收:“你休要用这样哄骗的手段,我外祖母和舅舅他们会当真的。你也不必如此算计,试图用这样无赖手段来哄骗我”
手没能抽回,被紧握着不放,谢晋随即打断了她:“孤非虚言。”
“虽未料到你外祖母如此直言,但孤那些话非虚言。”
沈棠惊望着面前的人。
黑暗中,她好一会儿无声。
随即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眼睛,很快又松开,提醒他:“你现在能看见了。”
又不是真瞎,能好好当他的太子,竟能说出如此的话。
谢晋扣着她的手腕,握住了她两只双手,慢声回应道:“孤先在相州定下婚事,日后若再来相州,便与你一同在李家。”
沈棠瞳仁骤缩,虽看不见他此刻是何神色,但这确实是谢晋的声音。
只是不知,他眼下是不是清醒的。
这样的话出自堂堂太子的嘴,听来实在虚假不可信,偏她此时却有些茫然不确定。
她审视打量着面前的男子。似乎从他说后悔的那一刻起,便开始有了某种疯怔的缠着她的念头。她一直当他是心有不甘,占有欲作祟方不肯罢休,不想他如今执着到这种地步。
可何至于此
他们只是在一起两年。细算起来,也只是在茶室见了十几次面而已。这期间虽有男女之间的情意,但她并未察觉到他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深厚的情意,他那时的态度,分明对她就是随时可分离的心态,也没有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否则当初他也不至于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沈棠回忆起当初,再看看面前之人,陷入一阵迷茫。
他如此让步,甘愿做小,与当初那样算计薄情的模样实在过于反差。
她对从前的谢晋没有任何余情,但他突然转变到眼下这个地步,让她实在觉得震惊,又莫名好奇。
廊檐外的灯火被风吹着晃荡,光线隐隐透入房内,但依旧昏暗不明,即便两人此刻靠得近,能看见的也是彼此模糊的面部轮廓。
谢晋也未再说什么,安静等着她。
来之前,沈棠更偏向他是故意算计,但此刻她却似相信他不在虚言。
她轻缓吐息,试问:“那你打算用哪个身份告诉我外祖母?”
若是谢晋,那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身份,能不能下得脸面呢?
若是谢澜玉却显得没什么诚意。
她当日不肯答应他的婚事交易,是有心软,有因两人有不好的过往不愿纠缠,也有他那般强势迫人的不喜。如今他能做到这样的让步,或许心里有了些许平衡,她倒也可以考虑。
黑暗中的谢晋的那双眸幽深不见底,松了她的双手,转而握着她的腰肢,一手抚着她的脊背,已然是将人固在怀中的姿态。犹如终于落在困网的小兽,他半点不给逃跑的机会了。
“你想要哪个?”
他垂目看着她,呼吸同时贴在了她的脸上,问得认真,不似玩笑。
沈棠方才松口说这一句,便突然丝毫后退的余地都没有了。
她挣开了些许,试图去推开他的手,却没有掰动他在腰侧的一根手指,铁箍一样的,悍然不动。强势灼息严密围剿,她手又抵在他胸膛想推开他,手指却被揉动在掌心。热息在眼畔停住,继而耳尖也被含得湿热一片。
“我只说了考虑,你也只是问我要不要考虑!”
“嗯。”谢晋低望着她,“孤当日确实如此问你,可眼下我们却并非谈论此事,不是吗?”
沈棠觉得他今日此举,或许早就知道她会动摇,她此时方知他此般克制隐忍背后藏得什么。
可即便是他故意如此,她不也还是来了,方才的话亦是从她从里问出来的。
她松了挣扎的力道,并未再回应他的话。
事已至此,似也没必要再说别的,他疯怔般的退让,确实让她有些想继续看下去,他要如何应对。
谢晋见她忽然垂首不言,也没有环她那般紧,但被她这样反应愣了一下,有些担忧她有些不喜,抑或是又后悔了。
他忙追问:“你要唤孤什么,先告诉孤。”
沈棠见他这样步步紧逼,没有答他,后颈发烫被他揉得,忙阻止他:“你够了。”
唤谁都没差别。
何况若有心,自己便该有些数才对,怎么反而来逼她。
谢晋被她这似怪似怨,但又丝毫没有凶意,也不见恼的语气,听得人心口柔软得似塌陷。
谢晋却做听不见,托着那不盈一握的腰往上,随即偏首寻着唇边过去。
身子陡然悬空,沈棠低低地惊呼一声,伸手推开他的脸,拒绝了他的索吻。
“姑娘?”
房内许久无动静,又迟迟不亮烛火,明嬷嬷在外等得不免着急,看着自个姑娘进去,到底有些不放心,上前唤了一句。
人就在门外,见她挣扎着耳朵发热,谢晋到底将人放下来,也没拦着她。
沈棠伸手去开门,刚要打开,手被陡然握住,身后的人又忽然问:“过几日,可愿与孤同去威阳?”
沈棠偏过头看他,不明所以。
“孤要去关城巡视一番,但孤眼伤还未好。”
说得冠冕堂皇,沈棠却知他还有别的用意。
她看着谢晋,到底问了句:“殿下信任李家吗?”
知道她在问什么,不过是觉得自己刻意讨好,谢晋不想承认,语气略有些散漫:“为何不信?相州的这些药商之中,孤能信任谁?安家必然不可选,旁人亦没有合适的,衡量之下,择优而选罢了。”
沈棠没再问。
却在迈出房门的那一瞬,又被拉住:“不准反悔。”-
之后的那几日沈棠没有再去雅宅,明嬷嬷帮着送药去了。
谢晋接过药,看着来人并未离开,反而欲言又止,便道:“何事?”
明嬷嬷知道自个姑娘对太子有了些改观,那日在厅堂内的话她亦是听见了的。
太子对姑娘退让,不可否认,但从前那些事亦不能当作没有发生。
“奴婢不该对姑娘的事多嘴,但奴婢看着姑娘长大,知道她执着的事向来没有回头的余地。若殿下再想要将姑娘留在身边,便莫要再做对不起姑娘的事,真心相交,亦莫要再负姑娘。”
谢晋顿了顿,没有反驳。
“过往的两年是孤负了她,此后断不会如此。”
别的话明嬷嬷本不想再多说,可屈膝走开两步,却到底没忍住回头:“殿下错了,姑娘当初放弃的何止是两年。”
或许是觉得两年的感情并不算什么,太子才觉得有机会能挽留,能赎罪。可整整七年的感情,太子当初那般态度,伤得何止是姑娘两年的心,碾碎的何止是两年的情意。
谢晋神色一晃。
先前他便一直不敢问,眼下听见此言,只觉得心脏骤紧。
第56章
李老夫人当日随口试探,却未料听见了钦差大人那番震惊言语,她这两日都没能安歇下来,私下里让人各处打听,奈何府衙上下的衙吏嘴十分严实,没有人肯透露那钦差大人的家世背景。
玩笑或是严肃,她自是分得清楚,可这般神秘莫测,无端透着怪异,多少有些防心。非是不信任,只是婚姻大事不得不认真对待。
不过她瞧自个外孙女没有立即同意的念头,又想着互市要事近在眼前,便也暂时观望不提。
得知外孙女要随同去威阳,也并未说什么,只安排好丫鬟婢女一道跟随。
威阳是边城,离相州不算远,只五日的路程。
有刘太医在,沈棠觉得她去与不去,大约也没有什么分别。她甚至有些怀疑谢晋那些“只能看清近物”“夜间目不能视”的话都是虚假之言。他这两日不要她再进雅宅,既如此,又何须让她多累这一趟。
未料临行前的一天,刘太医特来与李家与她辞行。
“圣上与娘娘还有群臣都忧心不已,下官明日便该回京去报平安了。”他躬身一揖,“殿下眼疾尚未痊愈,往后几日便有劳沈姑娘多加照看。”
谢晋已经好了大半,也无需多劳累照顾,沈棠既已经应下了这差事,便也颔首应声。
刘太医知晓有面前的人在,自然能顾及太子周全,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又将太子眼下的情况又细说了一遍,才作揖登车离去。
启程往威阳去,头两日一路上都很顺畅,谁知在驿馆落脚时,前面先行的官员忽遇了一波叛王余党的行刺。虽说是冲着别的官员来的,谢晋却不肯再让沈棠独坐一辆马车,以安危为由令声,半点拒绝的余地都不给。
沈棠想起当日在无相寺外的刺杀,到底没有说什么。
马车宽敞,两人同坐虽有些气氛莫名,但好在静静相安。夜间留宿驿馆,日间赶路,两人也并未有太多的话,十分和谐。
日头透过纱帘洒进来,将沿路的树影筛成斑驳碎金,晃得人眼晕,又勾出几分困意。沈棠刚想掀开帘透透气,不想迎面便是一阵风沙扑来,直直入了眼。她霎停了手,落下帘便去揉眼,身前人见状忙握住了她的手。
“别揉。”
他拿了方帕子沾湿,轻拭着被她揉红的眼皮,见那眼睫上也落了些细沙,俯身近前轻吹几下。
一些下意识的举动似比她还要紧张,弄得沈棠有些背脊僵硬。他仿佛一直是如此,总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显得格外关心。
沈棠缩了下手,勉强睁开眼,看着那薄唇几近贴近,忙着拿过他手中的帕子:“我自己来。”
谢晋也不坚持,由着她接过去,退回身,安静地看着她清理。等她放下帕子,他又伸手接过,将帕子蹭过她眼睫上没能弄干净地方,这才收回手,语气如常:“要是乏,便歇会儿。”
沈棠摇头,“无妨。”
两人无别话。但刚才那样不亲不疏的距离,氛围莫名怪异,说不上哪里不对,却总觉得空气都黏滞了几分。
过了片刻,谢晋在案几上摆开棋盘,出声问了句:“可要试试?”
沈棠抬眸过去,迟疑片刻,端坐好身子,捻起面前棋盒里的白子,放置在棋盘上。
眼下路上乏闷,避免困意过头睡过去,倒无妨来上一局。
往日两人偶尔也有对弈过,不过她不擅长此道,总是输得惨不忍睹。谢晋见她颓败的模样反倒颇具乐趣,丝毫不相让,反倒像是严师上身,偶尔提点她一两句,要她别那么守成,放开大胆些。
但今日这局棋,依旧有些难下。
马车里依然安静,谢晋见对面的人垂目无言,眉间轻轻蹙起,正在思虑着棋局该如何走。
他低眸瞧了一眼棋盘,如两条溪流各自蜿蜒,互不侵扰。一如既往的谨慎小心,似只求安稳之态。
“忘了么,别总想着守。”
话落,谢晋将黑子渐渐围拢,将她才占下的几处角地,蚕食殆尽。
沈棠指尖一顿,不再补救那些摇摇欲坠的边角,将手里的白子落在了一个全然出乎意料的地方。
直直楔入黑棋腹地,像是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进去。
这一局她没有输得太难看。
谢晋重新收拾,又问:“再来?”
她散了睡意,继续落子,想挽回方才的颓势。
谢晋眸光里叠着她清傲的面容神色,不由得想起那日他应答完,屏风后的人不悦地离开,李老夫人静默好一会儿,同他道她性子温静内敛,不会轻易应答,一切随缘。
他自是清楚这一点,以往在一起时他便清楚她是何性子。
可她也并非全然如此。
谢晋视线落在面前人的眉眼间,回忆起最开始约见时,他是去询问她相救后需要什么赏赐。那日他立在窗前,看着自马车上下来的女子步履匆匆,发间挽带被风吹得轻快地曳在身后。明媚朝阳中,那云容月貌缓缓映入眼底。
他知道她是沈老太太的孙女,亦是见过她的,只是有些年不见,未料到曾经敢出言要与他比投壶的人,出落得如此惹目。
推开门后,她规矩地静立在茶室的外间,一连询问他的伤势,接着递过手里一直握着的药膏,眉目柔和,温婉动人,极其认真地解释是何用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许久,让她行近一些。
那些权门贵族养的女子,他见之发倦,内心从未有过任何感受。很多年来他都认为后宫中的女子于他而言不过是某种不得不存在的标记,其重要的意义是在于本身存在的这层关系。皇祖父亦从小教导他,君与臣之间,在于恩威并施,而威当居于恩上,万事以权衡为先,不可掺杂过多无益的感情。
可面前的女子实在生动,惊艳,那遮掩不住的眸光柔似三月春水,浅浅一漾,美如月华,他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该要将其据为己有。
而在他刻意引导下两人的关系也水到渠成。
这时的她并非那般静敛,而是明媚潋滟,会直白地表明自己的心意。而她仰眸来的那一刻,他笃定她并非临时之意,而是敛藏许久方才有那样的慌张。
但不知是多久。
他那时猜着,或许她与那些女子一样。
“错了。”
淡冷冷一声,如冰珠碎玉,骤然截断了他的思绪。
谢晋抬眸过去,指间黑子正落于死地,再无半点回旋余地。对面的女子双眸清凌,漠然含霜视来:“故意错子,殿下这样的玩法,可有趣?”
半刻前,黑子蜿蜒横贯,杀气沉沉,如出鞘长剑,一步一逼,迫得白子节节退守。谢晋执着黑子,落子有声,气势凌人,几乎整个棋局都匍匐于掌下。
眼下黑子如残兵散败,适才落下的一子,似亲手递了刀,引颈就戮。
沈棠本有些不悦他故意放水,可见他沉肃着脸,好似因输了棋局有些不虞,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糊涂。
他让得这般明显,却无端摆出这般模样,好像当真是她技高一筹赢了他一样。
谢晋目光随着她,落在她粉嫩莹润的纤细指上,见白子被指尖抚揉不下,他伸手上前握住,代替着她将那最后一子落在锁住咽喉,绞杀他之地。
“确是行错一子,但非故意。你趁势而进,杀得干干净净,孤认输。”
那棋盘并未再收,而是被他推到一边。
沈棠坐回身,凝眉看向他。
这几日皆在同一辆马车上,他一路都不曾有什么话,今日摆了棋局,又那般静默专注地盯着她,便是赢了棋局也让人有些莫名不安。
“你有话不妨直言。”
谢晋没问别的,只道:“孤眼伤的事,你在京城是如何知晓的?”
沈棠闻言眼睫微微一簌,答他:“来相州后才知的。”
她应得自然,面前人薄唇微扬,唔了声:“是来确定孤无事的。”
知道伤重才来,可视作来还人情的。若只是来确定,便有些暧昧不清了。
沈棠并不理他如此厚颜-
到了威阳后的当日,谢晋便去了府衙,沈棠在驿馆留了缓歇了半日。问过谢晋身边的侍卫,知晓自个舅舅所在地,便也离开驿馆去报平安。
李徽来之前便托人在威阳置办了一处宅子,这会儿正要与安兰秋商议商队护送之事。
眼下虽有威北军护送,但自个的商队也不可马虎丝毫。安兰秋退自个外甥女婚事固然不可原谅,但一码归一码,他得拎清楚些。何况钦差大人也同意,便也没什么大碍了。
李徽拱手:“此事,便有劳了。”
安兰秋道:“皆为朝堂效力,李叔不必放在心上。”
李徽虽好奇眼前这浑小子如何洗脱了罪名,又如何有能耐继续为朝廷办事,却也知晓不该多嘴问。他正要请人进房商议,就见门口停下一辆马车,明嬷嬷正扶着自个外甥女下来。
他先几日到的威阳,因来的途中在驿馆遭遇叛王余党,这两日一直担忧,眼下见到人无事,总算放下心。回身迎上去,问道:“这两日路上可还好?”
沈棠应道:“一切都好。”
说着目光看向了舅舅身后的安兰秋,轻轻颔首,便随着一道进去。
约莫留到天黑方要离开,安兰秋这会儿也刚从李徽的房里出来,两人一同行到大门前。
安兰秋并不意外她来,只是先前离开,未知生死,如今再见面,情绪难免有些牵动。
“你如今瞧着已然大好。”
“嗯,多谢关心。”
一如既往的清婉疏离语气。
当日她托着自己打听太子的消息,安兰秋自然也知道她是跟着谁来的,只是心里多少不适。
“既然身子刚好,怎么不好好留在京城休养?”
沈棠对于他依旧熟稔的关心只说无妨,随后对他当日的帮忙又道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那点事亦无须放在心上。”
安兰秋原本担忧她会因当里离开时的行举多有介怀,如今见她毫无芥蒂,眉宇舒开:“你若需要帮忙,只管来寻我。”
说完怕人不自在,到底笑着移开话题:“威阳有多处可游玩之地,趁着天气好,可多去看看。”
沈棠淡声应下,转身上了马车。
她本该留在舅舅的住处,但谢晋的眼伤还需照看,到底回了驿馆。
明嬷嬷帮着备好了伤药及银针,候到亥时方才听见人回来,她端着药出房门。行至连廊,眼瞧着谢晋从浴房出来,面朝着自己的方向,隔几丈的距离,却径直进房,合上了房门。
沈棠怔了会儿,原来真看不清。
进了房,谢晋已经褪下外衣,似乎没想到她能这个时候能来。
“怎么没歇着?”
让她跟着来,又无端说这些话。
沈棠近前,还未取药,隐隐闻见一股酒味,她稍蹙了眉。
用着药,定然是要忌口,否则眼疾加重,她都要白忙活一场。
她并没询问出口,无声看过去。
谢晋喜爱瞧她这样的表情:“孤还有两个堂伯要应付,尚需掩着些身份。不过只是一两杯,不妨事。”
以别的身份现身,难免应付一场。
他回看向她,突然道:“这两日莫再离开此处。”
沈棠却不喜他这样命令式的语气,并未当即回应,将手中的活忙完,才悠然回道:“威阳游玩地多着”
话未说完,被拽着往前跌。
谢晋坐在四方的矮榻上,他用着些力将人拉到面前,看着她失重站不稳跌落到自个身上。
他揽着人后仰,着看向她,语气如常,却似意有所指,“你知晓地方?”
“打听便是。”外间四处都是人,沈棠忍着声没敢惊呼,咬唇瞪了他一眼。
“是么?”
她双手没有支撑地,被膝盖抵着榻沿硌着难受,刚从他胸前起了身,腰后一指轻点,她压根站不住,直接跪在他腿间。
谢晋见她不说,也没有放开的打算,挑眉看过去:“你想去哪儿,先与孤说说。”
沈棠道他是发了酒疯,明明知晓她今日见了谁,故意如此。
她凝着面色,垂眸静声看向他。
谢晋也就这样仰面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莫名对峙。
“跪着不累么。”他似耐心十足,低眸看向自己的腿,突然道,“坐上来罢。”
第57章
沈棠察觉到了他这突如其来的异常。
能让他回回做出些僭越的举动,无非是见不得她与安兰秋有接触来往。这会儿看着和缓,可不依不饶的态度与当日将她强制扣留在东宫时差不了多少。
她如今见谁,说了什么话,他都让跟着她的人一一回禀,仿佛是在监视她。
话没有直接说破,但彼此心知肚明,沈棠觉得不该是她去澄清什么。
可他说完‘跪着不累么’,腰间当即伸来双手将她抱住往怀中靠,让她以跨坐的姿势坐在他腿上。
距离近得沈棠头皮一下炸开,双手覆在他胸前重重推开了。
身前的人闷沉一声,似是真的被她推痛了,当即松放了手。
她忙扶着旁边案几起身,退开榻间,惊惶间找不到什么词来凶他,最后有些头疼地看向他:“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
推开的那一下他似没缓过来,好半会儿才坐直身,失笑了声:“孤只是想让你靠近些,未曾做什么。”
他如此激进,如此肆无忌惮,半点余地都没给她留。沈棠有些想辩驳什么,却又不知如今应该如何与他相处。
“那你该询问我的意见,不是吗?”
如今他总能一边好好的,又突然在某些时刻突然冒出些欲念与心思,让人惶然不知所措。
“还有,你若有话,便好好说。”
谢晋“唔”了声,语气不疾不徐,果真接着说:“威阳城内倒是有几处杂耍地,新鲜有趣,却是在闹市街中人多混杂;另外可去的地方,便是到平原去策马射击,你不会骑射,孤以为,这些你应该都不喜欢的。”
当年她在宫中陪着六公主一道在御苑学骑射,不敢动弓箭,上马又生怕摔着,最后只是安静地待在旁边看着。
在一起的两年,有次秋猎都想让她一起出去散心,她不愿,生怕破皮受伤。谢晋没法看顾她,亦不舍得当真见到这番场景,之后便也没再提起。
见他并未打算就这么转移开话题,似执意要她打消这个念头,沈棠抬眼望过去。
她刚刚是因不喜他语气凛人方才回了那么一句,他便如此紧追不放,佯装好说话,实则半点不能容忍。她原本并不想去与他讨论去何处游玩,可他这话出来觉得他有些过度管控人了。
“哪会一直喜欢或不喜欢,终究都会变的,你怎么能如此肯定我现在就不愿去了?”
这话似滑过心肉,隐有刺感。
谢晋静了两息:“若你当真想去,待近几日事了,孤陪你去。”
见她不肯应答,他双眸深望着她,又道:“沈棠,你莫与孤如此生分。”
沈棠避开他灼热目光:“随口一提而已。”
她并非来游玩的,不过是因他眼伤未愈,无人能照看,才存了耐心。刚刚因他不听医嘱,语气又颇有些强势,才出言反驳偏了话。眼下也反应过来他要她别离开驿馆或许是有别的目的,便也不愿说下去,截断了话题。
她端着药准备离开,又提醒了句:“忌口。”
谢晋收敛神色,亦重复道:“孤也与你玩笑,这两日暂时不外出,待事情平息,再出去不迟。”
房门合上,看着人隐隐不想听的模样,他眉目略沉。
并非他要多问,可若旁人一提,令她随着生了兴趣,却不得不防着。
沈棠原也没打算出去,今日回来时,李徽也提醒过尽量少外出。
不过有一点倒是奇怪,谢晋既然要遮掩身份,这驿馆的侍从,却多了许多。他的那些侍从,她在雅宅里基本上都见过,但如今却多了好些异样服饰的人,站守在廊下与前院。
翌日,除了明嬷嬷,其他婢女亦被遣退没有出现,沈棠又被他要求着换上了北族衣饰。
她照着他的话做着,日间连出房门走动都不曾有。
到了夜晚,谢晋亦从外头回来,他进了前厅,随着一同来驿馆里的还有几位官员,个个衣冠整齐,步履匆匆,面上皆堆着殷勤的笑意。
“下官等愚钝,办起事来底气不足,如今有将军坐镇,这颗心方才回落了肚子里。有世子在,互市协议一事定能圆满顺利。”
“正是正是。将军深得太子殿下信重,是股肱之臣,自然非比寻常。只盼将军日后归京,能在太子殿下面前稍美言两句,也好让下官等有个盼头。”
话说得露骨直白,其余几人却不以为意,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起来。
面前这位可是当今国舅之子,颇得太子器重,性情豪爽,又平易近人不摆身份,朝堂上下的口碑素来极好。
跟着太子平叛王,立下大功,不日带着原北族公主回京成婚,便会被封授镇远将军,统辖北族驻军,接管北族兵力。如此大人物,自当是要巴结。
听着一众人的谄媚言语,谢晋眉眼疏朗,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洒脱与不羁,受着众人的簇拥,仰望。但丝毫不拂人面子,不端架子,也不刻意疏离,分寸拿捏得当。
他转弄着手上白玉戒指,应道:“诸位心意,我皆明了,事成之后,自会如实奏禀诸位的功劳。”
几位官员闻言千恩万谢地离去,厅堂里便安静下来。
谢晋那层温润笑意褪了干净,眉峰微敛,目光沉利起来,转身朝内室走,令声道:“去将人撤散,莫打草惊蛇。”
暗卫领命下去,不多时,廊下前院的侍卫侍从皆消失不见。
叛王余党一清,余下便轮到了宗室。
肃王懦弱不足为惧,唯有楚王与叛王这两年暗中有来往,但他处理得干净利落,不曾留下线索与证据。圣上也只是下旨斥责,并以纵容舆论的失察之罪,罚俸。
留着这样的人终究是个心头刺,谢晋早有肃清的打算。
如今太子下落不明的事没能瞒住,楚王想来并不会坐以待毙。
互市之策是为边境安宁,更为安抚北族子民,以便收拢兵权政务。若签订协议,楚王便再难借边患之机获利,必会殊死一搏,破坏互市,搅乱边境。
而他正好趁机将其连根拔除。
只是楚王此人多疑,对他的身份必然会有试探。
窗外夜色沉浓,房顶上有几道沉影潜在暗处。
廊下有轻浅脚步声行过,随即房门被推开。
谢晋坐在四方榻上,抬眸过去的那一刻,握着杯盏的指节便不自觉收紧了。
身着朱色长裙的女子缓步行近,衣饰鲜艳,两鬓编织的细辫拢至耳后,顺着墨发垂落两边颈侧,衣裙利落,偏似骑装,但被她穿出华贵端静之感,既有几分飒爽英姿,又有些娇弱易折的柔美,让人难以移目半寸。
额间佩戴着流苏额带,中间那颗红宝石愈发衬得肤若凝脂,明媚不可方物。
谢晋看着移步来的人,举杯的动作缓缓收回。目光随着她,从她缀在额间宝石滑过,落在她两缕垂落的细辫上,又沉入她裙裾摆动间隐约露出的鞋尖。
似每一眼都被蛊惑深陷,他心跳开始有些紊乱。
她未曾跨进里间,停在了半丈的距离,裙摆垂落,纹丝不动,犹似一朵开得极盛的花儿忽然敛住了所有颤栗。
他指腹在杯壁上慢慢碾过,轻放下:“过来些。”
沈棠并未近前,她定定站在外间。
微微垂目,额间的宝石亦轻微晃动划过一道柔亮的光,落在眉眼间,生生看得人喉咙发紧。
谢晋盯看她,站起身,朝外间走了过去。
外间静谧无声,他伸手将敞着的窗户都合上,转身向着面前之人,又道:“这身衣裙很合适你。”
沈棠却无心与他闲话,神色明显紧张,有些忐忑地问:“他们何时能离开?”
“稍坐会儿。”
防着暗中刺探之人进她的房,谢晋只能让她先留在自个房中。
她依言坐下,默声候着。
他缓缓近到她的身前,稍稍俯身。此时的房外,能看见窗户处两道一坐一站贴近的身影,但不过片刻,灯影骤然熄灭。
啪的一声,有东西落地。
假扮旁人这事,沈棠实在做不好,生怕露馅,情绪难免紧绷,手中随手握着的书册在毫无防备陷入昏暗的一瞬从手中惊落。
她不知这灯火怎么瞬间全黑了,惊慌地转过头。
谢晋弯腰捡起书籍,放回桌面,随即也坐下。伸臂上前将那紧张交叠扣紧手指轻柔掰开,摩挲着汗湿的手心。
“他们不至于靠近动手,无须这般紧张。”
两人对面而坐,许久无声,那手亦被他牵了许久。
约莫大半时辰后,外间有侍卫敲门,道了句人已经离开,沈棠如释重负,方才起身离开。
谢晋这一夜,忽是极其难眠。
尤其是烛光重新跃动间,她眸中盛着水泽盈然,他方知自己意志力薄弱,逐渐在丧失自控力-
互市地定在城外二十里处,开市日期只定于半月内,暂未具体到某日。
谢晋用着国舅府的身份,先是见了些威阳招待的官员,并未透露出定于哪日。第二天见了从前的北族新王如今的恭顺侯,协定日期,却随即封锁了消息。
这晚沈棠上完药,依旧留在了房内。却是在进房后,却听见有属下回禀谢晋,自个舅舅及几名官员与北族来的人私下里起了争执。
那些人反对北族归顺,此回来大晋参与互市,故意纠缠生事。
恭顺侯并不阻拦,谢晋对此也未阻止,两方都想彻底铲除这样的祸害,但皆按兵不动,暗中观察。
毕竟,这些人到底来自北族,若是贸然出手,势必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谢晋从未想过与她说起朝政事,见她神色不安,又总是对他起疑心,便也耐心地与她说完这些。
“无须多虑,推行此策,必然会有纠纷矛盾。事情已经安排得周全,况且你舅舅经商多年,以他的心思谨慎度足以应对。”
知晓他事事有应对之策,沈棠心安不少。
虽然他当初极力否认,是在刻意讨好她,可眼下当真听见他信任舅舅,还是有些意外。
“你让我来威阳,除了帮你假扮恭顺侯的女儿,还有便是想让我知晓这些?”
眼伤之事显然是借口。谢晋今日滔滔不绝与她讲清互市一事,不断提起舅舅,无非就是在与她辩解,他并非在讨好博取好感。
谢晋并未否认,也未接话。
黄纸窗户照进来的光线落在面前人的面上,柔婉动心,他嗓音低极低:“困了么?”
房中依旧没燃烛火,候了一个时辰也未听见有侍从来回禀,她坐在昏暗又静谧的房间里,眼皮确实撑不住,困意席卷。
她忍了忍,决定再等等。
一早醒来她已经在自己房间,谢晋已经离开了驿馆,明嬷嬷伺候着洗漱,一边将一早的事都回禀了。
“夜间闹了一场混战,北族有人死了,府衙大清早的便乱成一锅粥,京城来的那些官员被扣在府衙。奴婢一早去的时候没看见二爷,不过二爷身边的下人来回说是昨夜安公子帮忙,带着二爷提前离了宅子。”
北族昨夜有人被杀害,沈棠就极为担忧李徽,询问过后便离开了驿馆。
到宅子,并未看见李徽,她焦心等了半日,到午后才终于见到人无事回来。
与李徽一同来的还有安兰秋。昨夜他奉命与李徽一起脱离混战,待处理妥当方才回来。
看着他衣袖破烂,双臂尽是刀伤血痕,沈棠到底让舅舅取了伤药,为其简单做了处理。
旁边的威北将军陈放将李徽安置好,看见正在帮人处理伤势的沈棠,目光稍作停留,并未当即离开。
待人忙完,他作了一揖,请人移步说话。
“殿下的伤势如何?”
沈棠并不知面前人是谁,但见其身着玄色盔甲赫然而立,也推断出威北将军,昨夜便知他是太子的人,她屈膝道:“殿下眼伤并无大碍。”
“殿下胸腹的伤,可好些了?”
京城的消息陈放知道得晚,直到太子下令让李家参与互市,他派人进京打听,才知道太子找巫医是为了沈家,亦知道了太子有与沈家结亲的传言。所以看着面前的人,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太子回相州后他便不知伤情如何,这两日太子来了威阳,他也不敢擅自去见,找人私下询问刘太医,方知人根本没来。
沈棠听见他这么一问,稍愣会儿,“胸腹是何时的伤?”
陈放道:“跌落雪山悬崖时伤的,在军营养了两个月方才回的相州,走之前并未痊愈。”
养了两个月当是有些严重。
沈棠并不清楚谢晋还有这些地方的伤,未曾给他把过脉,也从未听刘太医提过。
“我不知还有这些伤,军营的大夫是如何说的?”
“肋骨及内脏皆有伤及”陈放见对方似不知晓,便大概将当日军营大夫说的情况都告知了。
沈棠闻言如此险急,倒有些不理解,北族归顺不该是进京朝拜,何故要太子亲自前去?
她随口一问,却听见眼前的人当即解释:“沈姑娘有所不知,巫医是历来只医治王族,当日北族新王面上虽答应太子,却多次寻借口拖延,并不真心肯将人送来大晋。所以北族当初肯放巫医离开的条件,是殿下必须亲赴北族。”
陈放年初便接了太子命令,因暗桩各处没有消息,他方开始按照太子的命令开始布局。
北族归顺大晋是为了达成互市协议,以及希望保全北族子民;而大晋因平叛,又需要用北族制衡其他的部族。本质上是互利,但当时北族新王谨慎多疑,让巫医去他国这样的大事,除非太子亲赴北族,否则他不会轻易信任。
自然可以平叛后强制手段,但太子却不敢耽误丝毫。
“雪山崩塌是意外,殿下洪福,已经转危为安。”陈放拱手道,“还请沈姑娘近日多加照看。”
说完,便离开了宅子。
沈棠尚立在檐下,心绪陡然浮起了一道波澜,静立无声。
说不上是何心情,只是到现在她也有些不明白。他当初愿以血入药,无相寺外的挡伤,为她寻巫医,这些事中存着的,可当真是以往的情意?
李徽见她还在,走上前来询问:“陈将军可是询问钦差大人的伤?”
她迟缓地颔首应了声。
李徽叹了一声:“他眼疾未愈,今个一早险些被暗箭射中。”
又嘱咐:“你也小心些。”-
谢晋还未回,便已经知晓人去找李徽了,更知晓她又给人处理伤口一事。
他坐在马车里缄默静思,有些不适,却也知她身为大夫,自然是将病伤性命看得重,断不会视而不见的。
他捏着眉心,却是控制不住地在想,旁人是如何虎视眈眈凝视着她。
回到驿馆,谢晋在后堂处的石亭等着人,见她终于回来,面色稍有些冷色,轻蹙了眉:“怎么了?”
沈棠应道:“我舅舅无事。”
她出门时身边跟着的是他的侍卫,他自然清楚她去了哪,她便也懒得赘述。
只是未料到他“嗯”了声,便没再有旁的话。
她抬眸看了眼面前的人,沉默少顷,转身回了房。
晚膳后,明嬷嬷如常替她备好了伤药,她端着药往外走。见那房门开着,前后有侍卫进去,她候在了门外。
“先进来。”
谢晋不知从哪儿发现她,唤了声。
试探两日,今夜未曾有人再来,沈棠穿回了自个的衣服。藕荷色的外衫,束着发髻挽着薄丝带,不似昨夜那般明媚张扬,烛灯笼罩下的身影只是清骨窈窕,柔和动人。
进房时,她稍抬的双眸似浸着春水江南,婉约朦胧,略带着些清冷。
谢晋自她进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见她端着药,候在窗户前,与自己隔得甚远。
“下去。”
他朝着身侧躬身候着的侍卫道了句,又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朝那窗户前的桌椅前迈步,撩袍坐下。
习惯她上药施针时的沉默,视线下意识往她面上瞧,看着她放下药,却并未急着施针和上药,反倒坐下,托着他的手掌,手指搭他腕上。
谢晋由着她搭脉,低眸看了她半晌。
以为结束,却见她抬了头,转而伸手到他的衣领处。
谢晋稍怔,身子往后靠至椅背,退了些许,面前站着的人却步子迈前,又伸手来到衣领上。
他压低眉眼,抬手握住那纤手细指。
“怎么?”
“陈将军说你身上还有伤。”沈棠见他有些不大情愿,解释了句,“我看看。”
“已经无碍,不必看了。”
沈棠无声看向他,随即收回手,并未勉强。
谢晋脸色微微一变。
他反握,将她轻扯回来,“看完之后呢?”
沈棠莫名,拧眉道:“我只是看看。”
比起往日那些所谓两清的答案,谢晋更愿意看见的是她此刻神色。
他指腹抚至她唇角,触碰到浅浅湿润,下一瞬便掌腹到了后颈,俯身低首。
唇瓣欺近灼烫热息,却停在了当处,静声询问。
沈棠惊滞,身子微微僵硬。
迟了半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尽数没在他的唇舌中。紧密欺裹,收着力度反复吮咬。
第58章
即便是应了他会考虑,谢晋也知道她依旧对自己保留着后路。困不住她的,若是想离开拒绝,他或许怎么都拦不住的。
可此刻他没有见着她的冷淡神色,亦没有听见她说要与自己划清关系等话,让他极为动容,理智偏引蛊惑着他往别处。他愈发忍不住迫切地想要得到更多,越发空虚,急于去填补。
她不会再如从前那样,可他无耻地想着,她那般心善,何不再慈悲些,扼着他实在难受。
谢晋的视线凝在她那双烟雾水眸上,世间任何珍贵宝石怕也不及她眼中分毫之色,神思几番恍惚,他呼吸渐重,喉结滚动吞咽。
原本收着的力道,就逐渐控制不住了。
站立的身子在往后,被他追寻过去,“别躲。”
房内灯火明亮,窗外则静谧无声,无月笼罩,轻柔地掠过一阵夜风。
并未合窗,若是从对面的连廊顶上看,恰巧能看见被扣于怀中丝毫无法退却的身影,颤颤地已然有些站不住脚。尖巧如玉琢的下颌被掌心拢住,微仰着面庞,呼吸尽数被侵吞。
谢晋始终将人控着贴向自己,察觉推弄他的手有些发急,方才松开了人。
沈棠呼吸一片混乱,攫取的力道令她唇瓣与舌尖都有些发疼,喉咙重新进入空气,来不及说什么,却下意识要躲开几步。
他就是如此无顾及,当日喂药迫她也是如此。欲念霍起时,根本看不见他往日半点的温润性情。
这么望了他两眼,惶然又想起他过往那些也不过都是装出来的。适才她看着他冷沉的眸色迟缓了半瞬,方才给了可乘之机,便懒得与他争执什么。
柔软掌心覆在他贴过来的胸膛处,并未用力,微喘息着,要将他再推远一些。
谢晋没让,轻扯着便又将人止住。
他指尖蹭过被自己吮红的唇角,看着她慢慢缓过喘息,再次贴合上去,却柔和了不少。
“外间有人看着,”他收看着她惊颤抖了眼睫,眸光扫了一眼暗中掠过的影子,更加紧密地贴合那双唇的弧度,“再等一会儿。”
话落,那窗户便被他伸手关上了。
沈棠听见此话,耳朵蓦地发红,双手还未动作,谢晋先松放开,未再缠着她,退身坐了回去。
室内昏昧灼热的气氛未减,他面色却从容淡然,看着身侧案上的药针,仿若刚才无事发生,在解自己的衣服。
沈棠的手尚被他握着,外衣与中衣皆被解开,未全褪下,只是全都披着,袒露出胸腹。
他望她一眼,解释了句:“适才,没人看见。”
沈棠见他说得如此坦然,一时气结,却又不知如何发作。
允了他这一步,再羞恼实属没必要。
她明白,自己只是压根没有预料到两人还会走到眼下这样的地步。
她喜欢过面前的人一回,知晓当初的那种心动感觉,亦没忘当初自己是如何忽略两人之间的地位差别,性格差别,相处了两年。待一切都变了时,她没有那种冲动,在她这里一切也都归于平静。
当时,唯有身体的疼痛与不能久留人世的不舍,让她在逃避。
她对感情可以释然放手,不追究,可死亡对她的打击却是极大的。她那会儿选择的依旧是掩藏起这些情绪,想着她的坦然面对,对于家人来说或许也能好受些。
可偏是谢晋纠缠不休,或许便是她分明已经释然两人的感情,却又故意说一些坦然赴死令他退却的话,让他依旧看穿她的心思。
他看穿她在意病亡疼痛,方才如此执念不休。
她清楚自己并非如当初那样对他动心,没有那般热切与谨慎,可一切变了时,谢晋也变了,她突然应允他会考虑,此刻幡然明悟,却是她自己好奇想要试探。
他的强势与他的变化,引着她往渊崖去,亦有隐隐失控的感觉。
而她的好奇,成了不计深浅的试探。
实在过于胆大。
沈棠看着面前从容镇静之人,直言道:“你惯会算计,且做得如此熟稔。”
谢晋刚想解释没有,却被她拍开手:“你要不要看?”
他的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虽有病后之虚,但并无险象。沈棠盯着那片瘀青渐散的胸膛,伤处的皮肤已成黄褐色,肋骨处也有浮起,她缓缓地伸出手。
指尖落在胸口时,谢晋的身体骤然绷紧,他低眸去看她。
沈棠却并未抬头,垂下眼睫,在伤处按过,停了手:“是这?”
“骨痂长得还行,”养了两个月,还能看见两道明显隆起的骨痂,当是伤得严重。她掌腹贴合上去,感知到骨骼轮廓,亦隐隐触摸到肋骨已然恢复了正常的硬度。
她抬眼看了谢晋一眼,并拢指腹,沿着肋骨的方向,从外缘缓缓向内推。
谢晋喉结滚动,闷哼一声,眸色幽稠,呼吸变了。
从平稳,克制的几乎听不见的吐息,变成被刻意压慢的深而缓的起伏。
她的触碰,有些蚀骨的痒。
“孤无事。”他忽然开口。
沈棠没应答他,指腹下的微微鼓胀像是要迎合她的触碰,又在最后一刻生生止住。
她在判断这两处骨痂的情况,并未用力,但明显感受到面前人的下颌绷着,似是难忍。
想起前两日推了他一次,以为压痛了,稍松了力道,停顿了几个呼吸去感受,随即指腹极轻地压触。
谢晋却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握着移开,“有太医看过了,不必你再操心。”
语气稍沉,再看他面色,似有些不太乐意了。
沈棠道他是不愿她多看伤,也没有继续。但他这样扰乱她判断,无端不信任她医术还是怎么,令她有些不太舒服。
莫名地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她柔声笑着,带着些许轻讽:“当日宋都督的千金都知晓你这一身伤,方才带着千年血参来给你补气血,如今倒是怕让我知晓了?”
眼疾而已,用不着费工夫低声求人,又花大价钱买血参,想来是知晓他胸腹有伤,曾经内脏出血,气血过虚方才有此举动。
连宋都督都清楚,她身为大夫,倒不能多看了。
谢晋眉头一跳,缓缓抬眼看她,一时没能辩解。
他声低了三分:“孤与她不识”
沈棠收拾完了药。她又丝毫不在意他如何回应她的话,不过是稍看看他的伤势如何,他不愿意让她看,自然会有太医或是别的大夫能看,又不是只有她会医术。
只是他既然给她看了,又总是打断她,再添上这样一句话像是对她的医术存疑,觉得多此一举。
她想起往常她在茶室给他送药,多关心些时,他也是说‘宫中有太医,不必你操心’这样的话,是以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虽不算明显,但这样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瞧不上她的医术。
端药出去时,她清润的唇淡淡扬起,温声同他解释了一句:“你莫多想,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玩笑而已。”
怎么会是玩笑。
她适才的神色里,明显就是不悦,不高兴。
她明明是在意此事。
谢晋有好一会儿失声,望向她。
被她前面那一句问拨动心弦,此刻却见她头也不回地要走,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里,似落了些心灰意冷。
他深吸了口气,当即疾步跟了上去。
“孤我没有”
伸手上前的手没能抓住她,衣袖从掌中滑过。
“你听我解释!”
沈棠已然推开了门,明嬷嬷也已经候在门外了。
她上前接过姑娘手里的托盘,刚一抬头便见太子衣衫袒露不整,冷着的面色晦暗发沉,三两步急追出来,伸手便抓住了姑娘手腕,她惊望着这一幕,手里端着的东西当即哐啷落地。
沈棠回过身,抬眸望向站在面前的人,略有嗔怒:“你吓着我嬷嬷了。”
谢晋松了她。
看见她眸光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却神色冷冷地丝毫不想听他有任何解释的模样,他呼吸稍凝。
随即便看着她安抚着嬷嬷离开,将他置在了身后-
谢晋原以为她根本不在乎那无端惹来的心思,但她今日忽然重提送血参一事,显然仍是在误会他。
他既高兴她在意,可又头疼地发现,她根本不愿听他解释。
侍卫收拾着门外地上摔落的瓷瓶药物,随即进了房听候。
刚才的那一幕他随着明嬷嬷候在门外亦看了全程,这会儿见太子静坐在案桌前许久,忽是沉着脸起身,朝门外走了两步,又撤身回去,似乎有些难以平静。
“宋鹤如今在何处?”
侍卫道:“昨日已经到了威阳。”
楚王在威阳闹了这般大的动静,为了查太子的事也派了人去相州,宋都督为了太子给自个女儿赐个好婚事,抓住人便往威阳赶,请示下。
谢晋当即道:“你明日,让宋鹤来一趟。”
侍卫应了是。
宋都督是翌日申时才至驿馆,没有盯着都督的身份,倒是低调地换下了官服。
沈棠虽没有直接与他说过话,但在相州的雅宅却也见过好几回,自然认得出来。只是他突然要见自己,不禁让她疑惑。
“宋大人”
对方躬身一揖,恭恭敬敬地唤了她‘沈姑娘’,随即忽地请罪:“不知是沈姑娘,先前多有冒犯,还请沈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正二品的都督职衔,沈棠不敢受他如此大礼,步子往旁边挪了挪,“我与宋大人素不相识,自然没有话可言,何来的冒犯?大人不必如此,让我有些难当。”
“是本官唐突。”宋都督稍敛了敛面上的情绪,想起太子吩咐的事,他忙又解释道,“沈姑娘一直照看殿下,实在辛苦,本官心系殿下的伤情故此来问候一番,并无他意。”
沈棠朝他颔首,与他道:“殿下的伤,皆无大碍。”
宋都督点点头,继而又道:“殿下伤重回相州,本官不能坐视不理,那日小女前去送血参,原是本官的意思。不知那血参,太子不适服用,险些酿成大错。”
他略微一顿,察着面前女子的面色,见其没有多大反应,也不见情绪起伏,心里一时没谱。
太子告知她面前此人是未来太子妃,又提了一遍当日让自个女儿去送血参的事,他面上险些没敛住惶恐之色。
他其实没有抱什么希望太子能看上自己的女儿,送血参一事是他的主意,但要去送去是自己女儿的想法。想着也没什么不妥,便也由着去了。
后来太子亲自来寻他,还道出给他赐婚时,他亦忐忑了好些天。他心知刚经历过叛王谋反,若太子觉得他是谄媚攀附之徒,日后断断不会重用他,已然后悔当日让自个女儿前去送血参。
未料此事,竟让未来的太子妃生了误会,惹得太子不悦,心里自是百般惭愧又惶恐。
他稍调整了语气,并未直言显得生硬,让人觉得不适,婉转道:“另有一事,还请沈姑娘帮忙。小女已经有了婚配,只是身子病弱,本官颇是担忧。听闻沈老太太擅调理弱症,今日方才来请求沈姑娘,待来日小女进京后,还请沈姑娘同老太太说一声。”
沈棠这会儿或多或少已经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了,如此婉转地来告知她,同她解释。
“既然是医治,我自会告知祖母,日后派人来沈府说一声便是。”
“有劳沈姑娘。”
这一番解释实在没有必要,沈棠屈膝送人离开,便回了房。
夜里,明嬷嬷在房中,伺候着沈棠沐浴梳洗,取了外衫进屏风后头,随即便见着那纤娜身影缓缓走出来。
“二爷派人来过了,似是来确认姑娘是否安好。”
她散着一头乌发,指腹梳了梳拨到一侧,“外头正闹着事,自然也是担忧我的。嬷嬷帮我告诉舅舅,让他不必担忧我,只好好顾好自己。”
明嬷嬷应了是,吩咐着其他婢女进来收拾,随即房中的烛火吹了几盏。
正要走,房门突然敲响了。
沈棠行到床榻前:“嬷嬷去说声,我乏了。”
不必通传,门外的人也听见了,手顿了顿,到底没再出声。
府衙这两日依旧没有消停,跟随恭顺侯来威阳的人皆有些惶惶。
随着恭顺侯来威阳的人,有三十余人,都是北族的王权贵族,有头有脸之人。昔日王廷瓦解,归顺大晋,一夕之间这些贵族变得无权无利,自然是心生怨恨。
他们中有一半人是反对求助大晋,归附大晋的。如今他们有中有人被杀害,便都认为是大晋的阴谋。
大晋的太子当初不曾对他们动手,所以故意拖延今日,要将他们全部除尽。
互市一事,对北族来说尤其重要,可以换得他们长久缺失的物资,但对他们这些王权贵族却并无影响,他们心中对归顺大晋是极为反对的。只是如今未在明面上表露出来,眼下有人对他们动手,无疑让他们愤恨,又惶恐。
因他们无法猜测出,是不是他们旧日的大王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想要为北族的百姓讨好大晋的皇帝,还是大晋的太子不择手段,想要借机除尽他们。
无论哪一个,都令他们再无法返回北族。
既然横竖都是死,他们何必再隐忍下去?
无视恭顺侯的劝解,起头的高大勇汉,煽动其余人,继续带人去府衙闹讨公道,要官府交出杀害人的凶手,以便他们剁成肉酱。
他们口中的凶手,无疑是前两日兵部,礼部,户部的几名官员与李徽等人,因他们在衙门商议时,两边人起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差点互殴起来。
李徽当时觉得吵得突然又莫名。此刻闻言北族那些壮汉要把自个剁成肉酱的威胁的言语,倒没什么恐惧,只是不由得奇怪,北族人闹了这两三日,不仅府衙的兵卫,前来镇场的威北军,甚至钦差大人那头毫无动静。
如此怪异,让他行事亦多了些谨慎。
午后,他冒着被人抓的风险,去了趟驿馆见钦差大人。
“大人,如今城中内乱,该趁早平息,以免误了大事。”
谢晋知他不是为此事来的,让他直言:“不必拐弯抹角,有话尽便是。”
李徽也不隐瞒,当即道:“小人觉得,当日的争执像是有人蓄意为之,故意要破坏大晋与北族的互市交好。”
他略顿了顿,又道:“小人听外面的人说,您这住了文将军与北族的公主此事,可是您故意为之?”
这驿里住的也就是眼前的钦差大人与自个外甥女,哪来的文将军与公主?他心知是钦差大人的计谋,可他将自个外甥女卷入这危险之中,他觉得有些不妥。
不是要入赘他李家吗?不是老早就喜欢他外甥女吗?怎么还能将她卷进来?
他看向面前的人,却没敢将这些话问出口,只是道:“她好容易才医好身子,您可别让她再有个什么情况出现。”
李徽还挺喜欢这人的,虽说事出有因,他不至于胡来,可他到底只是个官员,身边没有什么兵卫随行,便是有也那么三两个,万一那些行刺之人再来,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更何况,适才他进来,都没瞧见这驿馆上下有几个人,就那三五个丫鬟婆子在这后院守着。
谢晋低首看在案上,闻言抬头看过去:“不必担忧,便是我有事,也绝不会叫她有事。”
李徽见他这般笃定,却仍有不放心,然而还未等他再说出口,便见锦衣卫进了房。
他看着这身飞鱼服停在自己身前,一时冷汗冒出。
霎时间就想起当日相州的刘知州被锦衣卫拷打的画面,他当时被唤着去证实刘知州口供的真实,在那牢房里,亲眼瞧着人受着酷刑却又不至死的刑罚,这会儿想起来仍是后脊发凉。
锦衣卫的手段如炼狱阎王,除了听令于皇帝与太子,断不会对谁有恭敬的态度。
而眼前这位身穿莽形加鱼尾的飞鱼服的,除了锦衣卫指挥使,绝无可能是别人。
可他正对着案前的钦差大人俯首低腰,恭恭敬敬地回禀!
钦差大人也只是略抬了眼,接过他手中的疑似密信之类的东西,然后面露不虞,冷声道:“先不必管此事。”
李徽当日那疑心之事,陡然又出现在脑子里转着。
可他却不敢多问,当即退身离开了。
房内,林指挥使回禀着安兰秋已经在处理楚王的人,以及已经开始动手清理日后药材及其他物资运送至北族的路线。
“按殿下的指示,已经提前部署好了人。只待他们对恭顺侯动手,便可将人抓获。”
林指挥使道:“只是,此事未告知于恭顺侯,下官担忧,他手下那些人会生乱,出了岔子。”
谢晋不以为意:“能动手的不必留,这一点,他很清楚。”
说着想到什么,他忽然又道:“明日,让李徽留在府衙。”
人都离开后,谢晋也出了房门。
刚行到连廊下,明嬷嬷端着托盘走来:“姑娘给殿下调制伤药,这会儿正忙着。”
谢晋看了眼托盘上的陶瓷罐与诸多药材,并未再上前。
虽然昨日夜里她来房中给他上药,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处,但他能明显感觉到那夜之事,并未在她那揭过去了。
第59章
谢晋有些心神不宁,行到前厅,又折回了房。
夜幕后,陆续有官员前来候禀议事,他在听着,却时不时深锁眉宇。
都是些不大要紧的事,他不过心听了一阵,稍点拨几句,便让人都离开了。
他留在房中,候着她进房上药。
可她今夜如昨夜一样,略问了句今日远近距离看东西可有变化,便再无其他话。
谢晋眸光一直随着她,见她垂落眼睫神色专注,伸来指腹轻落在他眼畔时,心随意动地几次伸手上前,却都被她及时躲开了。
这般小动作,撩得他心痒,又不敢贸然动她。
从让宋鹤去解释,她毫无反应,他便知症结压根不在此处。但能明确的是,她问出那句话的那一刻,她是在意他的。那感觉仿佛间又让他看见当初她只为担心他留疤,便生气的场景。
而她如今又恢复这样无事平静的模样,实在令他无话可辩。
两相沉默中,谢晋到底先开了口:“不让你看伤,是孤的错。”
沈棠虽有些不喜他那夜的反应,却也并未再多想,因她无须向谁证明自己的医术。她并未抬头,拿起药瓶继续上药,淡应了声:“无妨。”
谢晋见她已然不在意的模样,却不想就这般当作无事发生,捉过她的手,将原本握在手中的药瓶被他拿走放到一边,又解释了句:“并非故意要推开你,而是对着你,孤实在难忍。”
听着并非轻浮之言,反而有些认真。
沈棠迟缓抬了眼,眼中露出茫然与困惑。
“你别这样看孤。”
谢晋并不想用身上的伤来向她邀功,因她那句话也并未说错,他从始至终都存了与她在一起的心思,所做的那些,又如何不是算计好了的?
他是后来才明白,如沈家般清贵自持方才养得出她这样的女子,宛若明月,美好得令人想折来怀中。是以,她大概不知,她愈是这样下意识不将他往坏了想,愈是在往他意志薄弱的地方撞。
“孤的心思,没你想得那般端直。当初你还未开口应下与孤在一起之前,孤便已然想好了该如何将你留在身边,而那些念头存至如今,只会更甚。不管是以往还是眼下,你越靠近,孤越难忍住,你能明白吗?”
沈棠终是明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朝后退了两步。
谢晋并未再上前,便这么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似有些惊吓不小,取过旁边的湿帕子擦面,“回去歇着罢。”
回到房中,沈棠躺在床榻上。过往那些事在脑海里飘过一阵,再想着他的解释,仍觉得有些荒唐。
他那会儿提出要和自己在一起,到底以什么样的心态?就只是看中她的样貌?
他当初有一阵不让她靠近,表现得淡漠疏离,难不成就是因为忍着?
她难以理解。
沈棠翻了个身,面朝里。
她早见过了他的算计,见过了他强势迫人,对他没存什么温谦纯良的设想。
适才他那般直白表达对她的欲念,她本该斥他放浪,可看着他认真地坦言承认,除了惊怔,不知该如何应答。
比起他瞧不上自己医术这件事,她竟更能接受他说的这个理由。
至深夜,房中幽黑静谧,谢晋入了梦,感觉怀里多了一团馨香,他缓缓睁了眼,随即将人揽紧。下颌抵着她的头,沉哑低语,连唤她好几声。
一声低过一声,他呼出来的气息快要将她后颈都烫红。
沈棠无端被人唤醒时,还有一两个时辰才天亮,她起了身没有再睡。
揉着额角,越想越觉得有些头疼。
她明确自己对他没有丝毫歪了的念想,却不知为何自谢晋去了相州之后,她好像总能梦见他。
莫名闯入,又每每让她分不清虚实。
接下来的两日,沈棠夜间上完药,都不会多停留。到了第三日,谢晋已经远近都看得清晰了,视力恢复,也只是眼睛里的红丝还有淡淡些许。
翌日一早李徽突然让人来请,要沈棠去一趟,谢晋闻言稍皱了眉,却并未说什么,只让人跟紧些。
随后不忘与她道:“莫留太久。”
薄软的裙摆自身前拂过,她错身绕开了他,并未应他。
谢晋低沉唤了她一句。
“沈棠。”
那背影略顿,却依旧不理他,迈步离开了他的视线-
沈棠身边跟着好些侍卫,一同进的宅子,李徽在门外迎着,愣神了好一会儿。
他观察着这些人似乎并非普通的随从,个个持刀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卫。
可他看过威北军,觉得这些人似比军营里的人更睨傲些。
那日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因锦衣卫来被打断,接着第二又被陈放传见,要他配合抓反臣的事。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愈发让这两日他心悬。眼下看见这一堆人,仿佛印证了些什么,他开始心慌。
李徽知自个外甥女在京城,绝对清楚这钦差大人的身份,所以才将人请来,想好好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不想,门外恭顺侯的人突然来请。
他没想到此事来得这么快,只能暂时搁下,随后吩咐道:“棠姐儿今日便在宅子里候着舅舅回来,我有些话想问你。”
说罢往外走。
恭顺侯为缓和北族与大晋官员的关系,请示过谢晋后,请了当日起争执的几名官员。李徽也受邀在列,不敢怠慢,当即赶去了恭顺侯所在的府邸。
足等了一个时辰,北族那边无一人现身。
恭顺侯又将众人送离开,李徽行在最后,被一名侍从拦下:“李掌事,请留步。”
李徽很清楚互市要事,他并没有任何话语权,在北族与这些官员矛盾冲突中他都不该出现,但今日一切,他不过听命行事。
遂也十分配合道:“多谢侯爷美意,小人还需去府衙一趟,实在不便多留,还请侯爷见谅。”
“那正好,本侯与你一道去。”
恭顺侯语气平和,当即命人准备了两顶轿子,抬手指向门外。
李徽恭敬应下,随后一路都有些忐忑。
轿子抬得慢,待行到街道上果然出现一批持刀行刺之人。他反应迅速倒是从轿子里出来躲开,又被随从护在一处,毫发无伤。可却是眼睁睁地看着恭顺侯那顶轿子被刺客围住,他的那群侍卫终究不敌,眨眼之间,便被人从轿中拖出,身上已然见了血。
不多时,官兵与威北军皆赶到,将整条街道封堵得水泄不通,而那群刺客早被锦衣卫缉拿。
府衙内,闻讯赶来的官员被北族人持刀相对,争吵声,杀威声几乎要把衙门的房顶掀翻。正闹得不可开交时,锦衣卫来了。
堂内骤然息声。
威阳的官员个个吓得面色煞白,连北族人也收了兵器。
众人战战兢兢,皆默声不言时,又有一道脚步声停在了堂前。
“吵完了?”
那不甚和善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再纷纷抬眼望去,先见着锦衣卫侧身让开了几步,随后便见着身着织金赤红衮衣袍之人缓缓行近。
除了恭顺侯,北族其余人并不知晓太子会出现在威阳。威阳的官员从未见过东宫真颜,自然不知当日与他们同席而坐的人会是太子。
“——殿下千岁!”
众人面色肃然,齐齐跪地行礼。
谢晋冷目扫了一眼人群,旁边的锦衣卫当即持刀押了两名官员出来。
“勾结楚王阻碍国策,与朝堂抗衡,街市问斩,悬挂三日。”
不容丝毫辩驳,当即下令将人拖了下去。
接着,北族一众人手中的兵器都被收缴,被威北军扣押到了堂外。
落在最外侧的李徽惊望着这一幕,看向那轩眉俊冷,眸深似漆,静立而威之人,缓慢地将上半身伏到地上。
一阵汗在后背流淌。
想起往日自个试图用钱财贿赂太子,对方肃然威严的模样;再后来刘知州被摘了官帽,他又试图讨好太子攀关系,对方严肃告知他,别过多地与官府结交;再近一些的,家中的母亲要太子入赘李家的事
桩桩件件都让他觳觫,腿抖,若是太子追究,他几颗脑袋都不够砍。
谢晋对余下众人都唤了起,随即视线落在李徽身上,正声与他道:“起罢。”
李徽不敢起,声略抖:“小人有罪!”
当初刘知州进京后被太子重罪问斩,便令他仍有些胆寒,后来闻言太子不费兵卒,亲自坐镇相州平叛王的手段,亦让他这个相州百姓十分畏服。
到了威阳后,京中来的官员提起太子,无不畏惧储君之严,被其手段震慑敬服,他光是听着都觉着生威。今日亲眼所见,再想想自己所犯之事,已然如刀悬脖颈,哪敢就这么起来。
便是太子有意隐瞒身份,眼下说着不治他罪,不追究,可他到底犯了大不敬之罪,岂能如此心安理得就这般无事发生?
他得多大的脸面,多大的胆儿啊!
谢晋挥退正堂内其余官员,又与他道:“不知者无罪,孤刻意隐瞒,你如何知晓?起来,别让孤为难。”
李徽面色僵滞,忙又磕头:“小人不敢!”
他这般惶恐不安,似要跪地不起的模样,谢晋瞧着凝沉了眉目
“可要孤说第二遍?”
质问又似命令,李徽就不敢再回嘴,颤颤起了身。
“多谢殿下。”
谢晋没再看他,转而对一旁的陈放吩咐外防布置,另又对北族一些闹乱子生事的人做了处罚,下令暂时关押。
李徽没敢退下,杵在一旁,低首听着亦不敢出声。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厅堂内再无其他人,除了太子,便只余了他一个。
他默声低首,心里仍畏颤,不知自己到底会被处置时,忽听见太子道:“回去罢。”
说着,太子便迈步朝外走,他又慢步跟上。
谢晋走到门口,并未上马车,停下问了句:“沈棠还在你那儿?”
“是,棠姐儿还在小人那儿。”
李徽低声应了句,随即见太子脸色晦暗,他心里不由得跟着一沉。
他尚未消化完钦差大人就是太子这事,这会儿又惊慌地反应过另一桩事,安兰秋和棠姐儿可是曾经有婚约的。而安兰秋近日与自个要商量合作的事实在多,免他来回跑,他便留人住下了。
棠姐儿要是在,两人难免会见上,太子像是介意此?-
“先回罢。”
沈棠在房中等到日暮,中途听说舅舅与恭顺侯在路上遇劫,担忧了半日,待太子身边的侍从确认过无事又回了她,才又放了心。原本是想见着舅舅后再离开,不想这会儿随从来传话,说是晚间有应酬,不必再等。
随着明嬷嬷出了厢房,安兰秋在前厅廊道处候着她。
“太子早在叛王起兵前就与北族商定了威阳互市一事,国策利益为首要,太子不会容许出任何差错,所以你不必担心你舅舅的安危。”
他白日见她午膳不曾用,有些怜她每次为人如此担惊受怕。一面想那太子也不过如此,给予不了她所需的安全感。
沈棠道了谢。
谢晋并未让安家参与药材互市,却允了安兰秋与舅舅参与护送药材,想来早已知道当中的安排,她倒也并不意外他能说出这些话。
“日后有劳安公子了。”
安兰秋并未接她的话,摊开掌心的玉镯:“这是去北疆时获得一块血玉,温凉但养气血,当是我赔罪礼。”
沈棠看了一眼,移开眸:“那些事我不在意的,已经过去了。”
以往他因利益所求舍得讨好她,如今两人再无关系,她又岂能接受他的东西:“安公子且留着,日后定然有人更适合。
安兰秋也不觉得窘迫,淡然收回手,望着她唇角牵出一抹笑,缓缓道了句:“沈棠,你也在庆幸当日的婚事不能成。”
沈棠神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颔首辞别,转了身。
夜间,她留在房中许久才起身出门。
谢晋正巧洗浴完要回,见着她来随着一同进房。
他寝衣松垮,身上犹凝着水滴,缓步在她身后,顺手轻合了房门。
“今夜是最后一次上药,明日便可都停了你喝酒了?”
沈棠话还未说完,便发现房中酒味甚浓,她转回身看过去。
终不是那清素淡音,语气里隐隐生怒:“此前便告知你,酒是禁忌发物,你便不怕眼疾复发吗?”
谢晋就停在她身后,目不转视地看着她两靥生,随即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至一旁,却并未回她的话,低眸先问她:“可还因先前的事恼着?”
想到她这两日似乎没有变化的反应,他终究有些没底。
沈棠被他带着往前一步,目光望向被他倒乱的药瓶,并不回答他这话,“你眼下便惹恼我了。”
谢晋唔了声,“如何恼了?”
他握住那一截雪腕,将人往身前拉了些,自己解答道:“是恼孤不听医嘱”
沈棠见他这般玩笑,当真有些被气到了,可忽地这般靠近他,却并未闻到他身上有酒味,只有寝衣上淡雅的熏香。
他贴身过来,几乎将她拢在了怀里,略低沉嗓音询问:“这般威严,要治孤什么罪?”
谢晋滴酒未沾,不过是适才换下来的衣袍,被今日惶恐赔罪的人不慎倒了酒水。气味浓郁,房间未曾开窗,自然没有散尽。
但此刻他被她这般神色填了心口某处的塌陷,垂目看向她的眸色绸如浓墨,“沈大夫不妨检查一下。”
第60章
谢晋并未解释房间内何处来的浓烈酒味,毫不心虚地引导着人亲自来检验一番。
沈棠直直盯了他两眼,反应过来并非自己想的那样,那些激惹起的情绪当即也消散了。虽觉得这些酒味仍有些可疑,但她并未打算问。
可面前的人执意道:“先前误会,不容孤解释,如今也不肯给半点解释的机会?”
沈棠没不让他说。
只是他此刻眸光透出的浓烈,俨然是一派遮掩不住的情绪,她直觉他不是想解释。果然下一瞬便见他又靠近了几分,他掌心捧着她半边面颊。
浅呼出的气息并未有任何的酒意,在他试图贴近时,沈棠及时与他隔开了些距离。
“好了,已经知晓了。”
身高差距,外加身后案桌,侧边有格架阻挡,她虽退开刚刚的距离,整个人却依旧被困在这一方角落。她抬眼看向谢晋,不知他这反应是何意。
他“嗯”了句,不紧不慢,又挪了两步重新靠近。
伸手轻抚在她发间,随即将她发髻后的丝带从颈侧缓缓拨开,收回手。
显然有话未尽。
谢晋视线从她白皙的颈侧移至她的面上,眉眼婉柔,莹润艳艳,与初在一起的清姿不同,便只是静静地望着人,整张容颜也生动得令人难以移目。他凝神地盯着她,语气却淡淡的:“你对安兰秋就如此放心?”
留在那宅子里天黑也未曾回,明知安兰秋动过歪念头,她也能不在意。
何况他能拿出镯子送给她,难道就没有反应过来,他仍存着些觊觎的心思?
“为何不放心?”
沈棠并未理会他话中之意,反倒觉着问得奇怪。
安兰秋的心思她根本不在意,也不会去深想。至于他的举动,或许存着些什么意图,但他并非狂妄不理智之人,顾及舅舅与自己日后的前途生死,岂会再对她有越界举动?
何况身边跟着他安排的那些人,她不认为她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晋墨眸泛着轻泽:“你该避开他。”
知道她是被李徽唤去的,可他仍觉得她今日不合适久留,更不合适再见安兰秋。
不管过往那婚事她有没有存在情意,她都有过和安兰秋在一起的念头。她当初那般执意坚持的婚事,也只差了那最后一步。
便是取消,已经过去,可他稍一回想到两人曾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仍觉得心闷沉窒。
何况安兰秋此人以往不择手段对她存了那样龌龊的心思,如今犹不收敛,他便半分不能容忍他再出现在她面前。
沈棠盯看向面前的人,她不是不知他是何意,屡次冷脸不悦,无非就是为先前她与安兰秋的事耿耿于怀。
但他如何想,如何接受不了,又与她无关。
她也不需要事事与他解释,也不需要顺着他,该反省的是他自己。
“你就不能忍忍?”
以往的谢晋那般高高在上,高冷寡淡,事事理智清醒应对,不会沉湎于任何事物,更不会在这种事上费半分心思。眼下他依旧持着太子的身份,却总是严肃地较真这些无谓之事,好似半点受不了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
“身为太子,何不宽容些。与人该怎样相处,我自有判断,你怎么能左右我去见谁。”
沈棠掌心覆在他身前,抵着他近前的举动,缓着声:“况且,我们也未必真就能继续在一起,你何须如此认真。”
这样语气口吻,与当日两人决定在一起时并无差别,她亦是如此说着,告知他未必能在一起长久,方才回回遮掩着见面。
谢晋那时对她这些话虽觉得有些不理解,却也并未多想,后来得知她伤重才知是为何。
如今见她平静温声,依旧十分认真,非是因他适才的追问不悦而说出的气话,一些令人心窒的预感便陡然腾升。
他难以持稳面上表情,变得僵冷道:“你将方才的话都收回去。”
沈棠有些不理解,耐心劝道:“你我都保留一分理智不好吗?”
在她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该有让自己无退路的难堪决定。她很清楚这一点,也该提前说明告知。
他嗓音发沉:“何种理智?”
见他明知故问,沈棠脱口而出:“彼此留一条后路的理智。”
终是听见她又道出了这句,谢晋并未再接话,无声看她许久。他并非不知道她眼下为何会如此念头,只是再听她重新说出口,让他猛地心沉,有种重蹈覆辙的慌悸。
适才她话落的一刹那,他脑中下意识要回应她的是‘绝无可能’这四个字。
他该忽略她这话,因为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便是这样的留有退路的念头,他不想她有。
所有事情他都可以顺着她,唯独这件事他不想退步。
烛灯隔着纱罩轻晃跃动,发白的光线落在他微沉的面上,犹似覆了层冷霜,没有半点软和妥协的态度。
虽是静声,但绷着面色,透着些强势与掌控的从容。
沈棠仿若不见,偏转了眸光,温婉着声:“你看,没必要为难彼此,我们不合适”
“沈棠。”听着她微凉的语气,谢晋心沉了又沉,当即打断了她。因这之后的话,他半个字也不会想听。
他深吸了口气,被她这样要断离的话,一瞬失了坚定。以往他有侥幸之心,如今却知她能说到做到,他亦深信他若不顺应她放下此事,她下一刻便要失望而去。
仿佛是被什么在心口狠狠揪过,他迈步近,高大的沉影落下拢住了她,手握住她抵着他近前的细手,环臂膀将她禁锢得很紧。
终是松了口:“你说,孤该如何宽容些?”
他衣襟敞着,隔着薄衫沈棠很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发烫。虽知他能听进劝,亦有退让之意,可这样困着她询问,总有些让人觉得不过是虚假的妥协。
她有些想说他该像从前一样平和规矩地与她相处,言语别那么强势,温和些,可转念一想那些都是他装出来的,何尝不是假象?
放弃这样没意义的回答,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他。
他明明知道她适才那些话是何意,却非要装作不知。
这样静滞了两息,沈棠被紧迫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她也不怕试探他底线,干脆用着当日李欢同她说的那些话,重新与他说了一遍:“在相州选婿,最看重的便是要温厚忍让,善伺候,如你这般不合适。”
身上环着的手臂忽地松了。
“孤都应下。”
谢晋并未因此话有任何的不适与情绪波动,只是眸深几许低望着她。
“可成?”
沈棠诧异他这反应,一下又被他问得有些愣住。
正思考着该如何应答,被他抓握的手腕上有齿尖轻蹭的微痛传来。
谢晋唇贴在腕间,在她定眸看向自己时,又缓缓松放下她的手,又问了一遍:“你方才的话,有几分是真心?”
他答得这么快,沈棠斟酌不出合适的词句,到底应他:“你先都能做到再说。”
她并未意识到那些话有什么不对,说得有些认真,谢晋眸中的情绪却在这一瞬蔓延爆裂开。
“沈棠。”
这样无端又唤她,沈棠看了他一眼,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神色,湿热气息当即卷入唇舌。
他沿着唇缝浅吻,并没有用力,温和又缓慢。
眼前的光线尽数被遮挡住,他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渗进她的呼吸,完完全全覆盖住了她。能入眼的唯有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庞,与过往有些重合,又有些不相合,那些消散殆尽的情意中又有些模糊不清的暧昧滋生。
沈棠想说什么,却当即被堵住。他目光攫住她的视线,直直望着,她呼吸间好像扯动了心脏,被刺了一下,很快被闷住,气喘生弱。
知她坚持不了太久,谢晋便也从她唇边移开,另一手抚至她的腰间,随即往下,拨开裙摆伸到了绸裤间。
她下意识要捉住他的手,却依旧来不及。
外间纱灯熄灭,室内升腾的昏昧气息却在不断攀升,变得缱绻黏颤。薄绸布料叠落在地上,被他强行扣住的双腕,没有松放,腰间亦被禁锢得不能动弹。
他的呼吸与亲吻同样低缓,被咬住的皮肉从后脊直颤到头皮,沈棠指尖紧紧攥紧了手心,面颊生晕,碎声在压齿间半点透不出。
案桌前,谢晋落跪在下,将那摁压在两侧的手腕缓慢地松放,眸色深不见底,带着侵略打量着她。
白皙的脚踝露出纤柔骨线,隐隐支撑不稳,眼尾亦湿红一片,咬着唇轻轻吸气,还没来得及吐出,身子支撑不住,便失力往后软倒。谢晋及时伸臂托住,容她平复了会儿便将人抱起,起身朝着旁边的隔间软床去。
低眸看过去,怀中人眉眼浸湿,迷茫恍惚低神色望着他,楚楚怜人,实在柔弱无依。见她长久不说话,谢晋屈指去蹭去她泪湿的眼睫,又低头去吻她的眼畔,面颊,最后落在唇上。
她却躲开了他,脸色稍凝,似有些嫌弃。
要推开他下颌的手,被他轻巧摁在身前,“只一会儿。”
接着,回应他的唇间的刺痛。
谢晋没有理会那点痛,由着她咬,待她松了唇齿,继而深进加重了亲吻。
他非正直之人,面对她很难不生念头,他想再看她眉眼濡湿,想听浅浅喘息,想拥有她的一切。
他重新将人抱回怀里。手挑开她颈边的散落的乌发,俯首贴至那柔软的肌肤处。
耳侧的濡湿与气息侵扰的沈棠不由自主地瑟缩,感受着身前人贴近前的焯烫滚热,她亦慌得躲了躲。
谢晋凑上前含吻住她的耳垂,“别怕,你身子不合适,孤不会那般孟浪上脑。”
他声音低哑的似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安抚着,动作却没有半分松懈。扯落自己的腰带,褪了外衫,伸手抚在她后脊,掌腹不断揉磨着滑腻肌肤,由轻到重,带着些克制的力道。
沈棠被揽在他怀里,伏在他颈侧,整个身子都在抖,微颤的喘息声被她压在喉咙间,只剩双手不住地蜷紧。
她身子娇细,软力至极,每每想推开都被扣了回去,随即被更重更难以让人接受的力道缠着碾磨。
喉咙间的声音难耐地溢出,勾得人心痒,唇瓣微张间,谢晋扣着下颌贴过来,试图含住那软声,轻抿亲吻,噬咬不放。
呼吸交错热意,缠磨周而复始。
“谢晋”
垂落的双眸如月华生辉,却染着娇红,清婉着声突然唤他,谢晋有些溃不成军,抽吸了口气,呼吸愈发沉重滚烫。
微仰的柔白脖颈,刺/激着双目,他亲了亲那湿红的眼尾,又牵起她紧张不安的手,贴在唇边,吮吻轻咬。
“你停”沈棠却实在难忍,挣出来的柔软手心急急抓他的手臂,喉间溢出的声音断续,怜人至极,却终于能连成句,颤声缓出,“谢晋我有些难受!”
说到最后稍提了声,蹙着眉偏过脸平复喘息,声音听来是当真有难受与疼意。
谢晋知她这身肌体向来不禁碰,自觉已经收着力十分克制了,可低头看了眼,那红痕暧昧得与那白皙肌肤格格不入,依旧极为明显。他此刻掐着她腰间的指腹都用力到几乎陷进皮肉,落下红印自也极深,又何况别处
她唤得有些令他不忍,好像烫在心尖上,又好似软软的钩子百般噬挠。他将她揽回怀里,有些懊悔自己过于冲动,到底怕她真的受不住,遂缓了好些,一手探过去轻揉。
“我的错。”
他安抚着,缓缓吐着气,一面与她说起别的事分散些注意力。
“我们什么时候能成婚?”
沈棠指尖握着旁边的薄绸被,依旧发颤。
她偏过脸不肯回答,谢晋掌心拨回来,依旧自顾自说着,“你今日之言,亦不可反悔。”
沈棠喘息着,没应声。
约莫有好一会儿,帐中都是温和的安哄人的话。
但见她眉间一直紧蹙着,谢晋实在不忍,到底停下。低过头看了眼,静声怔两息,心口愈发躁动沸腾。
他知那娇弱处早被他弄得有些可怜,可此刻他十分无耻地恨不得去撕咬、去占据。那股念头疯狂涌窜,蓬勃私欲逼得双眸深深,几欲失守。
沈棠指尖轻颤,胸口闷重愈发感觉窒息,她躲开他,不让他再靠近贴上来,可双手还未动作便被挪开了。
谢晋扯落在她肩膀上半挂不挂薄衣,俯身去咬着她的肩膀细肉,随即掌着后颈贴向自己胸膛。始终不敢恣意放肆,却迫得人忍耐力一阵低过一阵。瞥见她紧闭唇瓣不肯松齿,又忙哄道:“别咬自己。”
幔帐间光线柔和,昏昧与炙热缓慢散尽。
谢晋伸臂揽过半卷着绸衣闭眸歇着的人,指腹触碰上那肩膀的疤痕,极轻地吻了过去。
清洗过后,他也并未将人抱回去。看着她面庞轻柔地安睡颈侧,听着她极浅的呼吸,真实地感受到她被自己搂在怀里。
翌日天还未亮沈棠便醒了,谢晋早已经坐在案桌前处理互市一事,听见床榻间的动静,起身上前。
“时辰尚早,要不要再歇会儿。”他伸手抚上她的垂落的发。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并非前几年那个才及笄的年纪,没有那般容易惊慌失措,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不管是误解,还是故意曲解她那话,那话总归收不回了。
踩着鞋下了床,她开口问:“你眼伤既然已经无事,我能不能先回相州?”
谢晋未料到她第一句话竟是要先离开,“何不等等孤,再有三五日便能结束。”
沈棠摇头:“我也有自己的事。”
既然眼伤恢复,她留着也没必要。她不是太医,总不能围着他一人医治。
再有,她与谢晋的事,也需要缓一缓。
谢晋欲想再劝两句,却见她执意要离开,便道:“明日罢。”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自己先回。”
便是不许他再派人跟着了。
谢晋稍有迟疑,但见她容色平静,到底也同意了,“依你。”
他静静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沈棠离开后,李徽晚了五六日回的相州,得知太子也回相州,并且当真命人来李家商议成婚一事,他简直骇得不知该如何应对。
李老夫人除了知晓钦差大人就是太子的当时惊震了一下,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因为知晓的同时,亦从明嬷嬷那里知道了沈棠便是救太子才受的伤,知道两人曾在一起过。
虽说得不甚详细,也猜不着为何没有在一起的缘由。
她如今想的是日后有人能一心一意疼爱棠姐儿,可对方是太子,却多半不太可能。
“由人来吧。”
李徽没说什么,他知道自个母亲的意思。只是这样大的事,便是口头上说,也要落一身罪的。
李老夫人并不在意:“咱们也不过是普通百姓,能罚什么,何况是太子自个愿意开那个口。”
谢晋到相州后,便去了李家。
那日离开房直到离开,她都没再同他说话。虽不见恼他的情绪,却莫名让他有些不安。
李徽迎了人,心间仍有些惶惶,陪着人坐了好些时候,方才坦言道:“殿下,棠姐儿她没有在相州成婚的打算,前几日便已经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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