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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静了几日,明嬷嬷就发现刘太医说好隔两日便来府中请脉,突然不来了。而那黄公公竟也没有派人再来询问姑娘的身体情况。


    “无须管了,左右他近日都不会再让人来,也清静些。”


    沈棠自是清楚为何。


    谢晋的性子由来如此,假若有人对他刻意逃避、欺瞒,他毫不费力便能看透人的心思。可若是有人顺从,他下意识便会觉得虚假,持怀疑,但不会拆穿。


    她突然道出他的药方,又无端接受,令他有些无法相信。自是要想好该如何应对,才不会出差错。


    他这会儿不过是想不通罢了。


    她也不管他如何,能避则避。


    明嬷嬷便也没再提,只道:“安公子命人将医籍送去了药堂,老太太院子里这会儿也搬了好些过去,姑娘要去看看吗?”


    安兰秋在京中亦有个老宅子,藏了许多古籍医方,如今愿拿出来置放药堂,又送至沈府,看得出来在费心思。


    沈棠点了头,却没挪步子:“他是在讨祖母的欢心。”


    明嬷嬷笑道:“他能有这份心,便很好。姑娘不知,他这两日在老太太跟前说了好些话,舍了一堆承诺对姑娘好的话,安家家产几何,皆奉上在老太太手中。”


    她倒了一杯茶上前,又补了句:“安家的产业,他想要老太太亲自派人去接手,说是全都过到姑娘的名下。”


    沈棠讶异许久,没说话。


    她能看得出来,安兰秋不行医,也根本就不爱医术,更厌弃那些医籍。


    能再接手安家药材生意,似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在乎的亦非表面上的这些东西。


    而她时至今日也没能想明白,他为何选择沈家。以他这样步步为营,无目的不来往之人,竟只是想要与沈家攀上关系。


    这婚事说到底不过是交易,她既应下,来日成亲即可。弄得这样大张旗鼓的,生怕人不知晓,她当真有些难办。


    安兰秋午后进了沈府,沈雍问了些话,大概是问他日后回相州还是留在京城。随即惋惜起当年的事,叹当年安兰秋的爹受奸人所惑,一纸谗言,遂累及阖门。世代簪缨,书香不坠,到现在连科举亦不得与,就这么绝了宦途。


    沈棠在屏风后头静默听着,素娟朦胧间,她见安兰秋侧过脸微微一僵,随即垂眸,眉宇间是一抹落拓之色。


    她不由地想,或许他不喜经商的根由在此罢。


    “仕途泥潦,非直道可存。你如今能保全安家,平安无虞,令尊九泉之下,亦当是欣慰之至。”


    “晚辈谨受教。”


    接下来的话沈棠没有再听,离开了厅堂。


    还未回院子,廊下便有丫鬟来说六公主在外头。


    “那快去请她进来。”


    丫鬟道:“六公主说府中有客,她不便来,只想见见姑娘,说会儿话即走。”


    沈棠凝眉迟疑片刻,到底出去了。


    沈府门前所停的马车瞧着有些陌生,非是六公主寻常出行的那辆,马车前也无随身跟从的婢女,只余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躬身在那。


    沈棠站在车前,没唤人,亦没有屈膝行礼。


    寂然无声片刻后,马车内的人先低声道了句:“上来。”


    沈棠没应。


    “孤有话。”


    “殿下不妨直言。”


    “那孤下来,与你进府说?”


    他伸了手作势掀帘要下来,沈棠眉间蹙了蹙,想着他若进府不知又要存什么念头,到底上了马车。


    她弯身进去,里面的人亦伸手来扶她,她避不开,那手便扶在了手肘。


    沈棠坐定在靠外侧,抬眸过去,欲开口让他话尽早说完,却因眼前这一幕无端噎住了。


    谢晋今日着装与以往大不相同,却让她十分眼熟。


    水墨澜袍,发束玉冠,通身无任何饰物。因眉眼生得好,温润如水墨晕开,眉梢眼角都带着不紧不慢地从容。


    矜贵冷玉,风神出尘,儒雅文士的气度尽显。


    几乎与昔日互诉心意的那次相见,穿着一致。


    他今日实在过于刻意。


    刻意的让人当即涌了些不好的回忆。


    她初时确实会因他这身打扮动心,乱了心曲,做了那胆大之举。是以,即便后来他多是沉色厚重彰显身份的样式,她也觉得都是同一个人,如何都喜欢。


    毕竟那会儿他多数时候都温言体贴,并不让人觉得身份差距,时常同她说起一些身边趣事哄她笑。偶尔从他眸中看见某些冷郁的瞬间,她也只道他是因朝事过于费神,会握着他的手安慰他。


    可多几次后,她就发现自己那些宽慰的话实在无关痛痒,毫无作用。偶尔还能见他刻意避开她。


    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会不动声色地试探她,似乎怕她会对他的身份索取,开始有了隔阂。亦让她开始感受到有种渗不入心的冰冷。


    而今他大概也不明白,因喜欢才会对他这身打扮觉得入眼,如今再见不会牵动她的任何情绪,只觉得有些不适。


    沈棠移过眼。


    她前两日让刘太医传话,意在让他别总是将人往沈府送,她实在不想应付。


    未料他会错了意。


    “你早些说完。”


    谢晋见她反应冷淡,不欲同他多说话,也知是自己多想了。


    他视线落在她肩头,外头飘着细雨,她连伞都未遮,那雨水落在薄衫已经浸出湿意,眉眼间也有些湿润。


    本欲伸手上前,却到底递了方帕子过去,“擦擦。”


    见她不接,也并未勉强,直言问:“近些日可还有心口疼?”


    她先前便对他有过隐瞒,刘太医回的那些话,他自然不会尽信。即便答应她不会再让人进府去扰她,可若不亲自来确认,他又如何放心。


    “没有了。”沈棠不想久留,便脱口而出。


    谢晋静声看着她。


    他知她在撒谎。


    “莫故意与孤说这些话,乏力,吐血这些可还频繁?”


    喂药那个月里他白日不见人,不知情况,可料想她在人前不会有发作的时候。至于夜间,他见过一回她身边嬷嬷抱着换下的衣物着急失神的模样,想来便只是那一次。


    至于药方能否有效,依刘太医所言,若是起效应该有腹热发汗的迹象。


    可她这样隐瞒,又让他有些怀疑。


    略顿几息,谢晋绷紧了面色:“先前那些药,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沈棠看着他陡然压迫而来的目光,担心他又要用些什么方子来折腾她,到底改了口:“好了些。”


    他却已经不信,敛眉沉声:“此事,你不该隐瞒我。那药方大寒,服用多了伤内腑,但若实在无效,便该继续”


    不知是吓唬,还是认真的,他倾了身过来,紧盯着她。


    “没有那些症状了,只是偶尔不适,缓缓即好。”沈棠有些惊吓他再说出这些话,气息不由得急促了几瞬,当即心悸起来:“你不必再做什么,我们两清了!”


    这般说完,她仿佛知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又忙道:“足够了,强求不得,我真的无妨。”


    谢晋眸色稍顿,冷静了下来。


    “信你一次。”


    他未撤身离开,视线落在她眉眼间。


    或许是挨得太近,她此刻轻喘的气息就细细洒在他的下颌,与那些日,她失力时在他耳边断续无规律的呼吸声的回忆莫名重叠,很轻,他却听得极为清晰。


    他知他有些过于无耻,可这样的反应他难以控制。


    谢晋见她被自己吓着了,伸掌去轻抚她心口。


    沈府门前,安兰秋已经出来了,这会儿就行到了马车前。


    他适才原本就是要去寻人的,嬷嬷告知,她来了门口见六公主。原本也不欲上前打扰,可稍走近了些,隐约传来她急促气息声,虽不大,却到底是听见了。


    “可还好?”他停在马车前。


    隔着车厢,约莫几步的距离突然响起这一声关切的询问,谢晋眸色倏地冷下。


    他手上动作略停,便要去掀开窗边的帘子。


    太子的马车自是宽阔,窗户也不小。沈棠身子侧对着窗牖,若是掀开必然能瞧见她的模样。


    她欲阻止谢晋不能,便在掀开的瞬间,急急转过了脸。


    她转得急,发髻后面的丝带从身前人的喉结处重重扫过。因腰身被一掌扣住,她只能被迫将脸朝着谢晋的右侧肩膀外。藏住了脸,身子却无法遮掩。


    从外面的视线看来,依稀能瞧见她是被人圈怀的姿势。


    安兰秋目光不避,定定落在那背影几息,方才将视线望向那俯视来的寒邃的眸光。


    视线交锋,无人开口。


    他盯着那起伏的后背,稍敛了敛眉。


    谢晋亦是察觉到直到腰间的手不安地蜷紧又扯了他,他收回眸光,落下帘,止了车外人的窥探。


    看着怀中的人似乎得以喘息,他并未松开她,将帕子从她额头面颊轻轻一拭,却被她躲开。


    她此刻的神情里的惊慌,并非源自他。


    谢晋虽知她如今不想在人前与自己有关系牵扯,但不知为何,她此时的慌乱似有些不同。


    他到底问了句:“你与他很熟?”


    嗓音温暾和煦,没有疑色,沈棠脸偏移了些,整理裙摆。


    她不喜他的质问,更没必要答。


    “与你无关。”


    第42章


    谢晋察觉她此刻情绪明显是有些恼,没再问下去。


    “孤今日来,除了想知晓你身子情况,还有一事想告知你。”知她听不进这样的话,他止了她要去掀车帘的动作,认真同她道,“北族有专治心疾的巫医,待他入京,或许能医治好你。”


    北族那边已经有消息传来,巫医有后人在,只要将人带回军营,便能进京。


    他希望她能再等等。


    沈棠面色发白,似才那阵急促牵起了些不适,她没有应他。


    谢晋松了手。


    知她完全不动摇的态度,亦缄默不言。


    马车回了宫,谢晋的面色一路凝重。


    他心知她回来得有些异常,可她偏是半点没有表露出来。既然不是因为病情好转才选择回来,又是为何?


    黄安知是因那安家的人近几日频繁进出沈府,太子心里不大痛快,想着别又生了误会,忙替着解释:“那安家也行医的,想来才有来往。”


    谢晋走到案前坐下,端过宫人奉上来的茶,没有应话,只传令道:“让林指挥使进宫。”


    半个时辰后,林指挥使进了殿。


    “安兰秋擅自回京是何意?”


    他既为朝廷办事,手下掌控着边境内外四处的暗桩,无召不得入京,即便进京也应当有个合理的解释。


    林指挥使躬身禀道:“说是处理一些私事护送沈姑娘回京。”


    谢晋敛眉。


    偏是这么巧合?


    刘知州被除,端王必定对安家怀恨在心,相州的事尚未处理完,他倒放心回京。沈家对他何至于如此重要,令他上心到弃安家生死不顾?


    谢晋遥想他当初贪生怕死的性子,便觉得他不可能只是护人这么简单。


    林指挥使也知此事不妥,可对方护送的是沈家的人,他便也只是斥责几句。


    “说是留不久,中秋后便回。”


    谢晋抬了眼:“此话,你信?”


    林指挥使出宫后便寻人问了话,对方毫不隐瞒,满面春风地告知他喜事将近,甚至同他讨喜。


    他惊看着面前的人,只觉他是嫌弃自己活得长久了。


    夜间进宫回话时,听着太子冷笑连连,林指挥使亦是屏气凝息。


    锦衣卫向来是不管太子私事的,可太子对沈家姑娘的上心程度,他往日皆看在眼里。如何不知敢去求亲,便是触了太子的逆鳞。


    处决崔宏前,安兰秋久留京城,那沈家姑娘与太子的关系,他一清二楚,怎么还敢犯这样的糊涂?


    往日他投诚太子,与崔宏反戈相向,供出那些逆贼名单,太子方肯给他活命的机会。如今此举,他倒想不出安兰秋是什么目的。


    如实回禀完,太子始终没有发作,也并未问上半句,只沉声让他出去。


    黄安候在外头好一阵,没听见里头有动静,不知是好还是坏。


    适才林指挥使进殿前,破天荒地先与他通了个气,也是将他好一顿吓。


    这会儿见人离开就忙躬身进去。


    太子伏案批阅折子,神色瞧来并无任何影响,他周身神经方松了下来。


    应是那安兰秋一厢情愿罢。


    沈棠自谢晋的马车上下来时,亦是被明嬷嬷搀扶回房,好一阵才缓过来。


    夜间洗漱完,见她迟迟没有上床歇,明嬷嬷就安慰道:“安公子傍晚送来了点心,还特意问了姑娘身子如何想来是不介意的。”


    她是随着安兰秋一道走到府门口的,看见了太子拉着姑娘不松手,也是好一阵惊吓。生怕这未来的姑爷看了心里不痛快,要来质问姑娘。


    可未料到,他什么也没说,竟还关心姑娘的身子。


    沈棠倒不意外他的反应。


    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不过他未揭穿她,也是给她留了体面。


    她并未担心他,想的是另外的事。


    “这两日,祖母也都看过了人,可有说什么?”


    家世背景,先前她离开京城时,祖母也大致了解过安兰秋,如今能问的又都问过了,提亲的日子也该尽快定下。


    明嬷嬷道:“老太太旁的倒没说,只是觉得仓促了些,不过到底是姑娘同意便都好。至于安公子那,也说会按照老太太的意思办得妥善些,已经选好了日子请官媒提亲,想来应该是这两日。”


    沈棠点了头。


    这样便好。


    “只是太子那儿想来是瞒不住”想起今日太子用六公主的由头将姑娘哄骗出府,明嬷嬷心里也跟着紧张与惶恐。


    议亲的事过不了两日就该传出去,还未走完六礼,太子那儿便该都知道了。


    沈棠想到他今日犹想着放血给她入药的事,面色僵凝起来。


    “没必要瞒着他。”


    相州那些事权当他因心中愧疚存了执念,此回她当真要嫁人,他应该能认清现实的。


    她不理会他如今到底是如何想的,只希望事情定下来之后,他能消停下来。莫要再将她搅得一团糟乱,不得安宁。


    明嬷嬷不放心道:“可若他又用药方的事来为难姑娘,老太太与三爷想来也拦不住他”


    沈棠摇头:“不会的,事不过三。他是太子,不会屡屡放下姿态求全,做不讨好又没脸面的事。”


    当日因为她去宁国府相看,他便觉得颜面受损,后来亦是觉得她移情别恋,诸般质问、恼恨,最后方才做了放弃。


    是以,他的底线,便在这里。


    他再放不下,也是个男人。岂会容忍任人踩颜面,羞辱自己身份。


    知晓她当真嫁人,也该死心了。


    明嬷嬷不知今日太子又说了什么,但见姑娘回来时的忐忑情绪,似现在都未能平复,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姑娘,您早点歇罢。”-


    翌日一早,沈府上下皆候在厅堂,沈雍亲自到门前迎安兰秋与官媒等人。


    黄道吉日,宜提亲。


    另一头的早朝上,谢晋便心不在焉。


    虽说他到底不信沈家会在沈棠身子如此不好的时候,同意婚事,可有江徇在前,亦难料沈老太太会不会答应。


    何况安兰秋这等不知死活的东西,明目张胆地觊觎,早有预谋,绝不会轻易作罢。


    却未等他出殿,便见黄安面庞跟见了鬼一样难看。


    出了文华殿,他扑跪在他跟前,颤声回禀了提亲一事。


    谢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瞬,“沈雍,同意了?”


    黄安断续道:“是想来一早便同意了。”


    这才回京十日不到,就能去提亲,还如此顺畅地让沈老太太等人都答应,岂会是一时之意。怕是早有了这等打算。


    谢晋此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面色变幻几番,终是难忍怒意。


    安兰秋不知死活自有人收拾,沈家一家子是脑子有疾?


    这般将女儿嫁出去图什么?图他那点不够塞牙缝的家产?还是图他那堆破烂医籍?


    自诩清高,如今竟是要卖女求富贵了?


    前有江徇,这会儿人才回京,就又迫不及待要将人给嫁出去,简直不可理喻!


    见太子此刻面上青筋直跳,黄安就忙劝道:“只是提亲,还未走完六礼,到底是口头上的承诺。何况何况沈姑娘未必就是真心的,想来是父母之命难违,又或是冲喜什么的。”


    沈姑娘那样的性子,哪会去同意,多半都是沈家的主意。


    黄安的话稍能入耳,谢晋原本也是因知道沈棠绝无可能会有这样的念头,方才几次隐忍不发。可这些话,半分也缓解不了他此时欲下令填怒的情绪。


    黄安跟着满目含怒的太子回了东宫,见他生生压着怒,当即召来贴身侍卫。


    “查查沈雍与安家之间有什么牵连。”


    这婚事来得蹊跷,他不信这当中没有别的关联。


    “再派人去一趟边境,各处暗桩点,都盯着些。”


    谢晋知安兰秋不敢在这些事上生错乱,可他这样的举动,不扼住他的退路,怕也难知晓他的真实目的。


    他情愿是这些事,他好结果了他。


    至于沈家,不管求财还是冲喜,都是荒谬!


    她的半根手指,他也不容人去触碰去觊觎。


    他平息这半晌,忽然又极轻又似极痛地道了一句:“她总是这样心软。”


    怎么都受着。


    半点不知拒绝。


    谢晋靠在椅背上,阖眼遮了晦暗的眸光,亦生忍了这日硬闯进府的冲动。


    还不到那样的地步,至少她没有那样的心思。


    夜间刘太医照例来东宫回禀,他今日面上挂着笑进来的,跪在案前就高兴地说寻了个温和的医方。


    与原来的那个药方差不多,不过改了几味药,去了寒性不伤内腑。效果稍慢些,却是能长期服用的方子。


    谢晋自是赏了他,又命备药。翌日午后便将煎好的药一同带出了宫。


    马车停在药堂对面。


    他站在檐下,抬头过去,能从窗户那儿看见里面的那道纤细的身影,以及不多时便靠近的人影。


    两人并肩同看着一本书,她低眸稍偏过了身子,姣美的面庞难得露出一抹笑来。两人视线相对时,那笑意也仍未散。


    当日他未曾在意这等刺目的画面,是不想惊扰了她,如今瞧来,是他纵容了这样豺狼在她身边。


    药堂里,那两道身影前后进了内堂的隔间。


    这几日送来的药堂的医籍越堆越多,沈棠今日便索性过来,将那些陈旧的册子清理出去。


    安兰秋是亲自送来医籍来的,东西搁下后却并未走,反而挽起袖子,帮忙分类归整。


    沈棠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正弯腰将两本书叠在一起,打算踮脚往高处放,他至她身后伸手接过,替她放稳在最上隔层。


    “我有些话想说,”他垂眼看了她,“一会儿可能与你一同回去?”


    沈棠从他进来便瞧出他有话盘旋在口中,便也应下了。


    “我去外面等你。”


    沈棠又点了点头。


    明嬷嬷收拾完尾末,方取了伞陪着离开,刚行至门口,一眼瞧见对面铺子檐下站着的太子,面色惊惶了一阵。


    沈棠若不闻,没有抬眼,迈步朝外,“走罢。”


    马车被牵到药堂门前,遮挡住对面的视线,明嬷嬷仍提着心扶着自个姑娘上去。


    身后的安兰秋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对面看了一眼,面色不显,随即弯身进了马车,吩咐车夫可以走。


    可还未行出几丈远,便被拦停了下来。


    细雨中,宫监打扮的二人蹿出来站在道上,车夫猛地一勒缰绳,车身骤然刹住。


    沈棠就抓握住嬷嬷的手,一边想稳住自己,一边因陡然拦路蓦地紧张。


    待重新坐正身子,双眸缓慢上抬,便从帘子边沿的缝隙处,看见一道身影立在了外面,正向着她沉步走近。


    纵然看不见外面那张脸,也能察觉那目光似穿透着帘子紧随缠着,迫视而来。


    她未曾预料,他竟还会出现。


    是要质问,还是要动怒?


    沈棠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在知晓议亲后,还能这样当街来拦马车。莫不是他还不知晓?


    谢晋此刻想的是她或许又如当初一样,只是想要劝退他,遂语气尽量缓和:“嫁人之事,你慎重些。”


    沈棠指尖蓦地蜷紧。


    既然知道了,还能直言说出这些话。


    安兰秋见她为难,欲掀开帘去应付,未料手方伸出去,对面的人不期也伸来,就这样搭在了他的手背。


    略顿了片刻,柔软直接忽地滑至他手心,顺势坐在了他身侧。


    马车里的帘子已经掀了半边,沈棠拉着身侧人的手,举止亲昵,朝外面的人看了一眼:“多谢殿下提醒。”


    谢晋执伞立在车外,眸色沉骇,盯着这刺眼一幕。


    来之前,他便设想过如何劝,大抵都是要费一番功夫的。但那求亲之人品行不端,居心不良,他也只需拿上些不容辩驳的证据,一一告知她。


    以她的聪明,当日且能对付谢辰,不会不理解他的话。或许,他都不用拿那些证据,稍加提醒,她便能知,安兰秋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根本不配。


    可此刻十指紧扣的画面,让他腹胸似有业火焚灼,烧得他脏腑作疼。


    他紧绷着下颌,眉眼愈戾,一个令他无法置信的念头遽然涌现出来。


    她提前回京是为了同他成婚?


    沈棠此刻也面有惶色,却到底不去看那冷入骨髓的眸光,落下了车帘。


    欲吩咐车夫可以走,马车却纹丝未动。


    她掀开了一角,便见车夫已经被人拽着退到了边上。


    谢晋目光紧锁着她,气血翻涌,声发沉:“你下来。”


    第43章


    宫监与两侧侍卫皆立在了太子身后,那车夫吓得不敢妄动,只是哆嗦着跪地。


    这等阵仗在街道上难免遭人侧目,黄安垂首在雨中,忙招手让太子的马车行近。一面又去举过太子手里的伞。


    雨势逐渐转急,谢晋仍站在原处,袍摆尽湿,抬眸直直望着那双清润的眸,耐心渐失,“下来。”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抬腿行近两步。


    目光含戾,带着半点不容抗拒威严。


    车夫还在嚎痛着,随从等人也皆被隔在一侧,面有惶恐。


    这似命令又似威胁的话,令沈棠心口亦有些慌跳。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到底还想如何?竟是当街要与她僵持对峙不成?


    她抬眸过去,他望来的视线冷厉骇人,逼压得令人有些不安。她深吸两口气,在布帘上的手紧握着有些发抖。


    安兰秋看着她脸上褪了平静,显出些无措,虽然很想宽慰她几句,却到底没有出口。


    他这会儿亦阻拦不了她离开。


    “抱歉。”


    沈棠对着面前人无奈道了这么一句,便掀开帘弯身出去。


    一旁的宫监忙搬来了步梯,有伸手虚扶着恐人摔着。


    看着她能下来,谢晋神色到底缓了些。青罗伞下两人并行,他垂眸看着身前的人:“去茗雪居。”


    他尚存了几分理智,不会真当街询问她什么。


    沈棠也没拒绝,想他还没理解,终究要与他说清楚些。


    马车行了约莫一刻便到了茗雪居门前,沈棠走在前头,迎着众人的目光,丝毫不遮掩地上了楼。她此刻面上无惧,留下的背影亦是清冷倨拗。


    谢晋走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背影上,亦是冰冷一片。


    她此刻倒是不惧外人如何看待他们走在一处,且还共处一室了。可偏是先前在马车上,躲着不肯让人见到她的脸。


    她在怕别的男人看见她,忧心他不肯娶她?


    再推开这间茶室步入,谢晋只觉通体发寒。


    放下手中暖药提盒,将门合上的这一瞬,原本收敛的情绪又重翻搅起来。他伸手抓握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手心,气息沉沉地吐了几口,又将视线移至她面上。


    并未当即就问出口,而是目光紧紧攫住她的双眸。


    他并不相信会是她主动去牵旁人的手,更不愿意信,她竟当真存了与旁人在一起的念头,可她如今能面不改色地触碰别人来远离他。


    “什么脏东西你也碰?”


    沈棠见他带着气恼却偏错了重点,手指去掰开他的手,稍松开,又被他另一只手捉回去。


    她无奈道:“殿下是聪明人,不该自欺欺人。”


    谢晋眸色深暗了几分,将人拉到案桌前,端起那杯中的凉茶水,从她手上淋过。觉得两杯犹不够,又朝外令了声:“再端水来!”


    转过脸时,他目光定定在她稍显慌乱的脸上。大抵是听过她以往拒绝他时更加剜心刺骨的话,此刻面上尚能保持冷静,也未将心中对旁人的那股怒火转移到她身上。


    他没有着急继续问,握着她的手也不肯松。略等了小会儿,门便被推开,黄安将水端至桌上,又躬身掩门退下,他方又将她的手都浸在那盆中,仔细清洗。


    并未用力,只是每根手指都揉了好会儿方才肯罢休。


    沈棠看着他犹如洁癖般嫌弃,又不知他在洗什么。腕骨被他捏得生疼,却半分抽离不出。


    将她的手擦干净,谢晋仍无法驱除那一幕指尖紧扣的画面,何况她如今犹是这样平静的神色。


    “你要拒绝孤,偏要用嫁给旁人这样为难自己的法子?”


    “殿下如何就肯定我为难自己了?”她轻声反问,“不能是我愿意吗?”


    谢晋看着她这双柔和的眉眼毫无顾忌的说出这些话,压了压因她这般承认而骤起的惊怒与不适,“你该离他远点。”


    他此刻就后悔当日在相州,不曾提醒她这一点。


    男人的眼色神态,他极为清楚。可她大抵是完全看不出来对方看向她时是用何种眼神,心里又起了何种想要生吞剥了她的念头。


    她甚至,当初连江徇是什么样的可能都没有看出来。


    如今竟如此受人蒙骗,胆大的欲应了婚事!


    谢晋望向她的眉眼:“他从一开始就蓄意接近,孤不信你看不出来。纵然与沈李两家有那么点交情关系,可你怎么敢就这般放心信任他?你又可知他家中留有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如此花心放荡,不知检点,你当真半点都不在乎?”


    这些话在谢晋看来,他根本无须提,她不会丝毫无察觉,更不会不明白对方刻意接近。或许单纯是觊觎的念头,或许是旁得目的,总归是龌龊至极。


    如何又能在知晓这些的情况下,还把自己丢入虎口。


    沈棠见他如此执着,便也直言:“我知道。”


    谢晋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他紧紧盯住她,双目暗流汹涌。


    “我不在乎。”


    沈棠对上他发沉的眸光:“我既打算与他成婚,又何须在乎这些。”


    谢晋指骨攥得发抖,脸色青白难看。


    他不敢相信,此话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理智告知他,她绝无可能是真心喜欢那人的。是他有些忘了,她肯同他来这茶室,必定是没几分好话的。


    “又何须对着孤撒谎。”


    “你与他才认识多久?只这几个月时间,便被人如此哄骗,你”


    说到此,谢晋忽是意识到了什么,他顿了顿,忽地将人拉到身前,言语里带着些恶意的揣测:“可是李家逼迫你与他成亲?”


    安兰秋有预谋,李家顺理成章应下。而李安两家合作,无非就是求利。谢晋想起当日押送药材,安家莫名肯帮忙李家的情形,兴许那会儿私底下就达成了某种协议。


    她由来心软,觉得自己活着的时日无多,又如何会不应了这些要求。


    沈棠觉得他越说越歪,似无论如何不肯承认事实,推开他的靠近。


    “觉得合适,我便答应了。我向来如此,当初与殿下不也只是两三次面,就在此处答应殿下了么?难不成我要如你一样,沉浸过去的感情?”


    谢晋怔在那。


    她清楚什么话能让他受不了,愈发往狠了说。


    不过总归知道,她目的不过是要推开他,他也懒得再说些无意义的话。


    他抑制着那股被激起的火,沉默片刻,平缓着声,似寻常话顺口一问:“何时走完六礼?可订了日子?”


    沈棠见他态度突然转变莫名,绷紧了神经,不答话。


    可她这一瞬的沉默与警惕,让谢晋冷了眸。


    她是认真的。


    当日沈老太太让人告知他,欲将她许配给江循时她并未应下,他那时且能感受得到她对其并无念头,连来往都不曾有。可如今是她自己应下的。


    不肯告知,可是怕他破坏?


    原本令人难以相信的事,眼下却无法否认,她半丝犹豫都没有。


    房内陷入忽是安静。


    沈棠知道他应该是听进去了,便重新开口:“话已然到这个份上,你亦是亲眼所见的。”


    她慢声且认真地劝他:“你是太子,要兼顾朝堂,礼法不可废。无论是选太子妃,侧妃、良娣,皆该为宗庙社稷着想,稳固朝局,安百官之心。”


    面前的人脸色黯沉,依旧静静听她说。


    “殿下的后宫将来会有很多乖顺的女子,她们都会听你的话,你该去认识她们,与她们多来往。如此,何愁没有符合心意的?”


    茶室内陷入一阵死寂。


    适才还能听见外头嘈杂说话走动的动响,这会儿静得好似空无一人,只能听见窗外雨点密密打在窗牖上的声音。


    明明是温言相劝,面前人也好好听着,可周身氛围无端令人觉得异常。


    应该是能听进去的罢。到这个地步,他任何执着都该放弃了。


    沈棠往外走,还未行至门口,谢晋至她身后伸臂抵住了门。


    她下意识挡开那手,随后退开,却不慎撞到旁边的高几。半人的小高几放了摆件瓷瓶,旁边便是提盒,这一撞直接将提盒碰翻倒地。


    瓷器碎声之后,腥浓带着热度的药汁溅淌出来。


    沈棠身前的裙摆染了散不掉的腥浓,颜色似黑似红。


    她有些难言地看着地上的提盒,弄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竟还有心思送药。


    为何总做些无用之事。


    谢晋面冷带霜,却丝毫不在意那倒了的东西,将人拉向旁边,离了那堆碎瓷片。


    他面低眸而视,声稳当带着从容:“孤不介意。”


    适才还能见着他在刻意抑制的生怒情绪,此时他面上更多的是不为所动的恣肆。而他这句也不像是在回应她方才的话,极为突兀。


    沈棠没明白他不介意什么。


    他拉着她的手没松,另一手去将窗合上,随后面朝着自己。


    “即便你当真嫁了人,孤也是如此。”


    沈棠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亦震惊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她缓缓抬眼,看着那双眸没有被激起的情绪,沉静无波。


    非是情绪失控时说的话,却更令人面白惊惶。


    忽略他眼下不准她离开的举动,给人一种当真不在意的错觉。


    可她哪里还能若无其事。


    “谢晋”


    话急至唇边却未能说出,沉影落在她面前,瞬息遮了她所有的视线。


    雨水杂乱拍打着窗户,嘈杂入耳,未能合紧的缝隙渗进来的凉意掠过面颊,随即是灼热滚烫的气息沉沉贴来。


    谢晋俯身将人逼在方寸之间,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勺,以唇封缄她未说完的话。


    他吻得用力,啃咬唇瓣的一下更是令她吃痛,齿关松懈,舌尖趁势顶入。


    推开他的柔弱细腕被紧紧扣住,另一只试图抓着窗牖边挣扎的纤指亦是孱弱无力,最终被他牢牢夺握,一点点收紧在掌心。


    不容她有偏躲与喘息的余地,沈棠最终被圈禁在他臂膛间,身子亦被他沉沉压住,唇边湿热气息蕴蓄着凶蛮,像是要将她融烧。


    她手抵着他的胸膛,不受控制的因喘息不稳溢出的气音,好容易侧过脸躲开,未曾来得及换气,滚烫热息重新将她裹住。


    沈棠觉得呼吸沉重,像是被闷住,终于挣扎出停歇空隙,她到底问出了适才没说出口的话。


    “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过去的那段感情,他悔过与否,于她来说早不重要。可他凭什么百般强迫她?凭什么就觉得所有都是为她好?


    什么关系都不是,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她恼得用力去推开腰间缠扣的手臂,却不想指尖触碰到了什么湿黏,当即蜷缩了一下。


    不待她反应,身前的人松了唇,忽地握住她的手压在他腰侧不让动弹,用掌腹蹭过她的指尖好几下,随即轻推开了她。


    谢晋面上情欲褪尽,不温不冷,低头看了眼那指腹无残留后,方抬了头,不辨情绪地问:“你觉得,重要吗?”


    沈棠如何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


    若不在意他,何须问?


    若觉得他不重要,何须问?


    她觉得他当真没救了,片刻不想留,打开房门当即离开。


    茶楼已经没人,外头还在下雨,明嬷嬷与马车已经在茶楼门口候着。


    临上马车前,她才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什么重不重要的,与他强横霸道有关系吗?


    被他一激惹,竟陷入了他的话套。


    她又低头看了眼指腹,浅淡的痕迹若有似无,令她愈发想远离他-


    安宅里,安兰秋长指转着手中的空酒杯,一边回忆着今日马车外的情景。


    因皆是预料之中,遂面上不见什么忧色。只是思虑着那高高在上之人,会如何应对。


    过了会儿,房门外有人轻声道了句“有禀”,便推门而进。


    安兰秋放下酒杯,问道:“人怎么样?”


    下属回:“北族起乱,巫医困在王廷医治塔律王,恐怕一时出不来。”


    安兰秋凝眉道:“塔律王年事已高,二子争斗已久,眼下内忧外患,需要的是新王出来主持局面,这病想来无须再治。”


    “威北军那边动静如何?”


    “圣上之意是让威北军从旁援助,不派兵。”


    安兰秋眉眼压着,静默几息,当即提笔速写了信,随即解了腰间的一枚玉印:“无须再去尝试带人出来,立即撤人。”


    下属未料到如此情急:“朝廷那边如何交代”


    安兰秋冷声:“朝廷需要的是端王动向。塔律王一死,巫医也难保性命,至于北族,威北军没打算派兵援助,足以说明,北族的结局只能是灭亡。”


    虽说他唯一的后路,如今皆系于沈家,可他的人绝不能因一个巫医便赔在里面。


    既然太子那般在意,也不可能不留后手,想来他也无须拼尽全力。


    “去传令,北族各处暗桩先撤。”


    下属走后,室内一片寂静。


    安兰秋低眸望着手上的疤,大抵是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些无耻无德,扯唇自讽一笑。


    笑意敛尽时,又是那般淡漠模样。


    过了片刻,随从自外面回来,他问:“东西备都好了?”


    “按公子的吩咐,这两种药都配好了。”


    随从掏出两个精致小盒递上了前。


    安兰秋都打开检查了一遍,随即合上。


    “公子考虑得齐全,待沈姑娘亦是极好。”随从面红耳烫地说,一面想到那药的作用,又不免操心,“只是这药到底伤身,万一公子以后”


    当真没有子嗣怎么办?


    男子避嗣药多少也伤身,万一无后,那这牺牲也太大了。


    “无妨。”


    安兰秋指尖点触在那小盒上,不甚在意。


    第44章


    谢晋今日并非要去质问的,却未料到会见到那样一幕。不过回想起来,仍觉得这议亲之事实在有些荒谬。


    她一贯否认的态度,便愈发说明虚假。


    回宫后他连换下袍服也未来得及换下,便将当日留在相州的侍卫召来殿内。细细问过,沈棠在他离开后那些日在李家,安兰秋都做了些什么。


    侍卫就道:“帮着李家处理了一些人,沈姑娘也去府衙瞧了几次。”


    谢晋面色凝滞,如何还不明白她此番应下婚事的缘由。


    原是她想要安兰秋护着李家。


    他捏紧眉心,想起当日为了迫她喝药,告知她李家情况不乐观,亦冷漠告知她日后他会冷眼旁观。


    而她当时想着要同他交易,也被他拒绝了。


    她表面对那些事不在意,却都听进去了。


    怨不得她会应了旁人的要求,今日这样的局面,也是他造成的。


    一想她如同交代后事一般,用自己去做交换,那欲利用她之人的阴险程度,万死难抵。


    谢晋愈发觉得那谋求与算计,实在可笑。


    都不必他去揭露,急时自露马脚。


    第二日的大朝会散后,沈雍便被带去了东宫。


    谢晋看着来人,直言便问:“安家所有家产都要转移至沈家名下,沈大人可是打算日后将全副心思都放在生意经营上面了?”


    “臣不敢。”


    太子召见,沈雍心里已经有几分猜测,是为自己女儿与安家议亲一事才召见他。


    “当年的事足以夷九族,你觉得安家还能存活是为何?”


    听着这寒声质问,沈雍不敢回话,忙跪下道:“安家不过是受人迫害,安兰秋无官无职,如今一介商贾,实是无辜。”


    谢晋轻笑。


    “沈大人大抵不知,当日崔宏的那些同谋,也多亏了他。”


    沈雍怔然抬头,没想到会是安兰秋暗中插手。


    他如何也会牵扯上崔宏的事?


    太子的话,让他莫名担忧,到底还是出言维护:“殿下既然能给安家一条活路,想来安兰秋亦是值得殿下信任的。”


    “不过是还有用罢了。边境、端王与安家皆绑在一根绳上。”谢晋看向他,“你确定要掺和进来?”


    沈雍隐约察觉太子的敲打,是为自己女儿。两人过往之事,他不是不知,只是太子今日的态度,让他有些过于惊诧。


    突然告知他安兰秋如今为朝堂办事,又与边境端王有关系,亦让他有些不解。


    “还请殿下明示。”


    “孤只是想让沈大人擦亮眼睛。旁人若是蓄意图谋,莫连累自个。”


    说罢,谢晋又深望了几许:“沈大人,你可还有何事隐瞒孤?”


    未能查到沈安两家有什么深交情之事,仅有的不过是当日沈雍稍替安家求了情,不轻不重的,不值得安兰秋如此。


    可沈家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费心思巴结?


    沈雍俯首:“臣绝无谋逆之心,还请殿下明鉴。”


    顿了顿,又解释道:“小女与安兰秋的婚事,并不掺杂朝堂之事,只是两情相悦。”


    谢晋此刻觉得沈雍这个父亲当得过于愚昧,“你自个的女儿,应该了解,她带着这身伤,可真有心思成婚?可又有想过,对方又是存了什么心思?”


    他隐隐察觉沈雍有所隐瞒,但从他的反应神色来看,安兰秋是个什么人,他完全未知,当是没什么重要牵连。


    多半只是因为自己女儿应下,他便也觉得无所谓。


    “沈大人是为女儿考虑的,孤对沈棠也绝无伤害之意,亦非横加阻挠。只是告知沈大人一声,若孤查清此人预谋不轨,孤会立即动手。”


    话已此,沈雍没敢反驳,到底磕头叩谢。


    “下去罢。”


    谢晋不再多言,想来他也听明白-


    沈棠这几日没出府,人显得有些乏累与憔悴。


    宫里的药未断,隔日便送来。


    黄安特意嘱咐:“这药是刘太医另寻的温补方子,不伤沈姑娘的身子。”


    这般说完,便让明嬷嬷提了药进去,在外候着。


    药放在案几上,沈棠看着那药碗,浑身都泛冷意。


    明嬷嬷知她情绪受了影响,回来后关于太子的话都没敢问,如今又送药来,也甚是不理解。


    “过些日子走完六礼,成了婚便能一切安宁了。”


    沈棠转过视线,轻应道:“他不会想明白的。生于皇家,贵为太子,活得多顺遂啊。唯有这一事,他不得顺心无圆满,心里便生了刺一般,死死拽着不肯松。”


    如何能想得通。


    他执意要与她纠缠,先是说要成全她,一边追至相州,又割手取血,像是连环的算计,试图要她动摇。


    明嬷嬷何尝不知,太子如今的执念愈发深,可想了想到底往好的方面回了句:“太子多只是忧心姑娘身子罢。”


    沈棠不由得笑了声:“嬷嬷可知,他这药里有何物?”


    她打开提盒,将药盅取出来,腥浓的气味一瞬便散开来。


    “他以血融药。”


    明嬷嬷面色僵直,惊诧又惶恐。


    “嬷嬷不觉得,他如此行径很是可笑吗?”


    可笑,却也令她无措。


    他眼下所行的每一件事,都陌生得让她觉得好似从未了解过他。


    沈棠很想告知,自己终究时日不多,那些无用之事实在不必再做。可想想被他强行灌下的那些药,忽然被缓解的症状,无端塞给的希望,亦让她愈发害怕。


    怕黄泉孤路,怕没于沉寂无边的黑。


    明嬷嬷心情也极为复杂,若瞒严实一点不让知晓便罢,如今让人察觉,当真是为难人。


    她想出言缓和姑娘的情绪,却见姑娘忽然又神色平和道:“去让他进来。”


    片刻后,明嬷嬷从侧门将黄安领进了院子。


    他垂首立在外间,心里忐忑着,不知沈姑娘突然唤他进去是何意,却见她捧了那碗药喝下。


    可不过片刻,便吐尽了,吐得整个人险些昏厥过去。


    黄安吓得魂抖,听见她苍白着面色,声颤抖着:“若是谢澜玉,断不会如此逼迫我。”


    东宫,谢晋听着这些描述,心口亦地闷窒地难受。


    她决绝恼怒地问他,把自己当了她什么人,又故意动摇他。


    便是当回谢澜玉,她又岂会多看他两眼-


    两日后,沈棠让明嬷嬷备了马车,打算去无相寺一趟。


    沈雍知她要出门,来陪用了早膳,亲口问了她对于这婚事到底如何想的。


    沈棠见自个爹问得直接,也没有隐瞒,坦言安兰秋能护着李家,再又添了一句,两人皆是行医,兴趣相投。


    至于安兰秋的目的,她并未提。


    因她觉得他想依附沈家,也绝不会伤害沈家。


    说完,见她爹面色尤是凝重,她又忍不住问了句:“爹怎么突然问这些?”


    沈雍这会儿知道自己女儿的真实想法,没有将太子的话说出,他笑应道:“不是什么紧张事,爹只是担忧你身子。”


    转头,他亲自去了趟安宅,见安兰秋。


    并未提旁的,只是道自个女儿的身子情况或许不好,两人未必能长久。


    这些话,沈雍先前未曾问过,概因面前的人一切都清楚,又表现得那般诚恳,遂也觉得没必要多说。


    可经太子那一番言辞,实在没忍住问一问。


    安兰秋察觉了异样,面上却不显:“您不必担忧,我对沈棠是认真的,婚事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绝无后悔。不过,确也存了一些私心。”


    他躬身:“望您来日待安家宽待几分。”


    沈雍抬目过去,看着那下颌因毒药留下的痕迹,心里不忍猜忌。


    当年端王铲除异己,对他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被强灌毒药威胁,要他陷害无辜,他宁死也不认。如此本性,又如何会坏心。


    到底宽言两句,离开了。


    沈棠午后方去无相寺,她并未打算当天就回,而是欲前去住上几日。


    马车刚要离开,安兰秋也随着来了。


    沈棠以为他会问那日她离开的事,却见他只字不提,只说要送她去无相寺。


    她道他是担忧婚事,便也直言:“你能保全李家,这场交易会继续下去的。沈家虽能帮上的有限,也定会守承诺的。”


    安兰秋似依旧不在意的模样,只道:“你医治别人,也莫忽略了自己。”


    沈棠来寺庙是因为许久没来看无相,念着他身上旧疾,欲为他看诊的。她谁也没有告知,府中唯有祖母知道,他跟过来,许是已经去见过祖母了。


    她看得出来他的迫切,可这样的讨好接近实在没有必要。


    两人行于上山的石阶上,他刻意放缓步子,一同进了寺庙。


    沈棠没让他继续再跟,安兰秋止步在宝殿前。看那身影离开,心里暗道,她说错了。


    当年的那些人当中,唯有沈家经历诸多事还能独善其身,永远能选择对的那一条道。手里握着当年的真相,近乎掌握着大晋的未来,如何能帮不上忙。


    他走的是那见不得人的暗道,已至尽头边沿的死路,无人能容。如今突然有条生路摆在眼前,他又如何会轻易放过。


    沈棠将药堂原先的医籍搬了好些来竹舍,白日都在无相这里待着。


    她也不打扰无相打坐,皆在旁边的禅房翻翻书籍,给无相寻合适养身的医方,至天黑方回禅房。


    第三日傍晚忽地倾盆大雨,她来时又不慎踩到滑石扭了脚,便留在竹舍。


    安兰秋没能等到她回禅房,又见外头大雨,当即要去后山寻。


    不待他起身,门先被重力推开。


    屋外站立的人,一身赤色团龙袍,冷眸视来:“可以下山了,此处不是你能留的地。”


    第二次见着这位太子,仍是那样居高临下的模样,安兰秋面色静滞了瞬,到底躬身道:“殿下,那是我的未婚”


    “佛门之地,孤不造杀孽。”


    淡淡一句,威胁冷厉。安兰秋指骨捏得发白,到底屈从。


    看着人离开,谢晋方才往竹舍去。


    无相就在静室等着,见着人冒雨来,命侍者递了巾帕上前。


    “这几日,元左皆看着。”


    说罢,侍者将另一方手帕里包裹的东西放在了案几上。


    “随从身上搜下来的,取了这些。”


    谢晋一瞬间暗下眸,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无相并未多言,让侍者重新包好,放到了黄安的手里。


    旁边的静室里,明嬷嬷也拿了巾帕子擦拭沈棠淋了雨的面颊及头发,想着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前院的禅房,便要出去管无相要些药酒与薄毯来。


    才出房门,太子已经立在檐下。


    不待她开口,旁边的黄公公将她拉至一旁,小声道:“殿下已经寻了伤药,嬷嬷不必担心。”


    房内,沈棠坐在蒲团垫上,衣衫发丝皆淋了雨,看着来人诧异了几瞬,便恢复平静。


    谢晋走近前,低眸看着她已经褪了鞋袜的脚面,将怀中药瓶拿出来,弯身屈跪在她身侧,拨开了她的裙摆,轻握住了她的脚踝,搁置在衣袍上。


    他俯着身,胸腹前金丝钩织的团龙纹浮凸,沈棠脚心甫一触着那些硬浮织纹便往后缩,被谢晋重新压回。掌覆压着她的脚背,另一手取过药瓶将药酒倒在伤处,随即轻揉那瘀肿的地方。


    他垂着眼,遮了眸中情绪,揉摁时察觉她轻微瑟缩便又将力道放轻,一语不曾言。


    沈棠不想知他为何来,也没有同他说话的力气。


    窗外狂风骤雨的摧打声,油灯的烛火微弱,晃着室内的跪坐的两道身影,静得异常。


    因脚踝肿得厉害,谢晋没有一次性抹太多的药酒,怕她不吃疼。伸手将旁边的鞋袜拿来都穿了回去,并未起身,抬了眼去看面前的人。


    “如何才能不要这婚事?”


    第45章


    谢晋盯在她的眉眼间,面庞是温醇和色,语声也低。他俯身近靠着她,垂落的藕色裙摆在他膝下压着,保持着适才敷药的姿态。


    屈跪俯身平视着,不似以往那般矜傲强势。


    沈棠并未看向他,伸手将裙摆从他膝下扯出来,没扯动。


    谢晋低眸,继而又道:“逼迫你喝药,是孤不对。当日在相州,亦不该同你说那些话,便当作没听过,莫放在心上了。你外祖家那些事,也无须担忧,不管出于何种缘由,孤都不会让他们出事。”


    在相州的那段时日她道他是难缠,可后来知晓那些药,她也猜他那些发疯之举,皆是为了胁迫她喝药。


    如今听他突然亲口承认,沈棠如何会不明白,他已经猜到她应下这婚事的意图。


    她不怕他看出来。但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与他无关,不会听他一句道歉,突然悔了婚事,继而改变什么。


    谢晋也知她不会当下就能动摇,他如今也终是明白一件事,凡她决定的,几乎没有回头的可能。


    “孤知道你不喜那些强硬的手段,但坦言说,再来一次,孤还会如此。与其将来你躺在孤怀里无声无息,情愿你此刻恨孤。”


    他往日不愿在她面前提及过往,可此时却不得不去揭开过往。


    “可若你无这些后顾之忧,若你的伤亦能被治好,你当真就愿意应下这婚事?真就愿意去与一个不喜欢的人相处一辈子?”


    “孤曾问过你,何故这般轻易应下孤,你说现在不能判断,来日若不欢而散,便是轻易应下的结果,那时再后悔不迟。你如今应下旁人,倘若来日后悔怎么办?”


    话问得直白至极。


    明明是在以另一种逼迫的方式,可沈棠此刻却无法应他。


    她以往觉得他不能接受两人分开,方才毫无理智可言,可如今听他沉静坦言不后悔,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去看待面前的人。


    谢晋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岂会冲动,他的每一步都是提前算好了。


    他说的那些话,所行的那些事,她以为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可她眼下偏是难以张口。


    这一刻的犹豫、害怕,让她有些无处可藏。


    自以为将那些害怕遮掩的从容,眼下暴露无遗,被面前的人再度攫住。


    她不否认此刻的情绪,到底应了他:“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棠目光侧过,望向案几上的油灯,眉间荡着些无措。


    她知他所求,亦能感受到他内心强烈的不甘。


    他想要的不只是她,他的身份,内心渴望的远远不止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可偏偏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即便她内心当真十分恐惧死亡这件事,也不该与谢晋扯上关系。


    见她不似那样决绝应答,躲闪间害怕又有些落寞,谢晋也没说下去了。


    他只是来告诉她的,没想强制她听话。


    窗外边是竹林亦靠着山壁,纵使是夏夜也浸着冷意,他摸了摸那湿了的裙摆,再覆在那手背,凉得如一捧冰雪。


    “冷不冷?”


    沈棠适才以为,他看穿自己意图,便这般夜间赶来无相寺揭穿她,说些她难以否认的细节或是证据,执意要她承认的。可不想,他又止住了话。


    轻晃着的油灯下,那身赤红袍衬得那张脸如润玉,衣冠端整,无不羁。太子常日不会穿着这身肃然威严的衣袍出宫,想是来得急没有换下,此刻跪在身前,轻缓着语气却也多了几分持重。


    沈棠抽出了手,移开双腿。


    她不想去猜测他来的目的,只知这会儿她与他说不下去了。


    “你可以离开了。”


    “嗯。”


    谢晋应得快,起身朝外:“外头雨还未停,今夜不妨歇在此处。”


    人走后,明嬷嬷当即抱来了干净的被褥进来,门合上前,沈棠抚着案几起了身,窗外仍是大雨滂沱,那身影没在雨中,从小径离开-


    安兰秋连夜回了城,面覆郁色,明显的不虞。


    随从正跪着请罪:“公子,此事怨小人。是小人不愿见公子被挟制,不愿见公子最后功亏一篑。”


    太子如此逼近,紧盯着沈姑娘不放,这婚事又如何还能继续。虽说他也为自个公子觉得不值,可既是公子唯一的办法,他自然想为公子去争取。


    只是不想他刚想动作,便被人阻止了,连着身上的药也被人拿走了。


    “起来吧。”


    安兰秋此回倒没有要责罪人的念头:“发现也无妨。”


    总归那些药,也是他为成婚提前准备的。他清楚沈棠是知自己时日无多,方才应下这婚事,可将来到底如何,却是未知,他自是要将这事行彻底的。


    他即便是存了私心,刻意靠近,太子那样的人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这婚事他正大光明,沈家如今也欣然同意,并非抢夺,他又有何可惧的。


    “别再自作主张了,我们不该急。”


    只是知晓身上携有此药,未能成事,生不了什么乱。


    或许还能让太子早日认清即将定成的婚事,已经没有留恋的必要了,终将要顾忌自身尊严放弃的。


    翌日,黄安将无相给的药丸送到了刘太医手中,命其查出药物的作用。


    夜间,他便带着东西进了东宫禀话。


    “这是避嗣药丸,不过却是男子服用的。”


    谢晋眸光定在那药丸上,面色阴沉得似要溢出水,却是极力在忍耐。


    刘太医将药丸分了两种,又指了另一个巾帕里的药丸,解释道:“这是些药量极轻的兴欢药丸,不算烈,只要不常服用,伤害不大。”


    他如实回着,不免冷汗流下,语气也虚了几分。


    这两药其实皆无伤害,不过太子变幻的神色,让他察觉自个该是又触着些霉头了。


    黄安及时将人请出了殿,又缓缓将殿门合上。


    谢晋此时的心情自是难以息宁。


    黄安走上前,将药都收拢起来,“殿下,那随从也生性浪荡,身上存有这些药物,或许只是自个用的,又或是主仆俩在外头寻欢方才回来的。”


    “寻欢用得着避嗣药?”


    若只是寻欢,谢晋根本不必在意,偏是这两药皆带在身上,又这么凑巧地每日出现无相寺,如何不让人存疑。


    兴欢,避嗣药。


    打了什么主意,已然一清二楚。


    光是知晓准备了这些药,便令人火冒三丈,竟还敢在寺庙存了这样龌龊不堪的念头。


    沈家同意了婚事,他尚能用如此阴险的手段,还不知日后是如何。


    谢晋强捺着这些寒怒之意,唤来人,日夜盯着他的举动。


    随即坐在案前沉思。安兰秋如此不择手段,显然是急于促成这婚事。他虽假意投靠过端王,向自己求了一条活路,可焉知他来日不会再因求活路,继而反水。


    想来是察觉这一点,方才在求另求活路。


    至于他如此坚定地选择沈家,便让人十分怀疑他是知晓了些什么-


    安家同沈家的提亲的事已经过去有些日子方才传到端王府,谢辰陡然听见张家的人来回禀这事,第一反应便是恼怒。


    “他倒敢出现在京城!”


    “安兰秋和沈家的结亲多有蹊跷,世子该提防些。”


    豫王的那些人里,崔宏极不受掌控,安家则是心计深沉的反水叛徒。崔宏能坚持与朝廷对抗,安兰秋却是个无利不往的小人。当日太子能连根拔除这许多人,与他脱不了干系,因此比崔宏难对付多了。


    谢辰正是清楚这一点,却又不能动手,方才觉得恼恨。


    “太子不留崔宏,他这样的人太子亦不可能留,却不知他这般不怕死地与沈家结亲。如此行为,实在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谢辰思来想去,决定搅和一番,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图谋。


    沈棠在无相寺小住了五日,午后雨停,便下了山。安兰秋应着沈老太太的请求,特地来无相寺接她回府。


    两辆马车前后行驶,才行了一半的路,便被人唤了停。


    沈棠在车内听见来人寻的是安兰秋,不过却是语气不善。


    “安公子许久不见,怎么回京也不与兄弟几个打声招呼?好歹咱们也边境出生入死,怎么竟生分到与沈家议亲这样的大事,都不与咱们分享分享?”


    来人粗布粗衣,腰间别刀,让人看不出身份,却是面露凶恶。安兰秋极为清楚这几人来自何处,面色僵冷一瞬,便下了车,换上一副和善的态度。


    “改日再叙,今日便不便,诸位请回。”


    “改日是何意?我瞧着今日正合适,安公子与我们走一趟罢!”


    说话间,那群人便已经围堵了马车,纷纷拔了刀。


    安兰秋与端王并未撕破脸,遂端王府的应邀,他这个时候不该拒绝的。


    但他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实在不便离开,遂让人动了手。


    车外立时有刀剑声传来,沈棠与明嬷嬷在车内一阵惊慌,不敢去掀开帘子,更逃躲不能。混乱间,才听见安兰秋近前安抚了句“别怕”马便惊了,随即马车不受控往路边奔了两步。


    路边是湖,重力一震后车头朝着水里倾斜,主仆俩从里往外滚落。明嬷嬷坐在外侧,没来得及抓稳便滚到了湖边沿,沈棠亦是身子不稳往外跌。


    意外的是没有掉落水中,被人及时环过身子抱住。


    她惶恐地下意识抓紧了身前的人,才要抬头,便见一抹刀光袭面而来,她惊愣地失了反应,身前人却迅速抱着她侧了身,抬臂去挡了刀刃。


    刀尖从她眼前划过,最后落到了别处。


    下一瞬,侍卫迅速拔刀破了那人的喉。


    血腥惊人。


    “伤没伤着你?”


    禁锢来的臂膀忽地一紧,沈棠颤着眼睫视线缓缓有了聚焦,她看着面前人眸色赤红,气急至胸膛间不住起伏,亦是胆惧不已。


    沈棠惊魂未定,面庞煞白。


    还没来得及回神,又被抱着离开,行至不远处方才放到了地上,胳膊手臂身上被摸了一圈。


    见她没有反应,谢晋伸手捧着她的面:“别愣着,问你伤了哪里没有?”


    沈棠低眸看了眼他被割破的袖臂,怔了会儿。


    “没事。”


    谢晋顿时就松缓了神色,回眸看了一眼人都被收拾干净了,留人处理,立即吩咐人把明嬷嬷扶过来。


    混乱很快就平息,沈棠与明嬷嬷上了另一辆马车回沈府。


    太子沿路护送,安兰秋原本就是听沈老太太的吩咐要亲自将人送回去,亦是随在后面。


    沈府厅堂里,沈老太太听闻又遭遇行刺,面色极为不好,见自个孙女无碍后,方沉沉喘了气。


    安兰秋上前请罪,沈老太太却并未怪罪,当即让人拿了伤药,给他包扎伤口。


    虽只是点皮外伤不深,但他一身浅色衣服血迹溅得到处都是,看着极为惊心。


    沈棠也给他稍清理了伤口,回过身看见沈老太太一副心神不安的模样,便要安抚着自个祖母,刚想开口让她别担忧,谢晋缓步从廊下走来。


    他将马车腾让出来,骑马回城,却是慢了一步。


    沈老太太面色犹沉,到底起了身去行礼。


    谢晋道了句免礼,便欲告知今日之事已经处置妥当,未料沈老太太先冷声发问:“当日那一箭老身的孙女已经替你受过了,太子殿下还想如何?”


    诸多行刺之事,皆是那些逆贼而起的,沈老太太心里极为清楚。


    谢晋眉宇微敛,当即止了欲开口的话。


    沈老太太也不怕太子听了不高兴,直言道:“那群逆贼针对谁,想来殿下心里也十分明白。老身的孙女无辜至极,只要留在殿下身边,便不会有安全的时候,殿下又于心何忍呢?”


    谢晋目光安静,并未反驳一句。


    扶手应道:“是孤没护好人。”


    沈老太太转过身,沉声下了逐客令:“既如此,太子请回,莫要再牵连人。”


    第46章


    太子是何心思,沈老太太心知肚明。这个节骨眼上,她断不允许她的孙女再受半点伤。便也顾不得什么太子威严,只管撇清关系,断了这些纠缠。


    厅堂里一下寂静下来,沈偃、沈雍皆看向太子,见他默声威立,难免有些惶恐。


    因他们适才回府便已经知晓今日城外的那群人,又与上回纵火烧药堂的人一样,皆是亡命打行之徒,无所根据,无从查获。


    这些人根本近不了太子的身,谈何行刺太子。


    沈雍也清楚当初与崔宏牵扯上关系,多是因为自己,若说是太子牵连沈家,实在有些牵强。


    也都看得出来,太子进来时面覆阴寒,明显也是有些不畅快的,如今再听老太太这般直言不讳,当众斥了太子的脸面,不知要如何怪罪。


    谢晋神色静寂,却没有丝毫要责罪的念头。


    身侧的黄安见沈老太太那般激动,急着上前要替自个殿下解释误会,只是还未开口便被太子睨了一眼,无声令他退身。


    那些话,谢晋都听进去了,不会去为驳沈老太太的面做什么解释。


    今日之事,也确实怨他没有护好人。


    他目光沉镇地扫了一眼角落里阴暗畏缩的人,多少觉着有些可笑,却到底没有当面去拆穿。


    概因他不会将此人放在与自己同等地位去较量,更不屑在此时出言形变成压迫,继而让人格外去关照他。


    谢晋又将目光落在始终低着眼眸的人身上,想着她今日受了不少惊吓,吩咐让应天府府尹与沈雍回禀即可,便转身朝外走。


    见太子当真离开,沈雍忙前去相送。


    沈棠扶着沈老太太,抿着唇角也并未提半句今日之事。


    虽知并非祖母说的那般,但她不想让祖母知晓安兰秋与人生仇结恨,再添一分担忧。是以,她也有些庆幸适才谢晋并未说出实情。


    她扶着祖母回后院,侧过身轻抬了一眼,谢晋已经迈步离开了廊下。


    刀落下时,她看着他手臂没能稳住,趔趄了几步。


    那力道下去,伤口约莫是深的,只是他今日深色的衣袍血迹不显,但也能看得出来是从里面包扎了。


    不管愿不愿意,她都受了他的今日相救。


    至于为何遭遇这祸事,他适才也没有去驳祖母的话,神色萧然,稳着太子持有的风度,依言离开。


    沈棠缓缓收回视线,面上瞧着没有什么情绪,垂过的眸里却并非那么静淡。


    谢晋过于强势缠粘,迫得她喘不过气,亦百般执着为她治伤,全然无顾忌。对他那些举动她皆是不适与推开不得的无奈。


    可他今日之举,虽不令她再涟漪泛起,却也无端梗在她心间,拥堵着,让人觉得沉闷。


    明嬷嬷摔着腰骨,沈棠便没让她来伺候,夜间洗漱完便躺在床榻上。


    许是今日那一幕太过惊悚,她闭眸,眼前犹是那片血腥。


    她劝慰自己,当日面对那些谋逆之人与谢辰都不曾退怯,如今又何须再惶恐这些事。


    翻过身,她觉得自己呼吸变得缓了些,不由得又想起那沉闷的缘由。


    原是她想不通。


    她终究是时日无多,可谢晋如此横身出来,也不想活了?-


    应天府处理了城外这起蓄意伤人案子,无关乎行刺太子,最后以别的罪落定,没几天便结了案。


    安兰秋也丝毫没有牵扯上,只是官府他能遮掩过去,沈棠当日却是亲耳听见了的。


    她并未亲自来问,他却不能没有个交代。


    沈棠应了他的见面要求,在药堂隔间边誊抄着医案,边听着他致歉解释。


    “药材运输南来北往,那些人是从前认识的,因结了梁子,方才被记恨上。不过你放心,绝不会再有此事出现。”


    动手前安兰秋有十足的把握能将人都处理,但未料到对方又涌出了一批人,这才变得有些措手不及,将人陷于危险之地。


    虽说太子也只先他一步,可那一步也差点酿成了大错,险些功亏一篑。


    沈棠点了头,并未苛责:“你能解决好就行。”


    她也是经此事才发现,安兰秋身边竟暗藏着不少人。


    与人结下这样深的仇,对方又能出现在京城,想来也非寻常之辈。可便是在京城他亦能从中将自己摘干净,如此手段,她实在没必要担心。


    安兰秋见她应答得有些过于从容,有些存疑:“你当真不生气?”


    险些丧命这样的事,换谁都要恼怒,她竟还是这样宽和的态度。


    她没有抬头,依旧声轻柔和:“谁也不想发生的意外,为何要生气。”


    如此柔软心肠,就令人生了几分愧疚。


    可倘若她对另外的人也是如此,又觉得挺让人不适。


    安兰秋看向她,忽直言问:“那你与太子之间要如何?”


    沈棠顿了笔,不由得抬眸。


    她未特意与他说明过往的事,但也不必提,先前在马车上看见她与谢晋在一起,后又有祖母对谢晋那番话,岂会不知。


    她能理解安兰秋可能会担忧两人婚事受阻,但他此刻的目光瞧来不似担忧,像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若你觉得困扰,我可以帮忙。”


    他并非玩笑,无端多了几分认真与迫切。


    沈棠静默几息,实在不愿在外人面前提以往的事。她并未应他的话,搁下笔,从身侧的匣子里拿出封好的信。


    “你日后再回京时可以将这信交给我祖母,只要你不在京城行办婚事,她不会阻拦你续娶。安家的产业,亦归你自己所有,不必割舍于人。”


    将信递放在他手边,她又将刚刚誊抄好的一份案录摆到他面前。


    “听我爹说你面上的红痕是因毒药造成的,但祛除其实不难,可试试这上面的针法与外敷的方子。”


    交代后事般安排着。


    明明没有相熟到彼此关心的地步,偏是那样诚挚真心。


    安兰秋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莫名哽噎。


    药堂外,六公主来了。


    她因自己皇兄便也避着沈老太太,已是有些日子没见沈棠,又不愿再派帖去沈府闹腾,便直接来了药堂。


    何叔他们没来得及进屋通禀,她摆了手,自个往里走。


    原也没打算偷听,却到底听见了沈棠后面的几句话,不免面露惊异。


    哪有还没成亲,就给人安排续娶的。


    如此洒脱,竟不是真心喜欢?


    六公主退回了外堂,待人离开,方重新进了隔间。


    沈棠屈膝行礼,问了安。


    六公主弯眉道:“问名纳吉走得差不多,也该定亲了罢?”


    沈棠笑笑,应了句“快了”。


    因听见那些话之后,六公主原本想问问一些成婚事宜的话,也有些说不出口,便只叙了些家常。


    因驸马尚在外头等着,她也没有多留,邀了过两日进公主府再叙。


    沈棠应下,拿出药膏递上了前,“还请公主替我转交给殿下。”


    六公主离开,她也没有急着回府。


    让丫鬟陪着去西市走了一圈,挑选寿材。


    纵然不愿面对,可这事到底有人要去准备。


    一早朝会散后,谢晋与内阁大臣在文华殿商议官员升任填缺一事。


    自崔宏案子结束,那些流言未散,在边境反而有愈演愈烈之状。圣上擢升中立官员,疏离宗室,意图消弭此事。


    吏部左侍郎的缺,太子提议让沈雍暂代署理,圣上与内阁皆未反对。


    于是调任的令旨午后便下达了。五品连升三级,虽未做最后的定夺,可圣上已然默许,几乎板上钉钉了。


    陈德近两日没有搬折子进东宫,午后替圣上来传话。


    “圣上让殿下好好养伤,朝事不必忧心。”


    说着,将手里捏着道折子,放置在书案上,“这是国舅大人呈上来的,圣上让奴才拿来给您过目。”


    黄安上前代为接过,随即又亲自将陈德送出了殿。


    折回身时,便见太子将案边的灯罩纱取下,手里捏着那道折子放在烛火上烧。


    国舅大人呈上来的折子无非就是操心太子的婚事,上头约莫又是列举了哪家的姑娘。


    可太子岂会有心思。


    黄安弯腰去捡那烧成只剩两片壳的折子,又吩咐旁边的宫监将地上的灰都扫抹干净,方才将六公主命人送来的药膏递到案前。


    “殿下,沈姑娘让送来的。”


    谢晋晦暗的眸色愣怔了片刻,转过身来。


    目光缓缓落在冰蓝瓷瓶上,不由得就想起当日茶室忘拿的那瓶药膏,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心口一时发涩,又觉得有柔软轻触。


    近日朝事多,太子不落早午晚的朝会,夜间也照旧批阅折子。刘太医就没敢将太子的伤势没往坤宁宫报,只是劝着太子多顾着伤情,好歹先养两日,以免伤情加重,伤口感染。


    奈何没有劝住。


    翌日午后等着太子回宫换药,也没能见到人,听宫监说出宫去了。


    六公主府设了雅集宴。


    她素来喜热闹,邀请了不少好诗文琴画的女子来府中一聚。沈棠极少出现在这种雅会,不过是来见见六公主,陪着玩闹一会儿。


    六公主坐在水阁里,拿着雅会上的诗画呈在案几上,一一观阅,挑了几幅较为心悦的当即命人赐赏。


    回过头,沈棠在听曲乐,便同她道:“一会儿还有投壶赛,你去不去瞧一瞧?”


    见人应下,她当即要回去换身轻便的衣裳,放言等下要大显身手。


    沈棠笑应着:“去罢,我在这儿等你。”


    午后下了一场雨,这会儿天阴着,水阁四面槅窗都敞着,拂着风,清凉宜人。


    雪光月华般静坐着的女子端着茶杯轻抿着,目光望在案桌上的画卷,眉眼温静,专注至极,令人难以移目。


    谢晋驻足在水阁外的连廊下,没有近前。


    她身侧的薄纱轻曳,时而遮住了半边身影,朦胧间好似不太真实。


    他欲凑近,却迈步不了。


    近两日听得暗卫回禀,她如今连棺椁都为自己备好了,当真令他又气又恼。恨不得将人绑在身边,日日捏着她面,凶也好,怒也罢,强逼她不准生那样的念头。


    黄安见太子这会儿忽然气喘,面色苍白难看,又趔趄站不稳,就发急着劝:“人看着了,殿下该安心回宫了”


    谢晋没听见身边的奴才说了什么,看着那水阁里望来的眸光,清冷冷的,便只觉胸腔里火烧火燎地。


    他没有动,直至那纱幔里的人不见了,他方转了身。


    沈棠不是没有看见廊下站着的是谁,原本想作不知,未料那黄安不住地劝着,要顾着身子,上药什么的,她抬眼看了过去,便见人面色虚白,神色恍惚。


    她转瞬便低过眸,随着六公主的婢女离开去看投壶。


    走在同一条连廊,也继续若无其事地错身过去,越过了他的步伐。


    不曾回头,却也能感受到身后的人目光灼烈地盯着她。


    行至拐角,沈棠到底顿住脚,与旁边的婢女说了句去告知公主,随即转了身。


    谢晋静站在原处。


    看着她走到身前,乌发间的丝挽带被风飘起拂过莹润面颊,抬起眼帘,眸光清湛。


    “没有上药?”


    第47章


    宫中不乏医术高明的太医,即便赶不及前来,公主府也有府医。


    沈棠想着这一点,才没有前去过问。可一面忽又犹豫,人到底是因为她才伤的,刻意视而不见,未免过于冷血。


    她与谢晋之间不存在深仇大恨,即使要保持距离,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到底回了头。


    沈棠观察着面前人的脸色,见他面颊苍白,看起来乏累,病态从骨子里渗出来,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她略顿片刻,又问了一遍。


    “是因伤口不适?”


    谢晋有几许恍惚,诧异地打量着身前的人,视线缓缓落在她的面上。温和又疏离的眉眼和以往一样,但此刻的语气却难免令他有些失神。


    适才望着她从身旁错身而过,他心里极其恨恼,却也并不意外。他能感受到她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避开他。大抵从当日他出现在沈府,她无动于衷依旧不肯抬头看他一眼,他便清楚这一点。


    或许与她与旁人的婚事无关,只是她不愿意再看他。


    可她此时忽然站在自己面前询问伤势,让他生了某种错觉。


    双眸似重墨亦如海深,恍惚着,却是一言不发。


    见他不应答,沈棠也没再问。


    从刚才听见的话,再观他此刻的脸色她约莫猜得出是伤口未能处理好的缘由。


    她转而看向黄安稍嘱咐了两句,便道:“黄公公,先扶去水阁,一会儿太医便会来。”


    他似不需要她帮忙,想来应该能撑到太医来。可刚转过身,手腕被一把拽住,用力拉着她往后带,谢晋已经跨步上前,用身躯挡了去路。


    适才那股火恼似又被重新燎烧起来了,他目光紧落在她面上,握着那纤细腕骨一点点收紧。


    “你不必操心这些。”他语声低沉地应了她一句。


    沈棠被他拽着,又听见他说不必操心,便想与他撤开些距离,可到底因手上的温度分散了注意力。


    他的手太烫了,掌心贴着她的皮肤灼烫不已。


    “你该立即回宫。”


    暑热尚在,伤口若感染起热症,危险又麻烦。


    她想不明白都如此情况,竟还有心思出宫。


    沈棠欲往后退,可手腕未松,又被扯了回去。


    想起他适才站在这廊道不动,便也知是她在这,他方才来的公主府。


    她蹙眉盯着他,面上带着些不耐,也有些火气。


    因她也是大夫,而他又是因自己受伤,对于他这样不听大夫劝,并没有什么耐心。而他此刻的模样,又与当日突然出现相救时的神色有些相似,才让她有些恼火。


    可她分不清这些恼火,是怕自己担罪,还是因纠结疑惑谢晋此番行为到底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的病态,从而令她有些乱。


    若是前者,她从刚才看见他,便没必要避开。


    她分明对他豁出一切的行径,感到不解,也在恼他凭什么又将这些事与她捆绑在一起。


    或许想此刻就该转身离开,方才妥当理智。


    可她却忍了忍,选择不与他计较,语气平静:“既不想回,那便去水阁稍歇会儿。”


    他不放手,沈棠索性用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


    反正她又活不了多少时日,他不愿放手,舍得付出,来日痛苦的又不是她。


    谢晋慢慢低了眸,目光落在那欲搀扶来的手,抬臂推开,没有让她靠近。


    “孤没事。”


    他知道她此刻没有再躲开。可若只是将他看作成伤患,善心回头来询问,或是同情而已,他并不想要。


    那些事只是他愿意,断不会用来博取她的同情。


    他不想让她这般靠近自己,因他想要的并非如此。


    谢晋忽然看向黄安:“你退远些。”


    此处是六公主的内院歇息之地,不会有外间的人闯入,适才唯一留下的婢女也被支开了,周围寂静一片。


    沈棠抬了眼帘,视线从他深色的眸光里,下落至腕上始终抓握的修长指骨上。


    “既然不想看见孤,为何还要送药膏?”


    他莫名问了句,语气淡淡,双目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沈棠没有当即去回应他,反倒想先抽出手来躲开他。


    送药能有何意,自是想还他相救的人情。


    可她知道他想问的不是这个,因当日她没有在祖母跟前解释,更是不在意他到底伤得如何,之后却无端送药膏前去,难免虚假,又让人多想。


    如此,她怎么回答都有些牵强。


    她清楚自己不愿将送药这件事变得复杂,产生什么误解,可这样越避开越有些难以言说的胶着。


    见她默不作答,谢晋继而又问:“方才,又为何生气?”


    声线略低,透着些颓态出来,手腕的力道却半分没松,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认真。


    手腕上的温度好似变得愈发滚烫,她抽离不得。可即便因病烧得人迷离,他也能轻巧看穿她的犹豫。


    沈棠仍不知要如何澄清解释,那点平心静气被搅得有些混乱,她没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往日的行为过激,可她总觉得待他耗尽耐心,无希望时便不会执迷不悟,会自己放弃,可如今却让她看不清楚了。


    若是清楚自己的身份,便知不该如此。


    “这样的问题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沈棠抬眸看向他,找不到半句能劝说的话,也不想劝,泄气般承认:“如你所说,我当真怕死,想好好活着,可那又如何呢?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白费心力,如何就能肯定,还能回到从前”


    “那便不回从前。”


    谢晋后背的衣袍骤然绷紧,伸臂圈住了身前的人。


    她能承认,他所做的那些就不算白费。


    “你会好好活着,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似沉溺已久的人抓住了浮木,得以喘了口气,急切地袒露。


    “除了你,孤不想要任何人,我们也重新开始。”


    沈棠难以忽视他身上的温度,只当他是真的不清醒了,淡声启唇:“我已经有婚事了。”


    “可你不是真心。”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我没有玩笑。”


    谢晋呼吸发紧,愈发将人揉进怀中,半会儿从喉咙里割裂出一声:“孤错了。”


    第48章


    腰间的手掌在用力收紧,脸庞埋在她颈侧,灼热气息将那片肌肤也烫得有了热度。谢晋将人揉在怀里,嗅着这熟悉入骨的气息,近乎贪婪,连续说了好几遍的错了。


    或许是此刻病弱,呼吸又轻又重,声音低哑不已,听来没有什么威慑力,反倒是慌张失措,有些惧意。


    他就这么牢牢地困囿着她,沈棠险些喘不过气,又实在弄不开。


    她不是没听过他软声相求。从前在一起时,他大部分时候能克制,言谈举止也都算体贴入微。


    她确实是信了他的。


    但现在看着谢晋,却知他嘴上虽在低声示弱,骨子里却极是强横霸道。


    与从初时对比,分明是两副面孔。


    她不纠结过往,亦不想回去糟糕的从前,可他凭什么说能重新来过。他是太子,脸面就大吗?


    道歉又如何,她哪里想听。


    “你错不错,与我无关。”


    沈棠不可否认,她这会儿还是带着恼意的,与她寻常说话的语气相差甚大。她恼谢晋这人不讲理,仗着自己太子的身份自做主张,行事不管不顾,丝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可这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没有必要。


    她与他生气做什么。


    缓了几息,拽紧手心,语气尽量平静地解释道:“你不用道歉,我不在意。”


    不在意这话,并未激退人。呼吸放缓稍凝滞了片刻又进一步不讲理地堵着她:“知你不在意,但不该是他,也绝不可能是他。你给孤一点时间,且再等等。”


    谢晋浑身生热,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便就这么灼烧焚尽也断不能消去的。


    他想要她。


    她的一切他都想拥有,没有人能夺走。


    “沈棠你可听见了?”


    果然,前一句还是低声示弱,这会儿便又强势至极,冷着眸威声令人。


    肃然的语气像是在凶谁,听来不是那么悦耳。但因他这句等等,沈棠思绪无端被他牵着走。


    她知他一直在想办法医治自己,在意程度超过她,甚至比她还惧怕她死亡这件事,方才做出这些不寻常的事来。


    难以否认,她确实动摇,亦有了些希望。但若这些希望皆系在他身上,如此纠缠剪不断,她便只想逃避。


    沈棠被他身躯贴着也有些难受,不想与他这样缠粘在一起,岔开了他的话:“你身上好烫,你察觉不到吗?”


    语气似恢复了以往的清冷,明明是关心的口吻,却又不过心一般的随口一说。


    谢晋稍松了些,知道她故意避开他的问话,又将刚才的话兜转回去了:“你在担心孤。”


    沈棠没有回话。


    伸手去掰开他禁锢在腰间的手指。


    谢晋没能得到她的回答,心里其实也明白,她向来心善又心软,身边若有人受伤,或许对谁都能如此。今日她忽然回头来关心他,大抵也是这个原因。


    可相较以往,她能有今日这样的举动,对他来说便已经是不同。至少她能看见他,至少能与他坦诚说出那些一直藏着不肯承认的话。


    如此转变,荡得他心绪难以平息。


    “宫里那么多太医,孤岂会有事?”他盯着她的双眸,兀自说着自己所看见的,“沈棠,你是在担心孤。”


    沈棠闷然无绪,被他一通搅弄,莫名糊涂起来,有嘴也解释不清。


    但她知道谢晋这会儿自尊心作祟,如何都不肯承认自己伤重,也懒得与他争辩。她耐着性子,语气不疾不徐:“你现在不清醒,状态也不好,再耽误”


    面前的人静望着她,忽地将她的肩膀摁在胸前,掌心从后腰上移。


    看着他忽地俯首,沈棠话没说完,惊得心口一悸。她想起他当初如何得寸进尺的无赖模样,一时羞耻不已。


    这还是在公主府!


    当真是烧得疯癫无状了!


    他的手上温度太烫了,隔着衣衫烫在她的肌肤上,沈棠被激起浑身战栗,在他俯首贴来时她侧过脸,朝他右颌处用力咬去。


    谢晋未料到她突然这般反应,痛地“嘶”了口气,随即沉声阻止她。


    “别咬。”


    沈棠也没有太过分,见他撤身,当即松了唇。


    谢晋手只抚在她的右肩,在那伤口处停了下。刚刚听她不否认关心自己,他触动不已,原本想说他那点伤根本算不了什么,又想再劝她乖乖喝药,却被忽然她啃咬打断,半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低眸无声望了她一会儿,反应过来她这是误会了自己,唇轻动了动,没有解释。


    却有些恍惚走神。没人比她更知道用何种话决绝,不留情面地断了他的念头,激怒他。


    可她没有。她此刻的模样好似走投无路的小兽,没有獠牙,没有任何反击之力,可怜得紧。


    谢晋觉得她这般回应已经令自己心满意足,不敢再近前一步。


    他抬手摸在下颌濡湿的地方,明显有两排深深的牙印,他严肃地看向她,低声:“下回别咬脸。”


    沈棠见他茫然,也知自己会错意,急偏头不去看他,趁势退开,与他保持了几步的距离。


    可下一瞬见人站不稳当,又下意识伸手去扶,随即侧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黄安,唤他过来。


    知道太子这会儿带着热症虚弱不堪,生怕太子昏过去,黄安就没敢走得太远。他想着有沈棠在,太子应该能听进去劝,好好上药,好好顾着自个的身子。


    却没想到,太子哪顾得上伤,抱着人不肯撒手。


    想着这会儿六公主带着府医也该来了,若是让人瞧见到底不好,他纠结一番,到底上前去打断了两人。


    “殿下,您得上药啊!”


    黄安上前,将太子拉开,仿若不曾察觉头顶有一道摄人黑眸。


    谢晋确也支撑不住了,气力全无,由着人搀扶着往水阁去。


    六公主没有想到自个皇兄会突然出宫,人都到府里了才听见下人来回禀,说是竟带病出现的。


    她着急忙慌让人去传府医,带着人去了水阁。


    谢晋坐在榻椅上,面色发白,唇线抿着。


    六公主看着皇兄满脸虚弱,亦吓得不轻:“前日进宫,母后还同我说伤势不严重,只是些皮外伤,原是皇兄在瞒着!”


    受伤的事谢晋除了圣上,没有告知其他人,就连皇后与六公主也不知情,只以为是磕碰了。


    眼下瞧着如此严重,自然是焦急不安的。


    一旁的黄安忙请罪道:“不是刻意瞒着娘娘与公主,实在是朝中事多,殿下伤着的事不宜外传,又忙着没顾上自个,方才加重了伤情。”


    近来朝中本不太安宁,太子受伤自是会引起不少猜忌,黄安没敢说太多,只隐晦地与六公主解释了些。


    沈棠站在一侧却是大抵听明白了,原是崔宏惹出来祸事尚未平息,而太子伤重外传会在朝中引起宗室与大臣之间的对立抗衡,闹得朝堂不宁静。


    谢晋见她低眉静默,不知在想什么,他蹙了蹙眉,语气不轻不重地吩咐了一句:“行了,安静会儿。”


    话落,黄安近前帮忙褪衣,府医也端着伤药棉布到了跟前。


    沈棠又挪了几步,给人腾出地方。


    适才谢晋突然像是被刺激了,紧勒着人不放,眼下又是一副端正克制的模样,便知他也就在人前装得那般好。


    她犹豫着自己或许该先离开,却不自觉抬了头。


    黄安已经小心地将太子的外袍同里衣一并都褪下,露出了半边肩膀和整条手臂。府医屏着气,一点点揭开那层被脓血浸透粘着皮肉的纱布。


    掌心宽的刀口有几寸之深,边沿处泛红,已然生脓。


    而再往下,小臂上也有数道伤口,虽已经愈合,但疤痕明显。


    许是清理伤口的动作重,谢晋眉头陡然皱紧,府医唬了一跳,变得紧张,手下愈发畏缩,动作慢得几乎凝滞。一边冷汗直冒,频频低声询问殿下力道如何。


    沈棠看了几息,终是迈步上前,接过了府医手里的纱布,“我来吧。”


    谢晋没想让她留下,可她方才站在边上面带犹豫的模样,又没舍得开口将人推远。


    六公主见自个的府医动作不利索,也有些不放心,忙让其在旁边打下手,一口应下了沈棠来帮忙。


    跟着沈老太太学医多年,这些伤口处理起来自然娴熟至极。她稍低了身,垂眸清理着伤口,纱布蘸着药水一点点拂过那溃烂的创面,手稳当力道也轻。眉目间没有什么情绪,亦没有任何紧张,只是专注手里的动作。


    谢晋一双眸便这样直直落在她的面上。


    虽知她怀着医术,却从未亲眼见过她此般模样,一呼一吸都匀净沉着,认真至极。


    他其实一直都清楚,她是打心底里喜欢医术,喜欢医治人,可他却总觉得她不该如此。如何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她的好,每每一想,胸口便泛起酸涩。


    她舍身相救的那些画面涌上心头,这样的念头便愈发深。


    沈棠不知他内心所想,相比适才的混乱,她这会儿也已经冷静了下来。


    伤势如她所预料的一样严重,但却更加不理解,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能去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既然知道不宜将伤重宣扬,选择遮掩,一面又任由伤势严重不顾,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好生愚蠢。


    重新包裹好伤口,沈棠便起身,面上依旧没有过多的情绪:“别逗留,早点回宫。”


    话虽柔和,却似一道令声,房中没人驳应。


    六公主看了一眼自个皇兄,见他听话的“唔”了声,果真起身欲走,不由得又看了眼沈棠。原本她还担忧皇兄走不动,想问问需不需要服药什么的,可这话落后,也当即噤声。


    沈棠都说能回宫,应该没有什么不妥的吧。


    接下来的投壶比赛,六公主自是没了趣意,亲自送着皇兄离府。


    马车里,黄安看着闭目的太子,回禀道:“沈姑娘也已经回府了。”


    想想适才水阁内的一幕,他又忍不住多了嘴:“殿下受伤,沈姑娘还是关心殿下的。”


    谢晋轻抬眼皮。


    这如何够-


    有一段日子消停,婚事也终是走到纳征下聘这一步。沈老太太选在中秋节这日定亲,随后月底完婚。


    沈棠的婚事,沈府上下无不上心,自是事事备全,不愿她受半分委屈的。


    但沈棠顾及日后,并不想大肆宣扬,百般劝自个祖母,低调些不宜张扬。沈老太太拧不过她,也怜她身子情况,也由了她。


    除近些来往的人,都不知沈府即将嫁女儿。


    沈棠这些日也没有再出门,好似一切都归于安宁。


    谢晋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可她自认又不曾投入感情,不过是一份交易。待安兰秋回相州,此事便也算彻底结束了,两人不会有任何交集,没什么可后悔的。


    沈雍自从升任吏部侍郎,常常被留在宫中商议朝事。早出晚归,愈发繁忙。


    这日一早,圣上特意提了中秋夜宴,要沈雍入宫参宴。


    因是夜间的宴席,沈雍心道日间的定亲仪式后不设宴请,也不会耽误回礼,便没敢拒绝,当即应下了。


    只差这三五日定亲,明明没有任何期待与感觉,却不知为何,沈棠突然心绪不宁起来。


    对这样莫名的平静,隐隐不妙。


    果不其然,这日从药堂回府,谢晋便遣人来了。恭恭敬敬地同她说,有个消息要告知,让她前去茗雪居一趟。


    沈棠如今知晓他能服软,若自己强硬拒绝,反而不肯罢休。


    到底去了茶室。


    谢晋坐在房内,看向站在门前的人,“你走近些。”


    见她不肯挪步,他也不勉强,直言道了来意:“先前孤与你说过,北族巫医一事。北族新王已经应下将巫医送进京。你该放弃与安兰秋的婚事,他配不上。”


    沈棠抬了眼皮,却沉默。


    她在这段以为他安分养伤的时日里,没能消除那份犹豫与逃避,便又听见他再次提起此事。


    他从不妄言,她极为清楚这一点。


    此回她没有先前的混乱,但却更加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晋也不催,静静等着她。


    沈棠思虑半晌,想不到能回答的话,干脆问他:“就算能治好我,我也不会像以往那样对你动心,你觉得能重新开始吗?抑或我一直都对你这样,你当真就想纠缠一辈子吗?”


    她叹了一口气:“婚事就在眼前,我当真不该有这些纠结了。谢晋,你别让我为难。”


    谢晋起身行至她面前,回应她:“你对这婚事,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该抱有希望。至于你前面的话,前六个字是真的就行了。”


    沈棠对他这反应觉得很是奇怪,可半会儿看不出他是何意。


    她凝眉,叹自己心思还是浅了,又不想去问他。


    “随你。”


    谢晋挑眉,坦言:“你如何对孤都行,只一点,不许轻易信人。”


    沈棠推门出去,没去理他-


    当日傍晚,边境有加急消息传回了京,关乎端王在边境动静。


    谢晋散了议会,随即出了宫,命锦衣卫带人来问话。


    安兰秋知晓太子迟早要审问他,便也没有太大意外,只是没有想到,竟拖延至今日。


    日暮渐至,光线幽暗,安宅的厅堂外肃立着数名锦衣卫,谢晋坐在堂内的靠椅上,目光缓缓望向躬身行近的人。


    “你早在相州便知孤是谁。”


    安兰秋没有否认:“回殿下,小人知道。”


    谢晋睨着他:“既如此,你该明白,孤为何如今还能容你。”


    若非此人审时度势,能替他监视他的好皇叔,或许早在当年他便一并除尽了。


    安兰秋自然清楚。高阶之人向来寡恩少义,豫王手下的那些臣子,如今还存活的只有沈家。至于他为何苟活,不过是太子利弊权衡之后方才留下了他。


    这么多年他一直潜伏边境内外,当朝堂的眼线,盯着端王的举动。


    一旦哪天容不下端王,他也不会再有活路。


    他对面前掌权大半个大晋江山的太子,有畏惧,也不畏惧。


    知太子手段向来残酷,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便也没什么好惧怕的。


    但也知他为博取生路,行如此冒险之举,太子必然起疑,加上对沈棠如此割舍不下,断不会纵容他。


    忍到今日方才审他,便不会只是审。


    他俯首道:“小人对殿下,对朝堂绝无二心。”


    谢晋笑问:“你无二心,可能与孤解释安家如何与刘知州勾结私运囤粮?”


    当日私运屯粮之事太子未曾追究,安兰秋亦是明白因太子不想打草惊蛇,也因自己尚还有用处,否则以太子的手段,不会轻易揭过。


    他掀袍跪身,辩解:“家中人贪图利益,但绝无谋逆之心。”


    谢晋却并不想听他这些表忠心的话,眸光沉如漆墨,带着威势与冷戾:“既然甘为暗桩,行事该是步步谨慎,又怎会如此胆大妄为,敢攀上朝廷官员?你与沈家的婚事,到底有何图谋?”


    在与沈棠提出婚事时,安兰秋未料到太子会如此对一个女子上心,百般不肯放手。但他既然已经走了这一步,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小人不敢图谋。”


    安兰秋坦言:“沈姑娘那样明媚如朝阳的女子,想来没有哪个男子不会动心。如小人这样长居幽暗之处的人,极是渴望,方生了爱慕之心。”


    话并非全然虚假,他活了这么些年,认识的女子不少,但平心而论,如沈棠这般的最能抚慰人心。


    虽说她并未对自己动心,可她的举动却时常让人觉得,活着是该求些什么。而他此生太不顺了,如同滋生于阴暗的秽物,所需要的正是能慰藉人心的明月。


    他不否认,他对她有了别的念头。


    谢晋盯了面前的人一眼,真切感受到他面上的贪婪欲念,眉目间瞬间覆满阴翳。他不会在这样的阴险小人面前去提沈棠,更不会与之去谈论她半个字。


    他稳坐靠椅,提醒道:“你想清楚再言。”


    安兰秋仿若不觉对方的森寒冷意:“殿下势位至尊,事事顺心,什么都不缺,何不放手?”


    如此高位之人,什么不是唾手可得,何苦低就?


    事事掌权,事事皆控制于掌中,何人不顺从?


    他自是清楚自己的内心脏污过多,方才欲求自己缺失不得之物。倒不明白,面前的人身为太子,位居紫宸,内心渴望的竟也是一颗莹洁之心么?


    安兰秋的话过于挑衅,仿佛是捏着了对方软肋,字字句句都大逆不道。


    可这些话,不过愈发彰显不敢表露的心虚。


    谢晋笑了一声,低眸视着下跪之人,不理会他故意遮掩之言:“你无须在这与孤说这些浅浮之言,你所求的,不过想孤放你一条生路。”


    他步步算计,藏得深,加上又有沈雍与李家这层旧相识的关系在,沈棠那般柔软心肠,又如何能看得出来他真正的目的。


    谢晋并不想与他费这些无用的口舌,无需去推测他的目的,也能断定他所求绝无可能简单。


    如此装相,却不知多么愚蠢至极。


    “你既然惧孤不给安家活路,却又用旁人来谋求后路,如此想法,未免天真。”


    谢晋缓步走到靠椅坐下,轻慢着声,“欲行一步,先安三路,你又岂能只顾当下?”


    朝廷需要暗桩时,安家尚能存活。


    不需要时,像他这样贪生怕死之徒,不过废子。


    “边境不稳,你的那些人竟妄想从端王手里逃脱?”


    安兰秋面色僵硬起来。


    他心知太子顾念沈家,也顾及需要知晓端王的动向,暂时不会动他。


    可这话绝非警告与敲打。


    谢晋见他终于不装了,冷笑道:“你将人从北族撤回,竭力从端王手底下里探取消息,他防你多时,焉能不察觉?孤不必对你动手,你已经在自取灭亡。”


    沈雍力保安兰秋,谢晋看在他的份上,姑且容忍,不会动手。


    他不把面前人放在眼里,是他知那些所谓能辨是非的人,多败于自负。


    “端王并非善类,不可小觑,孤一开始就警告过你。”


    安兰秋分辨不出太子这话的真伪,却到底变了脸色。


    端王敢大肆动手,便是有了反心,届时率先拔除的便是边境各处以及相州的据点,安家及那些暗桩皆不保。


    太子的消息比他快,又或是早有所觉,等到今日方告知,怕也已经打算袖手旁观。


    谢晋起了身,最后看他一眼:“你是要眼前的儿女情,还是要守住你的人与你那唯一的三分地,可要想清楚了。”


    并非胁迫,而是选择。


    更不需去想长远,单是眼下便能让他无所遁形。


    安兰秋未料到,这横生的变故会是在端王那处,且来得如此快。


    太子与锦衣卫离开之后,他让人速速去接应半路的消息。


    两日后收到的消息与太子所言皆对应上了——端王已经动手了。


    安兰秋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当日端王府的人为何敢如此动手,原是在试探太子是否会帮他。


    他当初帮着太子除了端王的人,端王迟迟不对他复仇动手,是不想他死得痛快。想利用自己反间太子,让太子对他疑心,借刀杀人。


    另一方面,也需要他来试探太子与朝中的动向情况。


    当日谢辰派人在城外动手,若太子没有责罪他,且出手帮忙,端王那头便会以为,太子没有察觉边境的情况。否则他与安家必然不会存活。


    但此事之后,端王会更恨毒他一层,一旦动手,务必会除尽他的人。


    而太子早知道谢辰会对他动手,那日方才那么及时出现在城外。


    也才能忍到今日。


    随从端着晚膳在房门外候着,听着自家公子突然告知变动,慌得不知所措。


    “公子那咱们可要即刻离京?”


    就这么离京,他如何甘心。


    近在眼前的定亲,只差一步。


    沉寂半晌,安兰秋忽地一阵大笑:“无妨,即便不成,这一遭于你家公子来说,也没有损失。”


    夹在太子与端王之间,无非就是这样的结果。


    何况还没到最后,焉知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49章


    安兰秋这一瞬有些挫败,可认清现实后,又觉得原本就无妨的。


    贵为太子,事事皆掌控手中,哪一步不是算计好了?


    虽站于高处,怕也与他没多少区别。


    他倒是想知道,披着那样的皮囊,如此锲而不舍,又能给予多少。


    沈老太太这两年一直忧心沈棠婚事,当真到这一日,心中自是欢喜不已。今日早早地就让陈妈梳发换衣,随后一家子去了祠堂祭告上香。


    从祠堂出来,便在前厅候礼。前厅堂里设了香案与座椅,家中凡是说得上话的长辈,今日皆到齐了。沈老太太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搭在膝盖上,面上从容,眼风却向外瞧。


    巳时已至,府外迟迟听不见鞭炮鸣响。


    沈雍出去有一会儿不见回,沈老太太微微敛眉,抬手让陈妈上前,附耳几句要她去看看情况。


    刚说完,沈雍从堂外进来了。


    他朝着沈老太太与堂内的几个长辈行礼致歉,道了句定亲取消。


    众人疑惑怔愣,可还未来得及询问,沈雍又凝着面色迈步离了府。


    安家厅堂里,安兰秋躬身请罪道:“兰秋有罪,沈叔责怨亦是情理之中。只是边境动荡,兰秋该回相州先处理那些事宜。”


    自太子告知关于安兰秋之事后,沈雍对他的身份事先便有几分猜疑。如今端王欲起兵,他亦能先知,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对于暗桩这样的身份,虽有些抵触,但亲事已促成,加上他信任安兰秋,遂也没有提起此事。只是如此轻易悔婚,那当初又何必提亲。


    “婚姻之事,岂能玩笑?你对棠儿,可有交代?”


    “除婚事以外,我应许她的,绝无虚假。”安兰秋不敢隐瞒,“父亲离世前,嘱咐兰秋一定要信任沈叔,方才能活命,兰秋不敢不遵。提亲一事兰秋是真心实意,但今日遭逢变动,未知还能不能回,不敢耽误,唯有取消婚事。”


    话或真或假,沈雍已然不在乎。


    他摆了摆手,到底劝了一句:“你去罢。切记住,莫行了歪路。”


    沈雍再折身回府,将事情原委都知了沈老太太。


    老太太却觉此事没有半分可宽谅的余地,胸中闷着郁气,当即砸碎了一个杯盏。


    “冠冕堂皇,想来提亲时便没有几分真心!那般巴结讨好,结果打了我这老太婆的脸面,走得轻巧!”


    沈老太太也不敢相信那样规矩的人,竟突然行这样的事。平息了几分怒,肃着眉目道:“他与你说的那番话,若不是虚假,便当真是个极其精明的,怪到让人看不出来。”


    沈雍亦有这样的猜测:“所幸没有隐瞒,也不曾定亲,倒也无妨。”


    定亲不成,便也只是提亲后,沈家不曾答应,也不会影响女儿家声誉。


    事已至此,沈老太太也明白了沈棠当日与自己说的那番话,叹了口气道:“你那丫头图他能护着你岳丈家,也是这般莽撞就敢应下婚事。不成也好,省得日后发现是一场胡闹,回不了头。”


    沈棠原本就没有隐瞒,坦言是因安兰秋能护着李家,加上又与自己皆是行医彼此兴趣相投,方才同意成婚的。


    如今想想,可不就只有一半的话是真的。


    闹了这两个月最后白忙活,沈老太太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落差,在房中歇了一阵,便问:“那丫头可还在房中?”


    陈妈道:“姑娘出了府,像是去了安家。”


    沈老太太知道自个孙女不是恼婚事取消,必是因担忧,要去问个理由的。


    沈棠确实也觉得事情过于突然,即便听见爹与她说明情况,也不愿相信。


    可此刻见了安兰秋,见他仍是一副淡定的模样,到底看出来了确实是他自己想要取消婚事的。


    “为何如此突然?”


    安兰秋不敢道出自己真实目的,但也不太想隐瞒太过,因他知晓沈棠想来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边境生乱,安家如今也遭难,不得不先离开。只是未必能活着回来,所以取消你我之间的婚事。但此事是我反悔在先,只要来日安家安然无恙,应你的承诺我亦会如约履行。”


    沈棠来之前,一度以为是谢晋的原因,如今听他这么解释,倒也能理解了。


    “也算情有可原,无妨。”


    他能坦言不欺瞒,她也不会因他突然反悔觉得生气,她到底也没有什么损失。


    安兰秋预料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但当真看见,莫名有一些空落。


    “我想攀上沈家的关系不假,但绝无谋害之心。沈老太太那儿,若是可以,还请沈姑娘帮忙解释解释。”


    沈棠没有应下。


    无端取消婚事,祖母必然生气,如何解释恐怕都难气消。


    她也有些犯难,不知该如何去弥补。


    了解完情况,沈棠便打算离开,刚起身,安兰秋又唤住她:“有一样东西想交与你,随我来。”


    沈棠跟着他去了旁边的书房,明嬷嬷被止在门外,他扶手道:“还请嬷嬷见谅。”


    明嬷嬷便也没有跟进去,候在了门外。


    安兰秋合上房门,便朝那博古架上取了个巴掌大锦盒下来。


    “或许和你猜测的有些出入,但我不想瞒你。”


    他将锦盒放到她手里,随即打开,里面是一块铜牌,图文瞧来像是某种令牌。


    沈棠看了两眼,再抬头安兰秋已近至一步的距离,一贯薄冷的嗓音,带着些婉转绵柔。


    “我有些不舍。”


    沈棠诧异地看向他,还未开口,他忽然朝她伸手。冰凉的指腹触在肌肤一阵,她愣怔半息方才后退。


    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她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看向那令牌:“这是什么?”


    安兰秋捻了捻指尖,望着她直言:“虽过于唐突,但所言非虚。你知的,我对你从无虚言。”


    书房院外的两面窗都合上了,又至日薄西山,里间不甚亮堂,但也足以令他看清面前女子的眉眼及神色。


    及至此刻,她也未能察觉出他的念头,眸色茫然,与她一贯的聪明形成了反差。


    她是信任他,遂不愿往坏了想,可偏偏他又不是个好心的。


    “今日宫中设宴,沈大人进宫赴宴,你可会去?”-


    东宫内,谢晋听着黄安回禀,知晓安兰秋并未去沈府下聘礼,而是取消婚事,淡淡应声。


    他站在案前提起紫毫,落笔在朱红地洒金粉蜡笺上。册页首尾缀以明黄锦缘,页面上用的是泥金楷书,笔笔中锋,结体端正,而落在最右侧的是醒目的“婚书”二字。


    黄安在一旁瞧着,犹似拨云见日,眉梢眼角都带着喜。虽迟了些,但他从旁瞧着早是注定了的。


    谢晋落了笔,待字迹略干,方才合上,放在旁边的托盘内。


    随即宫人捧着冠袍戴饰托盘呈至书房内,黄安依序伺候着太子换下袍服以便赴宫宴。然而才刚净了手,侍卫忽地进殿回禀,道是沈姑娘去了安宅。


    谢晋闻言拧眉,问了句:“回府不曾?”


    “尚未。”


    虽知安兰秋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寻死,但存过那般龌龊念头的人,谢晋不可能就这么视而不见。


    伺候的宫人在黄安的示意下都退出了殿,侍卫方才回道:“属下没能进去,但宅中的眼线都避开了。”


    谢晋眸色黯下,忍了半会儿,令道:“去把她带进宫来。”


    出了安宅,沈棠便有些不适,三五天一次心悸发闷,缓了好半晌才透过那口气。这会儿下了马车,便被黄安领着去了东宫。


    来之前虽有迟疑,但见黄安忧虑不安,又直说太子不大好,她想了想或许是因为伤口的原因,终归是应下跟着进了宫。


    进了书房,没见有太医,谢晋坐在案前,脸色确实不大好,隐隐发白,但语气却柔和:“用过膳不曾?”


    沈棠见他语声正常,想着已经有大半个月应当好了不少,况且先前两日才见,也不见他哪里不适。


    但来都来了。


    她往前几步,屈膝行了礼。


    谢晋也已经走到她面前,见她脸上带着乏色,忙问:“你怎么了?”


    “没事。”


    沈棠知今夜有宫宴,也不耽误他:“你若要我替你看伤,便早些罢。”


    谢晋明显察觉她心不在焉,却不急,似随口问:“既然都取消了婚事,你何故还去见他?”


    沈棠早前便猜他或许让人暗中跟着她,才每每能那么及时知道她在何处,想来今日也不例外。


    她移开眸,不太想去回答他这样的问题。可她稍偏过面颊,衣襟处的痕迹便落入了面前人的眼帘。


    谢晋面色凝滞了一瞬,几步上前,将拉人行到灯下。


    沈棠被莫名扯走,一脸不明所以。


    谢晋目光却紧紧落在她颈侧,伸手上前用指腹稍蹭了蹭,见那痕迹不似印染,反而在他指下愈发红艳。


    他指尖僵顿在那。


    谢晋缓缓抬眸,见她隐隐躲避的目光,心沉到发紧停窒。即便不愿往那处想,但这痕迹他太清楚不过了,他盯着那脖子上的两片红痕,强自维持的沉静表象寸寸崩坼,


    “他亲了你这里?”


    沈棠被他这话问得莫名一惊,他怎么能问出这话来。但见他如此反应,忽是明白了些什么,她伸手欲摸被蹭得有些发热的颈侧,却被谢晋一把止住。


    她今日的衣衫并非高襟领,纤细白皙的脖颈露出半截,尽管右耳后下方及颈边的两处红痕遮了一半,但此刻落在他眼中,不知何等的刺目。


    沈棠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又用另一只手去捂住襟领,有些紧张道:“你若无事,我便出宫”


    话未落,谢晋忽地将案上的那一堆奏折全推倒在地,霍地将人拉近身前,俯身抄臂抱起她放在案上。随即抓过沈棠拢衣襟的手放下,抬指过去拨开了衣襟领,将余下遮住的一半痕迹都露出来。


    头顶的琉璃灯明亮发白,那莹润如玉的肌肤也被照得生晕,而那红痕近乎透紫,清晰可见的小红点遍布在上面。吮吸的痕迹,力道,几乎一眼看出。


    沈棠分不出谢晋脸色煞白,到底是伤口复发,还是别的什么。她没办法去直视他的目光,因那一瞬不瞬望着的双眸,虽看似平静,却蕴蓄着极为汹涌的情绪。


    “你别多想。”


    谢晋不应她,视线从她颈侧、衣襟寸寸往下,似乎是在想遮住不让他看见的地方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痕迹。如此一想,那面庞便覆着霜寒,冷到了极点。


    沈棠悬坐在案桌上,身子不住后移,手不慎碰到那砚台,掌心袖口皆染上湿冷。她有些怕他这样,却又紧紧抿着唇。


    大抵知道他为何生气,或许又如以往那样,又对她生了什么不好的猜想。


    她缓落眼睫不再看他,欲伸手去推开,却被猛地搂住腰。


    “只是想见见你,孤无事。”谢晋见着她仿佛失望至极的神色,忽地一阵心悸,沉吸口气,忙把人捞回怀中,嗓音干哑地急着解释。


    “你担心孤肯进宫来,孤自是高兴。”


    沈棠知他在狡辩,口不对心。


    她看了眼被他推倒散落一地的折子,觉得自己这会儿分明像被禁锢在此处拷问。


    笼在面上的气息越来越热,她的身子愈往后谢晋愈欺近,他的衣袍毫无顾忌地陷在她双腿间的衣裙上,密实的压制让她避无可避,难受又惶恐。


    沈棠手摸在他手臂伤处,不见他有反应,到底知道适才进殿时他的面庞发白的神情根本不是因伤口,而是一早知道她去见安兰秋,心里不舒畅罢了。


    她伸手推在他的双肩,到底解释了一句:“那红痕……是我不小心蹭到的药物,你可以放开我了。”


    谢晋没放,看着她:“何处蹭的?什么药物?”


    沈棠没想到她都解释了,他竟还要问得如此仔细


    这要她如何说?


    她初时觉得脖颈处有些氧意便挠了几下,后来变得灼热刺痛便没再碰了。她确实想过,似乎是因安兰秋忽然伸手碰她那一下之后,方才变得如此。可她到底不能确定。


    这会儿又没有镜子照见,不知脖颈处到底是什么情况,亦无法判断怎么起得痕迹,总不能胡乱冤枉人。


    再者,若真是因安兰秋手上沾了什么不慎让她脖子上泛了红,就谢晋此刻一点不冷静,要吃人模样,她如何去解释?怕也只是越说越混乱。


    沈棠一时哑口,下意识又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她由来不会撒谎,面上表情代表着什么谢晋压根不用猜。可便是见她低眸沉默,才让人发恼。


    他仍是不敢信,低声问:“是他弄的罢?”


    第50章


    谢晋这话问得虽轻,但丝毫没有就此揭过去的打算。


    他逼得近,她腰身不免朝后微仰着,头顶的光线落在她的面颊,将那白皙柔软的肌肤晕出些莹泽,姣美得令人窒息。双眸清润盈动,奈何此刻惶然模样,躲得实在明显。


    谢晋深眸不移,落在她眉眼处。


    两人一退一进,僵持不下。


    沈棠眼睫轻动,抵在他双肩的手指蜷缩着一点点收回,她没否认:“是他弄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面前人骤然凝息。


    此刻他面冷无温,眸中的凌厉好似生了刃,活要剐了谁的模样,沈棠簌簌抖了抖眼睫。她不大想去解释这种事,这与他何干,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他自己受不了罢了。


    但眼下这会儿她身子被他双臂压制着,困在这案桌上,有些想忤逆他的心思,也只能稍忍忍。


    “我见他是想去问问他为何突然取消婚事,中途他确实伸手碰了一下我颈边,想是沾染了药粉或是药物,我对那东西又有些排斥,因此皮肤上才起了红痕但什么也不曾发生,你冷静些。”


    谢晋虽欣慰她终于能坦言解释,可被激涌起的戾气怒意半分也消不下去。他知道或许并未他想得那般严重,可对方已经起了邪念,胆敢伸手去碰她的脖颈,便是不曾发生什么,在他眼里也半分也不能容忍。


    更何况,她下意识地不愿告诉他,瞧来依旧不甚在意的模样,当真令他难忍。


    她偏是不信,偏是觉得对方没有那些意思,将人想得那般好。


    谢晋掌覆着她的脸,声偏冷:“你知不知,他对你到底存了什么念头?”


    他不屑地当那背后嚼舌根之人,是他觉得这样的手段实在自降身份地位。既已在暗处派了人监视看守,便是安兰秋生了念头,也绝无可能有半点的动作能起。


    他不愿告诉她当日在无相寺的事,是因知道他若表现出针对安兰秋,在她的眼里,他便成了一个阴险不择手段之人,她怕是会后悔认识自己。


    而这些日,只要一想到安兰秋敢备着那些药丸,动了那样的念头,他便恼得欲杀人。


    “当日在无相寺,他欲对你用药,你又可知?”


    他话说得含怒,却听得出来已经在极其克制了。


    沈棠仰眸,震怔在了那。


    安兰秋除了送她去与接她回府,在无相寺的那几日,分明没有再出现过,这话从何说起。


    谢晋语气平静,拂在她面上的呼吸却灼热发沉,很是直白:“那些是助情助兴的药,若他那夜得逞,你可是,仍觉得不在意?”


    问到这一刻,谢晋也有些惧意。她如今或许也不在乎这些了,即便对安兰秋不曾动心,可她已然应下了这婚事,对方当真得寸进尺,她未必会拒绝。


    毕竟当初在相州,她也如此由着他


    沈棠想起谢晋冒雨出现在竹舍的那日,加上此刻又是这样的神情,显然不是胡言。但有些消化不了他这些话,安兰秋迫切需要这婚事她是知道的,可他今日能取消婚事,又怎么会存那样的念头。


    她仍是难以置信这些事:“他不至于”


    看着她乍然惊惶,却又不肯相信的面色,谢晋眸似重墨,紧而不舍盯着她:“你这般了解他?还是说觉得孤在诓骗你?沈棠,你觉得事到如今,孤有必要再说这些话来唬你?孤可就有那么不堪,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哄骗你。”


    他沉金冷玉地站在她面前,语气略沉了些,显然对她不信这件事极为在意。


    沈棠看着他直视而来的目光,唇瓣翕动却没有说什么。


    她信谢晋不会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欺骗她,她只是不明白,安兰秋明明知道她时日无多,又怎么会生心思。可不提便罢了,眼下听完他说这些,再细细一回想,她其实也有些不确定。


    但无论如何不该再继续说下去,因她不想去证实这事真假与否,总归婚事取消了。


    “到底没有发生那样的事,今日也都是误会。”比起纠结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沈棠此刻觉得更难控制的分明是面前的人。她后仰着有些撑不住,“你放我下来。”


    谢晋仍难以判断她到底是如何想的,可她此刻这些话显然还是在逃避。


    他伸臂揽着她往外挪了些,将她的衣袖从那砚台里扯出来,取了一方帕子去擦她手上的墨迹。


    随即唤了黄安端了盥盆进来,门再次合上,室内静沉无声。


    适才的事似已经息声揭过,沈棠却没能离开半步,两人仍保持着适才的姿势。


    帕子过了冷水,擦拭过的脖颈间冰凉一片,但那灼热刺痒又被挑起,她欲再伸手去触碰,谢晋依旧没让,扣着她的手腕,沉声:“等会儿。”


    待都清理干净,她便撑着桌面欲起身,刚一动,眼前忽地落了沉影。


    谢晋掌心扣在她的后脑勺,拇指压在耳后,低过头,却并未吻下来,而是伸手去解她的襟扣。他尽量让自己冷静,可心口却鼓躁难安,半点也消除不了。难以抑制地,将手探入里一点点将那衣服推开了些许,掌覆下露出的肌肤腻滑莹润、无瑕白玉般夺人心目。


    早知是这样的,可偏偏无法自控。


    这一刻,他也明白自己到底是被摆了一道。


    沈棠空不出手来阻止,便已经感觉到肩头一凉。她如何不知,他根本不信只那两处痕迹,偏要扯开衣服亲眼看一看。


    他如今便是这样,暗怒、热切,好似对她有极大的渴望,又丝毫受不住刺激。


    沈棠看着他立在身前衣冠端整,神情犹似从容,她静静看着他,吐出的字柔而婉:“或许,他不会如你这般用力,落不下痕迹呢?”


    他没应声,陷入了沉寂。


    但手被他完全紧攥住,沈棠指尖刮在他掌心,却生忍着没去挣脱。


    谢晋如何不知她这恼了的动作,松开她的手改伸向她后腰固紧。他低眸看去细弱双肩在他胸前瑟缩,垂首露出的白皙颈侧如腻脂粉香,软弱无骨地冲击着双眸,不由得呼吸渐重。


    “你想偏了。”


    他解释了一句。


    沈棠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颈边忽然一阵刺痛发麻。


    他在那红痕处咬着不放,来否认自己刚才的举动。


    片刻后,他将她的衣服都拢回去了,欲沉的双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面庞,如深渊旋涡,私欲蓬勃。


    “他没那个胆,也不会有机会了。”


    谢晋到底没受住那话的激,冷着声,终是低头侧首,缠着舌尖用力吞咬。在终于有所平息之后,他面色逐渐柔和,趁她喘息的间隙,抚着颈侧滑腻肌肤,一边慢声道:“沈棠,你嫁给孤如何?”


    却非询问,沈棠听了蓦地一顿。


    另一头的宫宴,帝后已经入了场。


    近来朝中皇室宗亲与大臣闹得不可开交,皆因那一则复起的流言,暗涌即起。圣上特地在今日设宴与大臣同乐,意在缓和君臣之间的压抑气氛,遂眼下的宫宴上热闹至极。


    而圣上与皇后欣慰的是太子终于肯操心自个的婚事了,趁着群臣高兴,要将定选太子妃的消息宣之于众,也算稳住朝心。


    帝后、群臣巴巴等太子来,未料人未至,到见太子身边的黄安躬身捧了请折来。


    圣上凝眸片刻,伸手拿了请折,又递眸停顿在旁边放着的明黄锦缎册上。


    身侧的皇后这会儿还在吩咐人去瞧瞧太子如今在何处,让他莫要耽误了时辰。令声完,抬眼看向那托盘,面露讶异。


    定选而已,太子竟还送了婚书过来,这会儿怎的如此着急?


    她笑颜看向圣上,见其眸色顿住,轻轻放下请折,随即又拿起了婚书打开。


    “如何?是哪家女子?”


    皇后按捺不住好奇,太子突然这般心急,又选着今日这样的宫宴宣告,想来并非一时的主意。


    圣上缓声:“你当是知道的。”


    皇后凝息片刻,怔了瞬,“莫不是”


    不待皇后猜出,圣上先让陈德将席间的沈雍召到跟前来。


    太子提拔沈雍,圣上虽不质疑其才干,但心底也早就有了预感。皇后知太子大半年都避着婚事不谈,那些递上前的名册也落得不见踪影,心里也知是为何,这会儿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但沈家不是与人议亲了?


    皇后心里打着鼓,不知太子今日之举是何意。


    沈雍被带到丹陛之下,行了叩拜礼。


    请折一事圣上压在手侧,先让平身,随即将那明黄锦册让陈德递上前。


    “此事,太子可与你商议过?”


    沈雍捧着那婚书册,心里咯噔一沉。


    “沈卿,意下如何?”-


    书房内,沈棠被掌着后颈,被迫承受着他的缠吻,她却顾不上这些,因她刚刚听着谢晋说婚书已经递到她爹手里,且宫宴至这个时辰也已经宣告完了,让她大脑懵怔茫然了好半会儿。眼下便是恼怒,说出来的话也被喘息声软化了不少。


    “我没同意嫁!”


    “你能同意安兰秋,为什么孤不行?”


    不知是不是方才的话刺激到了他,眼下便要故意报复她。


    “我与他原本就说好是利益交易,除此之外什么关系也不会有!”


    “那我们也可以如此。”


    谢晋盯看她:“还是你觉得我们之间”


    “你住嘴!”


    怎么可能。


    她断不会对他有什么想法,过去是有,如今绝无可能。


    沈棠清楚自己无法与他有这样的交易,是因为两人彼此都熟悉,又是与那样的关系相处了两年,如何能与安兰秋一样。


    何况面前的人怀着什么念头,她岂会不知。


    沈棠原本就气喘不匀,这会儿听见他如此先斩后奏一时气急,忽然软力,双手扶着他肩膀,弓着身子缓息平复。


    谢晋手仍在她腰处托着,见她受不住惊有些不忍,却到底不想在此事上妥协,他另一手在后背轻轻顺着:“有何妨?我们之间便是有过那样的关系才合适,正因没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彼此都清楚了解,更加安全可靠不是吗?你无须担心孤会后悔,换作别人,你想想可有作用?”


    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沈棠乱纷纷一片。


    面前人却不似玩笑,像是极为她着想,继而又道:“你当初明明也选了孤的,所以你也清楚此事没有比孤更合适的,你何必退而求其次。”


    沈棠被他堵得没话能驳。她确实与他提了这事,但彼时她根本就不是这意思,又如何能一样。


    谢晋知道她在想什么,“退一步来说,即便我们不曾彼此倾心过,孤哪里就比不过他?”


    她被他绕得有点晕:“那根本不同。”


    “怎么不同?”


    谢晋不似逼迫,五指扣着她手腕,似揉似磨,却哄着人深进:“只要你不选别人,你可以不接受孤,想怎样都行,一直如此下去,也无妨。”


    沈棠终是反应过来,他原是带着目的让她进宫的。


    她默声看着他。


    谢晋分明清楚她时日无多,也清楚她对他不会有任何复起的念头,竟还敢舍婚事与她谈交易。


    如此面色沉静,姿态放低,瞧来是当真不在乎两人是否还存在感情,也不计后果,就想与她这样耗下去。


    沈棠心跳得急,似被他越抚越不宁。许是被他缠得有些烦,许是见他如此肯定却始终觉得他会有后悔的那一日,忍不住问:“这样的事于你来说实在不划算,你当真能接受?”


    堂堂太子,求这样一个条件,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她自是觉得无所谓,即便宣告了婚事,他最后也是无所获,甚至笑话一场。


    谢晋见她终有所动摇,静了片刻,轻笑着也问她:“你如今看见的是谁?谢晋,还是谢澜玉?”


    沈棠蹙眉,稍有躲闪,抿唇不应。


    她问他身为太子,所做决定不理智,会不会后悔。他则问她看见的是谁,可是害怕自己会动摇会动心。


    皆在答非所问。


    她默然不答,谢晋趁势而进:“是谁都不会改变今日的决定,你也无须顾及其他,大可试试。”


    沈棠有些讨厌这样粘连不断的感觉,亦有些被他这样婉转地指出自己心虚,有些烦。


    如何她能干脆应下安兰秋,偏他不行?


    明明先前什么都不在意,现在又如此犹豫不决?


    他用着激将法,她却无从逃避。


    适才那会儿,他那样信誓旦旦,她亦多少有些好奇他还能做到何种地步,甚至觉得,其实无所谓,闹笑话的也不是她啊。


    但她手轻推了他,不知为何又突然心软了。


    “我活不到你期许的那么久,你别做这样的决定。”


    谢晋极需要她这一瞬的心软。


    可他亦同时能感受到她在害怕,犹豫,继而又要割舍,他扣紧了她的手,沉息着声:“你不必管孤,只应下试试。”


    沈棠没走开两步,脚下又忽地一空,重新回了案几,她抬眸去,那目光在挽留,却也恨不得活吞了她似的,手腕拽得生疼。


    “你别这么用力。”


    “孤未曾用力。”


    谢晋心知倘若今日放离了她,再难得见她如今夜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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