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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沈棠回京后如往常一样,不是在药堂,便是留在府中陪沈老太太。


    见她整副心思都扑在上头,每日都有事忙着,沈老太太生怕她累着自个,一早将人唤来用膳,顺道将各府的帖子都拿来给她看过。


    “你可有想去走动走动的?”


    沈家如今得圣上与太子器重,与沈家来往的官员自然也多了起来。而若有府宴,沈家礼尚往来少不得接触,只是如今递来的帖子上每回都是为沈棠来的。


    各府女眷来往也是寻常事,沈老太太知她与六公主感情一向好,这些女眷又与六公主府有来往,便也拿来问过她。


    沈棠并没有看,放下羹碗,“祖母都帮我推了罢,药堂忙着,我这两日要帮何叔,不好离开。”


    沈老太太知她由来如此,倒是不意外。又提了句相州昨日来了信,见她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多问。


    待人离开,她方叹了口气道:“相州的事,她绝口不提,如今回来又如往常一样往药堂去。”


    沈老太太并没有去提她去相州的事,左右清楚她是去给太子医治眼伤的。不过若非李家送来信来说明情况,她也不知太子这样不肯放手。


    她如今倒不操心别的,只是自己外孙女与太子之间的事,人人皆知,这样不清不楚拖着,终究有些不妥。


    陈妈在旁边道:“二姑娘向来比三姑娘稳重,不肯轻易应下也在情理之中。外间如何传言,老太太也不必担忧,圣上与娘娘都知咱们二姑娘的性子,断不会说咱们的不是。”


    太子选太子妃的事早已经传开了,都知太子太子迟迟不肯选妃是因沈家尚未点头同意,是以早些时候朝堂上不少人都对沈雍诸多相劝,望他以朝廷社稷为要,莫要当个抗旨不遵的顽固之人。


    如今太子归京,此事自也少不了再次拿出来说。


    陈妈将沈棠近些日举动都与沈老太太禀明,又道:“二姑娘瞧着也未将那些话都放在心上,老太太大可宽心。”


    出了沈老太太的院子,明嬷嬷便将黄安来传话的事告知了沈棠。


    “黄公公来问姑娘,今日可能有时间。”


    姑娘回京有月余,太子虽不曾派人日日都来问,却也有五六回了。


    有两回姑娘从药堂回府,她眼瞧着太子停在药堂外,却未曾上前来,约莫是怕姑娘生气,便只是那样远远地瞧着。


    沈棠逗弄着小白,闻言并未有去见面的念头,“推了罢,暂时不想去。”


    明嬷嬷颔首应下,便出去回了话。


    沈棠这会儿是真的忙,空不出多余的时间去见谢晋。


    从前胳膊总是不便,所以许多事都没办法帮忙,如针灸这样的活她不甚熟练,落下了许多,自然是要多跟着练练。再有便是她也不只在药堂帮忙,因祖母这段时间心疾总犯,她亦是要多留在府中陪着。


    至于外间的那些传闻,她也并不在意。


    无非是说她恃宠而骄,碍着太子选妃了。至于原因约莫是谢晋许她太子妃的位置,而侧妃也是该选的,但他迟迟没有选定,便成了她阻碍了。


    那些递帖子来的人,多半也是来打探她口风的,她若前去,也只是给自己添麻烦的。


    她不想应对这当中的任何事,太累了。


    今日逢初一,谢晋下朝后便去了坤宁宫请安。


    皇后正与六公主说着话,听着前两日国舅府设宴的热闹事,随后特意问了沈家可有去,最后得知只是送礼,沈棠并未前去,便又顺道问了句她近些日如何。


    六公主知道自个母后想打听的心思,便道:“她忙着,连我也见了不了她的面,又岂会去参加这些宴席看。何况我瞧各府递去的帖子,她也没有一个愿意去的。”


    皇后点点头,倒没再说别的。


    原本也是听见沈棠特地去相州照看太子,心里多少希望她能应下婚事。只是听见黄安道,她近来不肯见太子,方才多打听了些。想着让人来参加中秋宫宴,又一时不知要如何将人请进宫来。


    见太子来了,两人皆按下不提。


    谢晋上前行礼问安,随即也与皇后说了国舅府的事宜,“张源与北族的婚事,礼部已经拟定日子,不过北族一事需尽早处理,中秋后他便该回北族。有陈放从旁协助,母后不必忧心。”


    “你有心了。”


    皇后看向行止雍容,温中含威的太子,依旧如以往一样,事事处理妥当。经肃清叛王与谋反的宗室诸事后,朝臣们哪个不夸赞他这个太子深谋远虑,沉稳如山,乃社稷之福。


    可她有时候觉得,太子这般用不着他操心,反而显得与她这个母后有些疏远。


    比如至雪上落崖重伤这样的事,从回宫后从未提一句,与沈棠的事也不见说半个字。


    皇后示意着太子坐下,待宫人上了茶,她才缓缓开口:“许家的女儿年岁十七,母后瞧着乖巧,你可想见一见?”


    谢晋起身躬身,面色未变,语气却冷了下来:“母后日后,不必再操心此事了。”


    语气不可谓不严肃。


    六公主看了眼自个皇兄,默默端了起茶盏,移开了目光。


    皇后亦是神色如常,稍看了两眼太子,便让其回去了。


    太子婚事自然是重要至极,但他不提,她这个当母后的无从知晓他是何想法。


    若不问出这一句,又如何知道他眼下态度。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假母后,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儿子都像极了先皇,性子过于疏冷,实在找不出半点随了父母的地方。


    夜间,皇后有些难眠,因太子日间的话让皇后有些不明白。


    太子如何性情,对待女子是何态度,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以往她同他商量选妃一事时,太子并不会拒绝,只是当中会有诸多衡量。瞧来他并不在意是哪个女子成为太子妃,成为良娣,一切只为了平衡君臣关系。有时候连她这个当母后的都看不下去,他这样一门心思扑在朝政上,如何就不能抛开那些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这么多年没见对哪个女子上过心,否则也不至于到如今东宫也没有人。


    沈棠或许合了他的心意,付出些心思上心,也极为正常,但他如今瞧来,除了她,谁也不想要了。


    如何心意又转变了?


    太子怎样行事,皇后自觉干涉不了太多,只是当母后的,对他这样的变化,实在有些好奇。


    圣上勾落帘帐,皇后抬手掀开,犹坐在床沿。


    见她揉着眉心,颇有想不明白不躺下歇着的意思,圣上慢垂了眸光,“皇后。”


    皇后看了眼好端端变脸的人,蹙眉过去:“好,你们今日皆给我沉脸。”-


    三日后,谢晋从文华殿回到东宫,黄安再次从宫外回来,已经在书房外候着了。


    “如何?”


    黄安躬身回道:“沈姑娘这两日都忙着,道是不便与殿下见面。”


    谢晋默然片刻,并不意外会是这样的回禀,脸色却多少有些不太好。


    从威阳离开,已经有两个月不肯见他了。


    初时,他道是自己过于激进,是那夜将她吓着了,便也不敢多靠近她,留些时间等她稍缓缓。可前两日在药堂外,她分明是看见了他的,却是当即回了马车,片刻也不停留,仿若不见。


    他眼下不由得担忧,当初那些应答他的话,或许当时为了敷衍他的,见他无事回了京,便再不肯见他,


    “她除了这些话,便没再说旁的?”


    黄安低着头,道了句没有。


    谢晋低眸去翻开奏折,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


    约莫午时,有宫人传了话进东宫,黄安闻言并未当即进书房回禀,只是站在门外候着。


    谢晋这会儿与官员在商讨议事,瞥见门口站着的黄安神色不自然,又没敢近前的模样,便凝了眉。


    “余下的事各堂商议好再来回禀,今日便到此。”


    官员应声,起身散离了东宫。


    黄安这方近前道:“殿下,沈姑娘进了许府诊治,这会儿还未曾出来。”


    谢晋默了片刻,想到什么眉目皱沉,迈步朝外:“备驾。”-


    沈棠未回京前,沈老太太会在沈府给人看看脉,如今身子犯病了便又歇着了。因此前应下许家医诊,遂今日许家再派人来请,沈老太太以为情况严重,便让沈棠前去看看。


    进了府后,便去给许夫人把脉。


    来前便知是多年顽症,因病发时折磨人,容易精神不振。但沈棠到了之后,见对方面色良好,瞧来并未有不适。她并未多想,只是按照老太太吩咐,询问了病情,


    如寻常把脉问诊,开了调理的药方,再宽言了两句,便打算离开,未料对方却热情至极,执意将她留下。


    “沈姑娘也习得一身好医术,瞧着与老太太也不相上下。”许夫人一边夸着,一边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见其模样生得好,满心满眼都透着对她的喜欢与热情,“眼下尚早着,也莫急着走,不妨坐坐。”


    沈棠温言婉拒:“夫人既然无恙,我便该回去告知祖母,免得她担忧。”


    “不忙,我派人先去同老太太说一句。”许夫人忙拉住她的手,朝后厅走,“老太太与我相识多年,情分自是不必说,所以咱们两家算是亲近。你不必如此推拒,留下来与我多说说话。我家明珠比你小上一岁,她最是羡慕你有这样的好本事,能行医行善。”


    沈棠知晓祖母对许家不同于其他人,平日也算有来往,见对方如此热情,又说起自己的女儿,瞧来是想让她认识认识,便也没有当即拂了情面。


    随着来了后厅院,那为明珠的女子在院中绣花,旁边还有几个妇人在一旁指导纠错。


    “明珠,你来。”许夫人朝自个女儿招手,“这是沈家的二姑娘。”


    女子抬头,似有诧异,不过很快便行近前。


    先是看了一眼许夫人,随即极为规矩的行了一礼:“沈姑娘。”


    沈棠颔首回礼。


    两个年纪一般的姑娘见面却并未有多少话,女子打过招呼后便低首不言,静立在一旁。


    沈棠见对方拘谨,自也没有别的话说,只是许夫人在两人中间缓和气氛,稍介绍了几句,便又带着她往花厅走。


    自觉许夫人无病让她前来,又执意将她留下的行为,到底有些怪异。她并未随着往后厅走,而是当即停下在廊檐下,询问道:“许夫人有话不妨直言,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许夫人仍是笑面:“沈姑娘见外了,我只是想让你与明珠认识认识。”


    沈家如今今非昔比,不少人攀附巴结这件事,沈棠不是不知道,许夫人此举也并不奇怪。可她莫名觉得,许夫人另有别的意思。


    她并未再往前,“我今日还有别的事,不久留了。”


    许夫人笑敛了敛,忙解释道:“我当真没有别的意思,明珠是真心想与你认识的。她性子由来胆小,从小到大身边皆是与丫鬟婆子陪着,没有半个朋友,你与她年岁差不多,想来有话能聊到一块。”


    沈棠便沉目问:“为何今日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这么多年没有朋友,却今日才想着与她见面。若真是胆小,怎么会无端想要见她?


    想了想今日那些宴席递送进沈府的帖子,许夫人此举,其实不言而喻了。


    许夫人只听沈老太太说外孙女性子温和,甚是乖巧,未料到今日这般难以说话,无端对她如此防备,好像自个是要做什么坏事一样。


    不过想想自己的女儿,她到底没有在意,只是和气与她解释,摆低了姿态,“沈姑娘,您心善又孝顺,何必如此防人?时常能听见老太太夸赞你的性子纯良,与人相处最为和善,我想着,你与明珠应该也能好好相处。”


    沈棠对她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本以为她只是来试探她的,但眼下瞧来并非如此。


    但她不想问,不想知道,亦没有半点想要留下的念头。


    “沈姑娘,您将来是要成为太子妃的人。”


    许夫人见她依旧这样难以说动,再想想外间的那些传言,不知为何就有些信了。


    “平叛王时沈家也立了功,如今都知道太子对你另眼相待,甚至亲自写了婚事,没人能抢你的太子妃位置。对你自然也只有恭恭敬敬的份,何不宽量一些呢?”


    “不瞒你说,皇后如今对明珠喜爱有加。我这个当母亲的心中自是欢喜,当是要为女儿提前着想的。”


    她走到沈棠面前,忽地跪下。


    “沈姑娘,您宽宏大量。”


    沈棠看着面前的人如此坦言,愕然良久,轻笑一声:“我不是太子妃,此话,你不该与我说。”


    第62章


    “是不该与你说。”


    一道冷声忽地自身后传来。


    廊檐的拐角处,许家的一行男子急匆匆行至,而在他们最前的墨色衣袍的男子阔步近前,眉目间凝着厉色,看向那跪地的妇人,骤然作色。


    “何人给你的胆,敢擅自替孤做主?既然知晓她是太子妃,又何来的胆,敢如此放言威胁!”


    许夫人见着来人已然吓得面色惨白,听着这样的罪问,更是惊恐地哑了声。


    她哪是威胁,只不过是觉着,由沈老太太教养出来的人是个性子好的,能宽和相处的,这才想着让两人提前认识认识。


    不过这会儿却容不得她辩解这些,太子显然动了怒。


    “臣妇不敢!殿下恕罪!”


    许府其余众人见太子冲进来勃然动怒,更是齐刷刷跪地请罪。


    “与孤请罪做什么?你今日之举,针对的是何人?”


    许夫人哆嗦着唇,膝盖挪开两步,忙跪向了沈棠,磕头道:“今日是我出言不敬,冒犯了沈姑娘。”


    沈棠背对着她,不置一言。


    谢晋却毫不留情面:“以下犯上,言语不敬,望许大人好生斥教!”


    扔下这样一句,他便欠起身前的人的手,欲朝外走。


    沈棠停在原地,有些想抽回手,却被他扣握得很紧。


    谢晋侧眸望过去的目光虽还未敛起冷色,语气却已然缓和了不少,“先随孤出去。”


    眼下正传她仗着要成为太子妃,故意吊着太子,让他选不了侧妃,这样被他拉着手出去,算什么。


    可沈棠也不想多留在此地,到底跟着出去了。


    行到许府大门外,谢晋又哄着人上了马车,见她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心里大抵是不舒服的。


    那许家妇人留她这般久,虽不知都说了些什么,但从后面的两段话里听来,也知绝不会是好话。


    “母后只是稍提了一句,并不作数。”这样解释一句时,他紧紧盯着她,倾身向前,手没有松放,“孤没有要选侧妃,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


    沈棠视线却偏向一旁,落在旁边的案几上,并未去看他。


    太子的妃子,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何况皇家祖制摆在那里,太子身为储君,后宫终究不会只容一人。


    如今他还未成婚,便有诸多大臣谏言,劝太子绵延子嗣,早日充盈后宫。谢晋眼下说得这样笃定,她实在有些好奇,他来日站在朝堂上,要如何面对群臣劝谏。


    她这会儿亦有些不信他这样的话,以他眼下握着半壁朝政的处境,实在有些不现实。


    谢晋见她这样沉默不语,看出她对这话的质疑神色,眉间微微蹙起,眸中亦有一丝暗沉。


    “沈棠,孤何时欺骗过你?”


    沈棠转过眸来,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只是道:“你别再与我说这样的话。”


    她知道他如今较之以往,有许多变化,但她又并非孩童,如何不知他说出这样的话,多少是因为今日许家的事,生怕她因此不高兴,方才急着向她解释。


    “许家只是误会,找错了人,所以我并不在意今日的事。”


    许夫人那般坦言,是觉得她会成为太子妃,提前认识以便日后好好相处。而适才那些话与外间的传言并无差别,她若在意,倒真成了他们口之人。


    若说更加不适的,也只是谢晋当下与她说的这些话,让她觉得他过于刻意了。


    她应下他会重新考虑两人的关系,所以这两月她亦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可他若用最后做不到的谎言来欺骗她,或许也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信过最后成空,她难以接受。


    谢晋看着她,见她话说得如此平静,缓和,再回想她适才对着许家妇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知她此刻推开他的手,已然做了再拒绝他的打算。


    并非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这会儿无论说何种保证,对她来说都无用。


    若是从前,连他自己也不会想到能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来。如此不理智且荒唐的念头,几乎不可能存在。可如今他万般不舍,不能失去的是她。若要容忍旁人,割舍了她,那便如同剜心挖肉一般。


    亦如当初她说两断,再到她逃离去相州,谢晋此刻感知到她在放弃与后悔,那种令他情绪崩裂的感受再一次涌现。


    大抵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了。


    他低眸,声冷发沉:“你这是故意气孤,还是先前应下孤的那些话,不作数,已然后悔了?”


    沈棠移开脸,躲开他的眸光,隐隐压着情绪:“你原本就知道,我并没有应下你所有事。”


    听过她刺人心魄的话,眼下依旧没有任何防线。


    谢晋不愿听,却依旧探着缘由,紧着追问:“你又为何要躲孤?可是那日弄疼你,才不肯见孤?”


    “谢晋!”他话一下转得太快,竟也不顾这会儿青天白日的,车外兴许有人靠得近能听见,便这么直晃晃地问出口。沈棠耳尖生热,难忍地看他一眼,“你、收敛些。”


    谢晋倾身近前,几分失控地将人推在车壁上,“如何收敛,你教教孤?”


    气息重热,话刚落便手指扣着那下颌抬起,令她仰面挺腰,唇几近相触。


    他紧紧而视的目光之锐,仿佛能直透人心。


    可谢晋还是没能见她眸中对他存有半点信任,乌眸里明丽莹泽,带着一点灼意,也掩不过她深眸里透出来的凉。


    他指骨屈紧,用力握住了她的腰身。


    沈棠吃痛地眉尖轻蹙,望在他眼中,看着他对她显了威势出来,亦有几分凶容,实在没有话能应对他。


    伸手压扣在他颈边,将齿尖顺势覆他唇上,凶狠咬着破了一口。


    说不清楚此刻是因谢晋又这样为她出头,轻而易举地再说出一些虚词而报复他,还是在恼他此刻的口无遮拦。


    腥味漫在口中,她没松。


    谢晋怔看着她生气发泄,皱眉闷哼两声,却没有阻止。


    微凉的细指压在颈边在缓慢用力,他喉咙发紧,抵入了舌尖,下一瞬被含着,随即又同样被刺破。


    她此刻眸中的灼意更盛了些,可在他看来并不显多少凶恼,因齿尖退开的那一瞬,颈侧的手指却在发颤。


    沈棠手背蹭开唇上血迹,看向面前这张峻冷矜贵无可挑剔的面庞,独独嘴上破皮受损,染得腥红一片,她只当没看见,也不管他此刻挟霜带寒的目光,弯身离开了他的马车-


    谢晋顶着嘴上的伤痕早朝,难免被群臣打量偷觑,但他丝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处理公务。回文华殿后,圣上递眼看过去,见他那破裂的伤口,到底问了句何故摆驾去许家。


    昨日那样大的阵仗出宫,斥了许家,令许大人告了几日假还递了请罪帖进宫,很难不让人知晓。


    圣上知晓太子是何意,只是趁势替皇后问一嘴。


    “许家纵然有僭越不敬,可到底也有你母后的意思,你这样岂不拂了你母后的面。”


    “儿臣无意纳妃,该趁早说清楚。”


    难得见太子除政事外如此严肃处置,圣上沉吟好一会儿,并未再说什么。


    与内阁几位一道躬身候在殿门前的沈雍,闻言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


    他自然也知晓太子昨日去许家的事,今早许家来赔罪,让老太太也气了好一阵,眼下再听见太子亲口说出,让他惊讶的同时内心亦有些惶然。


    太子这般决定很快传开,知太子行事品性,并非不理智之人,无人敢再拿此事谏言去触霉头。


    外间的传言亦开始消声,风向稍转了些。


    沈府上下也没人去拿此事说嘴半句,这个节骨眼上,外头不知多少人都在盯着,说多错多,便都仿若不知,平静如常。


    “这两日递帖子的人少了,没敢再去扰沈姑娘。”黄安递了外伤药近前,“沈姑娘那儿也安稳着,这两日还是去了药堂。”


    谢晋搁下了手里的笔,并未去接伤药。


    把他咬成这样,无事才是不正常。


    “秋猎一事,可有与沈雍提?”


    “奴才替殿下转了话,沈大人倒没有直言拒绝,只说要回去先问再答复。”


    平复了两日,虽知她那话多少有些故意刺激他,谢晋仍没有从她再次狠心推拒的情绪中缓过分毫。


    他如今对她,总在失控边缘。


    沈棠得知秋猎的安排,并未说什么,圣上的旨意,她自然不会抗旨不遵。


    入九月,天高气爽,微带着凉意。


    圣驾仪仗一路声势煊赫地朝京外的猎场方向而去。近一年朝堂纷乱不堪,如今终于息宁平稳,故而今年这场秋猎举办的比以往更盛一些,随行的官员比以往多了一倍。


    行了大半日的路程方才抵达,众人下车安置,沈棠留在马车里歇着。她这两日忙得乏,路上颠着才刚睡了一阵,明嬷嬷便没有将她唤醒,直至日暮方才去了帐篷。


    女眷扎帐皆在一处,但沈棠被宫人引去了偏远的内场处,单独的营帐,远离了人围观打量。


    她并未问,道了谢便往里走。


    第二日清早,她随着爹往外的阔地去,不可避免地看见了被一堆人簇拥的谢晋,官员们彼此寒暄,气氛热闹。他站在人群中,冰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沈棠抬眼时,他亦望了过来,隔着人群,两人视线短暂地交汇。


    她很快收回目光,并未再往前,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


    六公主如今有了身孕,所以此回的秋猎必然不会来,她便没有往那女眷里寻她的踪影,让明嬷嬷陪着他往那无人处走走。


    还没走上两步,有宫人牵来了马匹。


    正诧异着,谢晋从身侧走过来。


    “当日在威阳,你不是说都想要试试?”


    唇上血痂依旧显眼,但他语气自然,仿佛并未发生先前彼此不能容忍的场面。


    沈棠没有回话,在诸多人目光的打量中避开他,转了身。


    谢晋亲自牵过缰绳,停在她身后,“孤不摔着你,当真不想了?”


    “不了。”沈棠视线落在远处,到底应了他,“我去边上走走。”


    谢晋见她依旧不感兴趣,也没有强迫她,招来身侧的黄安跟着,又道:“莫走太远了。”


    这话说完,他没再跟着。


    群山万壑,山林绿地,沁凉的风缓缓拂面,涤荡心神,令人舒缓。沈棠抬目瞧去,远处众人正随着圣上跃马,扬声大喝往林中奔驰,不多时另一队跟在其后,是随行来的一些女眷。个个手持弓箭,利落翻身上马,瞧着也是一幅恣意畅快的画面。


    大晋的权门贵族子弟,不论男女,多少都会些骑射,多才多艺。


    沈棠谨慎小心惯了,对这些没有兴趣,原因也只是不想去做这些冒险又刺激的事。


    她兴趣寡淡,京中女子时常凑在一起游玩聚宴,可她这么些年除了六公主,没有再与任何人有过来往。平时忙于跟祖母学习医理,在药堂家中来回跑,偶尔情况下才会随着妹妹出府去郊外赏景。便是一个人独处,也只是看看医籍,或是在院中静坐。


    这么多年来,根本没有变。


    她也只能在意那么几个人,多了就觉得累。


    谢晋远远地看着她,见她往那坡地上走,没一会儿见风大了,揉着眼睛又折了回来。


    他看出来了,她根本不想赏景。


    不过是在躲着他。


    咬他这般厉害,这会儿又想躲开。


    谢晋午后并未再随着人进林狩猎,留在帐内处理着内阁送来转批的要紧折子。


    不知许久,外头卷起了风,吹得帘帐翻飞作响,他不时抬眼朝外看,见黄安还未回,招呼宫人近前来问:“去看看,人去了哪。”


    半炷香后,宫人折身回来:“黄公公远远地跟着在湖边上。”


    详细说了情况,道是沈棠在湖边赏景慢走,什么也没做,走累了便坐下歇着。


    谢晋倒也不担心什么,她一向如此乖,性子安静得很。


    处理完手中的折子,他活动筋骨亦朝外走。


    才到内围地,便见一阵骚乱,外头的太医急急赶去,隐隐听见林中返回的人传话道是湖边有人惊了马撞着了人,随即侍卫也赶往林中,


    谢晋面色骤沉,当即扯过旁边武将的马匹,翻身上去,往林中疾驰。


    湖边那头呼喊声越发清晰,待奔出林中,便见不远处中箭的马在疯跑,马上人急扯缰绳强行转了方向,又狂奔回受伤的人群去。


    那处有太医与宫人围着,远远地能见着一片藕色衣裙女子在他们当中,人影将她遮挡在中间,看不清是蹲着还是倒在了地上。


    这时马疾奔而回,太医、宫人皆慌得惊喊,下意识都躲开了些,唯有那藕色身影一动不动。


    谢晋紧紧盯着那衣裙,僵了背脊,脸色发白。


    幸而下一瞬,马在侍卫的拦阻下仰蹄倒在了地上。


    沈棠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压着地上男子出血的伤口。


    谢晋翻身下马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胸口剧烈震颤一阵,见她转眸看过来,狠松了口气。


    他几步走过去,朝着面色吓得惨白的黄安,双眸狭着火,戾声质问:“孤让你看人,你怎么看的?”


    黄安与身后宫人原本就忙着请太医去了,急忙跪地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谢晋冷着声:“都滚下去。”


    其余众人亦是大气不敢喘,太医急着上前救人,接替了沈棠,谢晋近前,弯身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你知不知刚刚”


    他将地上躺着的人设想着是她,后脊发凉,生慌。


    沉着眉目欲斥她竟不顾自己,却在看见她抬头的一瞬,顿时噎了声。


    是他把人强行带来猎场的,他去说她,自己也该一道罚了。


    沈棠不是没有听见他涩颤的语气,稍顿了片刻,并未回应他,转过头又与太医说伤情,随后又多添了句:“他腰和腿也伤了,将人平抬回去,轻一些。”


    谢晋亦没再与她说下去,见她手上染着血,不知伤没伤着,不容分说将人带离开湖边,回了帐内。


    两人同乘着一匹马,沿路都有不少人瞧见了,看着太子亲自抱着人下来,又面色焦急地唤了太医。


    让人打来水清洗一番,见无事,谢晋方又让太医退了下去。


    “吓着没?”递了帕子上前,见她不肯接,便伸手过去替她擦。


    “适才重伤躺着的人,你看了吗?”默了许久,她突然道。


    谢晋不知是何人,当即反问:“值得你去这般不要命去救。”


    他察觉语气有些问责之嫌,又缓声道:“孤是说有太医在,不必你那般拼命去救,你不可再如此行事。”


    帘帐外有侍卫来回禀。


    “殿下,晏世子伤重,宁国公要将世子先送回京。”


    谢晋手中的帕子还在擦拭着她的指尖,听见这话终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顿了片刻,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胸口一片灼烫。


    是晏秦


    所以她那样不顾自己救人,只因晏秦是他的人?


    沈棠未料到他一眼都没有去看晏秦,缓缓起身,“他伤重,让他尽早回去罢。”


    第63章


    谢晋抓握的手没有松,抬目过去,她却移开了脸,欲开口也被她先一步打断了。


    “我只是顺手。”这样解释了句,手被她掰开,当即便转了身。


    帐外的侍卫继而回禀了马惊的事,又道宁国公还在候着,谢晋看了眼已经离开的人,到底抬步朝外走。


    林中的一行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晏秦这会儿刚被人抬着上了马车,头磕破腿也折了,面色凄惨无比,见着太子来,却没忍住贫了句嘴:“殿下原来还能看见我么?”


    谢晋没理他这话,招来太医,命其沿路看顾,再转过身来时面上依旧没有多少同情:“马上的箭出自你的手,孤没罚你,已是对你宽容。”


    见太子神色严肃,晏秦收敛了笑,赶忙找补:“怨我心急,打算猎个小猎物讨姑娘欢心,不想竟射偏了。”


    他与邱家的婚事,太子终是松了口,不再插手。如今好容易有机会来一趟秋猎,自是想见见近来心仪的姑娘,讨个欢心,实在没料到会惊了马,还差点伤着太子心尖上的人。


    适才太子在那林中紧张的模样,让他瞧着觉得也有些心慌,他情愿这伤是落在他身上。


    他捂着身上的伤口,声略带着喘:“还请殿下替我转告沈姑娘,今日相救,改日亲自登门拜谢。”


    谢晋抬眼看向他。


    本想讨好的晏秦被盯得浑身发毛,怔了会儿,终于想起自己昔日的冒犯,急着改口解释:“只是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落下车帘,一旁的宁国公也替自己儿子请了罪,见太子没有打算追究也终于松了口气。


    听闻是沈棠在边上帮忙,他略表关切:“沈家姑娘今日在一旁护着这小子,不知可无恙?”


    “无事。”


    谢晋应了声便往回走。


    才想着去见人,圣上那头又来传,他招来黄安,替着去看了眼。


    沈棠回了帐内,吹了半日的风,明嬷嬷忙打来热水,伺候着换下身上衣服,一面道:“明日姑娘莫行得太远了,就在附近走走即可。”


    四处都是人,即便有些赏景的好去处,也不知何时又要惊了马,想起晏世子今日被马撞得一身伤,明嬷嬷这会儿还心有余悸。


    得亏是姑娘眼尖,早早躲开了,不然真的要出事。


    不过,姑娘去救人那一下,也着实将她给吓着了。


    “明日歇着罢。”


    沈棠本也无意来这一趟,出了今日这样的事,她更没了兴致。


    日暮后,黄安一瘸一拐地提了两食盒送来,皆是猎来的荤肉,沈棠没什么胃口,只喝些热汤便歇了。


    谢晋来的时候,明嬷嬷刚从帐内出来。


    “姑娘这会儿已经歇下了,殿下回吧。”


    “这么早?”


    “许是下午受了惊吓,不大有精神,便歇了。”


    谢晋顿住步子,知道她是不想见,没有直接进帐,嘱咐句好生伺候,到底离开了。


    翌日清早,外头漫了层薄雾,众人依旧兴致昂扬策马进了林中。谢晋此回无甚趣意,并没有随着他们去打猎,早膳后便下令不准人往湖边去,连沈棠昨日去过的地方也没准人靠近,随即便让黄安抱了些折子进帐。


    “她出去没有?”


    “不曾,适才还见着嬷嬷煎了汤药去。”


    沈棠自晨起后便留在帐内,只是昨日吹了整日风,头略有些沉重,便让明嬷嬷提前煎了一副驱寒的药,喝过后发了身汗,这会儿好受了些。


    谢晋来时,她正坐在案几前看医籍,一边做着笔录。


    见她低头认真,他撩袍就坐在了她身侧。


    “可是哪里不适?”


    “无碍。”


    声音却明显带着鼻音。


    “不舒服何不歇着,看这些不嫌累得慌?”


    她低眸继续抄录,不接话。


    谢晋见她连头都不抬,伸手就要去阻止,却听见她反问:“你有事吗?”


    沈棠到底抬眸看向他,疑惑他这样闲散。


    “既然不想骑射、游景,可有想要的猎物?”


    想起她先前那般喜欢旁人送的狗,当成宝贝似的日日都抱着,也知她喜欢这些小动物。


    “兔子小巧可爱些,孤帮你寻几只来,如何?”


    沈棠淡声:“不用。”


    说完,偏头咳嗽了几声,面颊瞬间咳得泛红。


    谢晋的手心顺势贴到了她额头,并没有想象的热烫,还算正常,却到底不放心:“别写了,去歇着。”


    沈棠搁下手中的笔,“你不必将这么多心思放在我身上。”


    接受不了她不信任,不满她的态度,又何必再费心思。


    她语气平和与他道:“你换不回什么的。”


    谢晋作没听见,随即道:“躺下,不然孤今日便搬折子坐在这。”


    见对面的人依旧无动于衷,他转过脸,便将黄安唤了进来。


    知道他说到便真能做出来,沈棠不想与他僵持,到底起身往里间的榻前走。


    待人都退出去,谢晋亲眼看着她躺下,才近前道:“你如今好好的在孤眼前,便够了。”


    薄薄的帘子隔着,温和的声音似在安抚。


    沈棠脑海里不自觉涌出他紧张她时的神情,也不止昨日,还有以往的那些时候。


    和在一起时相比,他这样的转变,依旧让人觉得迷茫。


    秋猎到第三日方才结束,沈棠这两日都歇着,回去时已经好全了。


    回府后,谢晋果真让人送了两只小奶猫过来,毛发黑色,眼珠子金黄,软软圆圆地挤成一团。


    末了,还让黄安传话,“殿下说猫儿比狗儿好养,听话又乖顺,不会乱跑。”


    沈棠见着可爱,倒也留下了。


    养了一个月,果真也乖巧,还很黏人。


    谢晋没再让人去传话见她,偶尔空闲时,便会候在药堂外。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看着她垂目,从未抬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人群上了马车,再到马车消失在街道。


    他自然想上前。


    但他更想等她抬头看向自己-


    晏秦伤好了差不多,便进宫给皇后请了安,以免自个姨母担心。


    而说起伤,就难免将秋猎发生的事又重新说了一遍。


    皇后在秋猎结束后就听说沈棠出现得及时,方才止了晏秦头上的血,却不知道后头还有那么凶险的事。这会儿知晓缘由,倒也明白太子为何会在秋猎那般动怒,重罚了身边的宫人。


    十一月初,皇后这日免了各宫的请安,特地候着太子来。


    早朝散后,谢晋未曾停歇,以至于晚了一两个时辰才到。


    “儿臣来晚了,还望母后恕罪。”


    皇后笑看向他,道了句不要紧,随后便直言问:“婚事拖延多久,到底何时能有个确定?那些大臣的嘴,你父皇能帮着缓和一时,之后什么情形,你心里最好要有数。”


    太子的婚事终究不是玩笑,但她担心的是太子只是一时冲动。


    “儿臣知道。”


    “折腾这么久,你怎么不早点知道?说着喜欢,又拖着婚事迟迟没有动静,到底是何意?你若是认真,母后没话说,你若是一时兴起冲动,莫要耽误人。”


    谢晋静声立在那,并没有打算回这话。


    他自然是认真,只是那些人不容他等,包括他母后。


    想着终究是自己儿子,皇后此回也不怕说过了,语气多有斥责:“在一起两年,不声不响,当真如同孩子玩闹一样,如今倒知道后悔了。”


    行事周全,却独独在这事上如此没有分寸。


    谢晋应声:“儿臣的错。”


    见他又如往常一样,不肯同自己坦言,皇后尽量忍了忍:“母后便是想站在你这,也得先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就这样耗着?”


    “不劳母后操心。”


    “行。”


    皇后见他依旧没个表态,多少有些被刺激,深吸一口气朝外走。


    六公主坐在一旁听了半晌,看着皇兄装作无事的模样,塞了一块雪梅含入嘴里,语气散漫问:“哥哥,我是不是要没嫂子了?”


    决定不纳妃,又哄不回人,她觉得他真的完蛋了。


    谢晋看了她一眼,并不与之计较这话有多忤逆,反倒问起她如何还进宫这么频繁,随后打量着她:“你这般走动,是嫌身子不够重?”


    五个月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但六公主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想着已经稳定下来,哪会成日留在府里。


    她并不听劝:“我已经闷了好几个月才进宫一趟,不妨事。何况父皇与母后都不曾说我。”


    谢晋‘嗯’了声,淡淡道:“驸马看顾不周,孤明日传他进宫问问。”


    六公主一下坐起:“皇兄,你怎能如此!”


    谢晋不再理会,朝外走。


    “好好养你的胎。”


    回了东宫,谢晋便让人将库房的册子搬了来,翻到了头也没有挑出合适的物件。


    这些进贡的物件,再如何珍贵稀有,怕也难以入沈棠的眼。


    而一想到此,他不可避免就看向了格架最里侧的那匣子。


    黄安自是知道太子在愁苦何事,他没敢近前打扰,候了许久,见太子稍歇方才捧着茶盏近前。


    谢晋端过抿了一口,便凝神靠在座上,好半会儿才开口道:“这两日着人去将西苑清理清理。”


    黄安当即应声。


    太子去年这个时候并未在京城,今年的生辰自然不会再错过。


    天气一转寒,沈棠少往外走都留在府中。听祖母提了一句何叔如今进不去无相寺,便打算亲自去一趟。


    只是碍于无相的身份,她也不敢贸然前去,便来问了她爹。


    沈雍坦言道:“无相寺如今里外都有兵卫看守,并不让人再进。”


    沈棠略怔了怔:“以往圣上知晓是豫王都没有派人看着无相,如今怎么这般防备?”


    “派兵卫看守无相寺是太子的意思。圣上初登大位,宗室之中无人应声,太子这些年处处存着提防。如今接连经历过两个叛王的谋反的事,哪怕豫王与皇室已经毫无瓜葛,单豫王的身份公之于众,寺庙便不宜再容闲杂人等随意进出。既是为了避嫌,也是防着有心之人。”


    即便除去这些因素,以谢晋的谨慎不手软的性子,也断不会轻易放松。


    沈棠听完解释,倒是懂了这层意思,只是忧心无相的病,总想去瞧瞧。


    沈雍知道她的忧虑,宽慰道:“明日上朝,爹向圣上禀明一声,或许能准你去一趟。”


    当日傍晚,宫里便派人来告知,圣上已经允了,但需要由宫里派来的人一道跟随。


    第二日午后,沈府的马车停在无相寺前。


    如今的山寺再无香客,变得极为幽静,从边侧行近,只能听见风穿过殿角铜铃传来两三声幽响。里外都有几重兵卫守着,竹舍仿佛被封在一口无形的瓮中,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


    沈棠站在静室外,看着一身灰色僧袍无相端坐于蒲团上,手中的佛珠在他指尖无声波动,容色平淡如常,并不受任何的影响。


    见无相被这样囚禁监视,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缓步进屋,温声问候:“大师近来可还好?”


    无相颔首。他面容清减许多,颧骨微凸,却依旧无半点愁色,淡淡笑意如深潭映月,风过无痕。


    他将茶杯轻放举过去:“小施主如何?”


    “我也好的。”


    沈棠接过茶杯,轻吹了杯中浮叶,抿了一口。


    她亦是笑应着,却瞧来不大欢喜,无相心知是因为外间那些守卫,清淡如云的道了句:“一切顺其自然。”


    沈棠轻点了头,也并未再提,让侍者将带来的东西都搬了进屋。因知日后或许不能再来,她都提前做了准备,为无相切脉时,亦问了许多话。


    比起上次见,无相消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好。


    也不只是她担忧,就连祖母近段时间也一直惦念着。因知道无相是太后最为牵挂放不下的人,所以这些年祖母对无相格外上心,才会让何叔时不时进寺庙来看诊。


    沈棠照着祖母的吩咐,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无相由着她问,偶尔应声,目光始终清淡平静。


    见她不甚放心,又从头到尾问了侍者一遍,接着嘱咐了好些事宜,他轻启唇道:“小施主莫要再为无相忧心。在寺中静养多年,无相早已经无挂无碍。何况终有归尘那一日,岂可强求。”


    沈棠仿若没有听见,将所有事交代完方才转过身来。


    “大师当日救我时,可不是这番说辞。”


    她伤重昏迷,自己都不存什么希望,无相不仅安慰她的嬷嬷,还在床前反复劝了她许多,坚持又笃定。


    “小施主还年轻。”


    无相听她说起旧事,缓缓笑开眉眼,招手示意她坐下,“把手伸上前。”


    沈棠坐回他对面,依话将手伸了出去。


    无相垂眼,取下手中佛珠串。珠子深褐色,每日诵经磨得温润发亮,每一颗都圆融无碍。他将珠串轻轻绕了两圈,随后拢上她的腕间。


    “生辰喜乐,平安顺遂,今后无忧。”


    静室外的枯竹叶缓缓落下,有几片旋着飘进窗,落在了沈棠的掌心,无相伸出手指一一替她拂落。


    “转告老太太,无相一切都好。”


    说罢,他便起身,坐回了佛坛前的蒲团上,合掌闭目。


    背脊依旧挺直,如山,如古木,宁静淡远。


    沈棠也起了身,合掌,行了一礼。


    “大师保重。”


    今日这一番告别,想起诸多过往,令她心中有些涩然。


    侍者将她送出静室。她抬眼望向那片竹林,脚步微微一顿。


    “那处为何清理了?”


    周围的竹子丛林都被清理光了,像是特地劈了一片地出来,与其他隔绝开。


    侍者低首:“师父的吩咐,避免日后无人打理。”


    沈棠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上前。


    那一块青石依旧立在那。


    她犹记得当初娘病重,她拜了诸多佛寺,最后求不来任何希望,便再也不信这些了。但无相为她立这块石碑,给了她活着的希望,令她多少有些动摇。


    或许心够诚,便当真有希望呢。


    她行近那片空地,伸手上前,却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僵停在半空。


    青石碑上,在她歪斜的名字下方,多了些字。


    刻得极深,一笔一画清晰地似嵌入石碑。


    吾命尽付,易卿长生。


    ——谢澜玉。


    沈棠缓缓收回了手,盯着这多出来的字,许久都没有动静。那些被她平静揭过去的往事,此刻仿佛从深处撬开,一点点裂出了密密麻麻的缝隙-


    夕阳沉落之际,山下停了另一辆马车。


    谢晋知晓人在无相寺,提前出了宫,刚要进寺,便见边侧的台阶上沈棠已经出来了。


    明嬷嬷搀扶着,看了眼行近的太子,轻声提醒了自个姑娘。


    沈棠垂着眼,径直绕开了。


    没走两步,被身前堵来的身躯挡住。


    “嘉宁在宫中候着,你随孤”


    轻抬起的眼眸,泛了红,谢晋声一滞。


    “怎么了?”


    沈棠静望了他一会儿,并未出声。


    谢晋顿在原地,没有继续追问,缓缓将适才的话说完,“已经与你祖母他们说过了,随孤进宫罢,嘉宁也在宫里候着你。”


    六公主知晓沈棠的生辰,亦是每年都会来为她庆贺,但如今有身孕不便来回跑,近两日在宫中,便让人请她进宫。


    沈棠昨日便知晓,但并未答应。


    “嬷嬷,你先回去罢。”


    道完这样一句,她便随着谢晋上了马车。


    直至进了皇城,两人都静默无声。


    谢晋看着她面色不好,并未开口去问,只是轻握着那发凉的手下了马车,牵着往西苑去。


    行到东侧湖亭,方才停下。


    “先在这待会儿,再去见嘉宁不迟。”


    看出她此刻压抑着某种情绪,却冷静异常,谢晋并不想去挑破,从黄安手里取来自己的披风,拢在了她肩上。


    沈棠由着他,也未去抽回自己的手,望着眼前的广阔的湖面,沿岸边半点烛火也没有,幽沉,静谧至极。


    可不多时,漫天的烟火,将整个皇城都照亮了,炸开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沈棠抬头看过去,缤纷绚丽的烟火尽落眼底,可却觉得心口发闷,脑子里依旧是石碑上的那些字。


    半晌后,她缓缓转过了头,无声望着面前的人侧脸。


    谢晋握紧了她的手,面色沉静地仰头,欣赏着远处的炸开的烟火。这张脸明明丝毫没有变,但此刻却令人看得心脏一点点刺痛。


    “石碑上那些字,何时刻上去的?”


    烟火炸响息落后,她问出了口。


    谢晋没有隐瞒,转过眸来,应了她:“你落水昏迷的第二日。”


    轻飘的一句没有任何重量,却是在心口割裂了一道。


    沈棠指尖颤抖收紧。


    “那你这日之前所为算什么,你对我说的那些话算什么啊?”


    “你觉得我不够喜欢你才会离开你,所以你能说出那些话,能那样怀疑,猜忌我。你觉得你喜欢我,可你都是故意的故意让我难受。”


    “你根本不是我初时认识的谢澜玉,哪怕我们刚认识,他也是站在我这边的。”


    七年的情意,那样迫她割裂开,让她以为她的喜欢一文不值。


    如果他一直是那样薄情算计的人,她根本不会这般难受,可非要告诉她,他心里是一直喜欢她的。


    谢晋看着她眼眶通红盈蓄着眼泪,声音亦是哽咽,心疼欲裂,他蹭了她眼睛滑落的泪,“错在我,皆是我混蛋。”


    终于等来的质问与发泄,让两人之间的那道隔阂在此刻打破消失。


    可他心里却并不好受,那些话说出了口,再也无法收回。


    “能不能,有个赎罪的机会?”


    他这句话字字千斤砸在了那些裂缝上,砸得人无措,亦在撕扯。


    烟花声止了,整个夜空静声一片。


    沈棠转了身。


    她此刻的心剧烈颤动,半点宁息不下来,伴随着的亦还有刺疼。


    便是当真相信他,也无法做到当即就去回应他。


    至少容她喘口气,让她缓过这一阵。


    可只是几步,身后忽地扑通一声,她僵硬第转过了头,便发现原本站着的人消失了。


    沈棠怔了好一会儿才迈步上前,扶栏朝下看,只见水面漾着水痕,已然不见人影,漆黑一片。


    她不知谢晋是故意玩笑,还是别的什么,尽量冷静地朝周围看去,却是没有任何人影,一时不知道唤谁。


    怔滞在原地许久,心口失重缓停,脑中懵白一片。


    对岸的烟花重新升起,笼罩了大半个夜空,剧烈盛开,声音震耳欲聋,可岸边却已经没有人影。


    周围的侍卫很快举火把而至,黄安带着宫人从旁边林中暗处急急跑出来。


    唤着侍卫赶紧下水时,太子已经走出了水面。


    谢晋上了岸,怀里的人在发抖,双手却抓紧了他,声音也颤着:“谢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坏。”


    他喉咙也哽窒,沉暗着眸望她,“傻,你落水做什么?”


    第64章


    终是要到这个坎的。


    那些话覆水难收,在她心里生根成刺,如何都抚平不了。被她发现那些刻字,无非是重新揭开了那道伤痕,证明自己有多混账罢了。


    谢晋并非刻意,入这湖水里想体会当日她落水的感受,也好感同身受一回,没料到她这会儿如此怨恨伤心还能回头,更没想要她也跳入水。


    他眸光落在她面上,清眸里的恐慌与害怕,令他有好一会儿失声。


    “孤不至于自寻短见。”


    不是没有被她拒绝,如何都能承受,岂会就这么放弃。


    偏她这样傻,会想着跳水来救他。


    谢晋看着她逐渐失色的面颊,如此寒凉的天落水,她向来体弱如何受得住,忙要将人揽着起来。


    沈棠定定望了他一眼,气恼又无力,沉沉呼吸了两口,移开他的手,躬着身自己爬了起来。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重又沉,她提起裙摆趔趄着步子,急喘着气朝亭外走。


    谢晋迈步跟上去,伸臂上前,却又被挥开。


    “如你这般事事谋算于心,当然不会寻短见。”沈棠面色茭白,眼圈泛红含愠看向他,“你如以往一样知晓我不会弃你不顾,会见不得你为我受伤,哪怕想着两清也会重新靠近你。你谢晋厉害至此,怕也是早就预算好了这一步。”


    她盯着他如霜雪如玉冷的眉眼,“你口口声声说要赎罪,便是这样赎罪。能知道我会舍不下,却不知我能不能接受,你要我如何信你?”


    拿性命玩笑,他多有心啊。


    她付出这么多救他回来,他却以她最不能接受的方式来低头示弱。


    他半句不应,沈棠也未再说下去,不让他靠近,冷着声道:“你继续跳下去罢。”


    见她这般反应,谢晋没敢再碰她,落后两步跟着,伸手虚护防她摔着,一面解释:“孤并非你想的那个目的,但适才确也不该让你误会。怨孤一时不清醒,混账,别为此气恼动怒,不值当。”


    沈棠仿若不闻。


    他终究是这么做了,便难以令她听进去这个解释。


    西苑这湖边上没有烛灯,纵然有月光也不甚亮堂。何况旁边是蜿蜒花丛,脚底又是鹅卵石铺成的小道,浑身淋水而过她脚底生滑,走两步便不稳,看得人心跟着三步一抖。


    侍卫举着火把在后头,黄安小跑着取来马车上的绒毯递到太子手中,可太子还未伸手过去,便被恼斥了一句。瞧着太子沉着眉目,又不敢强硬上前的模样,他只好硬着头皮递近前,刚要张嘴,也遭了推。


    谢晋忙抬手,示意他退到后头。


    “外头天冷,你这样走下去非得生病。先随孤回去。”


    她强忍着落下泪珠的模样,他亦半分不好受,不敢加剧她的情绪,尽量放缓语气,奈何面前人丝毫不肯理。待行出小路,马车已经被侍卫牵到了阔道上,她却没有停下直接掠过,似就打算这样走路离开。


    谢晋两步上前,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先回去,之后你想怎么骂孤都成。”


    所幸西苑这处离东宫也不算远,马车行了一刻便到了。谢晋没给她折腾的机会,依旧是将抱着走回宫。


    沈棠一下马车又被凉风吹,浑身难受,冷得头疼,也没有力气挣扎。只是路上见有宫人不断行过,终究有些不自在。


    不远处,六公主身边的侍女正要近前来,谢晋抬眸看了眼没往廊下走,而是转了个方向,侧头朝黄安吩咐:“去告诉嘉宁,让她先候着。”


    也没有进寝殿,往净室走。


    沈棠被放下的那一刻,便朝外走,手腕突然被身后的人攥住,谢晋似替她着想的劝道:“嘉宁在坤宁宫,你若这会儿去见她,母后必然知晓你落水一事,明日便得派人去安抚你祖母,这样一来,便所有人都知晓了。”


    她停了脚,站着背脊微微僵硬。


    片刻后,谢晋也松开了她。


    宫人低首退下,殿门被合上,他取来新的柔软绒毯,展开披在她肩上,低头看向她:“别管旁人。不冷么,先把衣服换了。”


    话落他兀自褪衣,解带。将衣衫散开,紧实的肌肤大片敞开,褪落后袒露出整个上半身。沈棠静立在他面前并未移开眼,看清了他身上每一处的伤痕,那些疤痕逐渐在淡化。


    她知晓每一处的伤都是如何来的,而他却丝毫不在意,仿佛在做什么正常事一般。


    恼怒又酸涩的情绪在心口矛盾交杂。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沈棠暗自又问了这一句,忽又觉得生闷。她明知道眼前的人和以往已经大不相同,可私心里依旧觉着他还是当初认识的谢澜玉,否则,她也不至于这样两相比较。


    她没能忍住,抬了手上前。


    “知你不喜这样留痕迹,所以孤这些时日药膏不曾断。”谢晋慢抬起眼尾,见那姣丽眉眼水雾横生,握住她欲触碰过来的指尖,“待好了,再看?”


    沈棠便收回了手。


    本该遮掩的情绪被他瞧见,却没有想要躲开,亦如她刚才在湖边,明明想要先避开他,却又没有犹豫地回了头。


    “我是不喜,所以别有下次。”


    沈棠忽然没了与他争执对错与质问的念头,低头看了眼手边椅榻上备着的衣服,并未拿,伸手撩开帘帐朝外走。


    还没走两步,谢晋忽又将她扯回,双手从身后禁锢在前,将她整个人收进怀里。


    “你想去哪?”


    他生怕她跑了,将她身上的软毯扔到一旁,随即便去解开她束领衣襟,利落地褪了她的外衣,只留下一层中衣,亦俯首在颈边落下了一吻,指腹勾着脖颈的细带,轻轻扯开,里面的轻薄衣料陡然松落。


    沈棠慌张抬臂紧捂着余下的衣服不肯,他顿了顿没继续,转而去拔了她头上发钗,满头青丝垂落,尽散在颈侧。


    断了她出殿的念头,他扶住她的腰,勾出刚刚滑落的轻薄玉绸,声音无端喑哑生缓:“这样湿,先换下。”


    沈棠面颊一热想斥他,终究是忍了。她没有要与他同殿换衣服的打算,总要有个先后,可已然凌乱至此,到底说了句:“我自己来。”


    说完便抱起衣服要去旁边的屏风后,谢晋没让,将她拉转过身,面朝着他。


    “就在这换。”


    低低的语气,却不容拒绝。


    沈棠看着他。


    面前的人亦一瞬不瞬凝看她,幽深的双眸里是丝毫不遮掩的侵占欲和不讲理。


    亦有某种挣脱束缚的蠢蠢欲动。


    他又来了。


    每每她觉得能容忍他了,他便开始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她轻蹙眉:“谢晋。”


    “嗯。”他一动不动,语气温和。


    便是她这样询问的表情,谢晋神色丝毫没有遮掩。


    他曾向她坦言过,两人也曾有过极为亲密的举动,可她眼神里仍在相信与期待他是那个循序渐进,温和克制之人。给他一种,假若不是,她随时会失望离开的错觉。


    谢晋不给她片刻的反应,便将人拉到了椅榻上,俯身压覆。湿了的衣物勾出盈盈身线,视线不由自主就被吸引了去,他将她双手强扼在上方,隔着那层薄绸吮吻。


    沈棠被他这样又威胁又撩拨得有些难耐,不想与他这样纠缠,挣着手出来要拿过旁边的干净衣裙,他却又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衣服。


    她被他这样的认真又刻意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解。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却轻笑道:“已经晚了。”


    沈棠缩着肩膀:“我有些冷,你松手。”


    谢晋松了她,可下一瞬便抱起她朝里走,拨开曳地薄帘,里间雾气腾腾,氤氲弥漫中,一方玉池出现在眼前。


    玉雪浸入华池,凝露温香,他垂目盯着那一截浮在水面的纤颈,随即将视线移至她眉眼。


    沈棠身上中衣完好未曾褪下,却被迫靠在玉池边角,白雾洇湿了眼睫,隐隐泛白的面庞生了些许红晕。


    后腰被掌握着轻轻托起,另一手探入衣摆逐渐在失控,她忙止住了他。


    到底生了些恼意,掐着他手臂。


    谢晋慢条斯理地厮磨她手背,然后反扣紧了她的手,建议道:“沈棠,你咬咬孤。”


    像是好心替她开了口,又像是蓄意诱她如此。


    沈棠稍抬了脸,看向被她咬过的唇角处已经恢复如初。可这会儿不知他又生了什么疯疾,竟喜欢痛不成?


    她没听他的话,只是唤了他几声,要他停下。


    谢晋不再应她,咬着她耳尖,“你从前,从不这样唤孤。”


    初时多唤他的字,后来不知何时便与旁人一样称“殿下”,生疏了许多。


    沈棠没去看他,不消看,也知他此刻的表情神色不大想她好过,她不遂他愿,手从胸膛前推了他,“你走开。”


    落水的寒凉与头疼已然散尽,汤池里舒适暖意慢慢笼裹全身,唯有覆来的手掌烫得惊人,指骨有力地作乱揉弄。


    “谢澜玉。”她到底说出了口,微喘着,强撑着一瞬发软的腿,“够了,你别这样。”


    谢晋终是如愿听见了这一声,手却没忍不住重了半分。他凝息静声看了她片刻,身子朝她倾近。


    “唤澜玉也没用,我依旧是这般面目,你好好看清楚。来日也是如此,记住了吗?”


    谢晋没有让人在池里泡太久,将人捞起来,让她换下衣服,喝过驱寒汤药才由着她去了六公主那儿。


    翌日一早,他散朝回了书房,黄安捧着折子入殿,静默整理完俛首立在一旁。


    “黄安。”


    翻阅完第一本折子,太子便停了笔,他忙近前几步听吩咐。


    似是有些没把握,好一会儿才问:“东西她收了没有?”


    黄安笑开来:“殿下,您问过三回了。一件不落,明嬷嬷都收下了。”


    第65章


    黄安送的东西,沈棠都看了一眼,有不少都是贵重之物,而另一些则是照着她的喜好搜寻来的。


    有两本旧黄的誊抄医籍,字迹潦草,但她十分眼熟。知道无相寺山脚下那赤脚道士手中的宝贝,却不知谢晋也会知晓。


    见她一脸惊讶,黄安解释道:“殿下让人去查过那道士的出身,原是前朝太医院医正的后人,在一座荒废了的道观住了大半辈子。殿下命人修葺了道观,这才肯交换。”


    沈棠听完才知道,谢晋曾向那道士问过药方的事。


    “说来这道士的平日打扮着实像是个要饭的,言行也有些浮夸,把自个比作那天上的真人无所不能的,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奴才当日眼拙,还阻拦殿下来着。”


    闲趣说着,又生怕这话说来让人误解不重视,黄安忙添了一句:“沈姑娘莫怪,殿下当日实在是因毫无办法,才去问这道士。”


    沈棠握着手中的书籍,静默许久。


    她大概能想到谢晋当时向这江湖道士问药的场景,他又是以什么样的情绪在面对。


    两人关系决裂后,他锲而不舍,变本加厉地缠着她不放。他的那些行为,在她看来那全然不是他,她先前为此疑惑,如今已然慢慢捋清了。


    原是她自己不曾看清谢晋。


    昨夜他将她困在汤池里,一手笼按她的脊背扣入怀中,一手探入作乱,弄得她气喘难以应对,全然被他掌控的姿态。不停地迫她唤他的字,又一遍遍告知她,谢澜玉待她的情意始终没有变,要她记住他此刻的模样。


    他眼底不见温缓,涌着波澜,执着强势,带着浓郁而惊人的情欲,又有生怕她逃跑的凶狠。那双幽深的黑眸,深得像一望无际的暗潭,看不见一丝光亮。


    她退了一步,应下他,但并非因他的掌控与威胁。


    在那一刻,她清楚知晓过往在两人心底从未翻篇,只是后来的这两年所发生的事一点点覆盖,百般滋味,难以忽略,才会令她下意识地比对、诧异、好奇。


    她顺着他的话,细细回忆了一番,才发现分开后的这两年,谢晋所行的每件事几乎都是在逼迫她看清他的面目。


    他和以往不一样,可又难以说清那些‘不一样’不是他原本的面目与性子。


    是初时的模样让她记得太久,便将那一面当成了全部。


    “我不适应。”他依旧强势没有半点缓和,指骨深推的陌生触感一再令她站不稳,终是坦诚道出内心的想法。


    即便她如今对他仍有些期许,但难以否认,她心底里还是喜欢初时的他。


    “别怕,慢慢来。”这个时候谢晋又仿佛耐心至极,褪了矜冷,开始低声劝她继续,可神色与举动却无不在说明,顷刻就要她适应了他的所有。


    换过干净衣服,她随他去了寝殿,接过驱寒的汤药喝下后,他才迟迟地来问她:“刚刚疼不疼?”


    穿戴好衣冠时,那些攻掠之意被他敛尽,矜重自持,语气态度与在汤池迫人时截然不同。嗓音静沉,满脸端正,像极生了两副面孔。却算不得作假,也看得出来是在小心讨好,“下回再伺候好一些。”


    清润的声粘得人耳软,目光还有未褪去的情·欲。她伸手捂着他直望来的视线,下意识想说他要再收敛些,再温和些,可他刚刚那样坏心地逼迫下又知说了也白说。倘若她再说个不适应,不知又是怎生折腾。


    怔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知怎么应答,最后放弃了。


    这两副德行,被他运用得极致,已然练得炉火纯青。


    她放下手来,只是轻声道了句:“你这样,很不守规矩。”


    沈棠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彻底接受他的一切,但至少,她了解他当下的行事与性格,既然迈出了那一步,便也试试继续。


    重新将谢晋的东西都收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和以往不同,他毫无遮掩用着东宫的名义,以太子的身份频频派人来往沈府,沈棠并未说什么,也由着他。


    两人的关系也早已传开,但并未再有说她半点不是的流言。沈老太太与沈雍也并未有反对的态度,开春后谢晋再一次提出成婚,便顺理成章应下了。


    沈棠对这婚事并没有多少外显情绪。她的适应与继续试试,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但并未有众人预想的那般波澜起伏,反而很平静。


    她一如既往忙着自己的事,沈老太太让她稍顾忌些,别总是推拒皇后的传召,劝道:“除夕夜你没有进宫,皇后娘娘赐了宴,这两日也总是让身边的嬷嬷来向我打听你近日都在忙什么。虽没有言明,可到底看得出来是想见见你。今日听嬷嬷说起这两日皇后染了风寒,病着也总念着你,你若有空,便去瞧瞧她。”


    沈老太太知晓皇后这么多年未轻看过沈家,当初她去宁国公夫人诊治医病,也是皇后引荐的,单这一点也知道不是难相处之人。


    何况她并不会过于干涉太子的事,也算豁达通明。


    眼下屡屡来请,终究不好驳了面。


    沈棠倒也应下,随后也安抚沈老太太:“祖母不必忧虑,从前是什么样,眼下照旧便是,皇后娘娘不会怪罪的。”


    皇后的意思她其实一早知道,是因她如今与祖母一样给京中各个官眷诊脉,怕有人为难她,闹出像许家那样的事,这才要她进宫,在那些官眷面前露面。


    是一番好意,但她不喜这样。


    端架子端身份行医,实在不合适。她也并不会因为一两个别有用心,便断了给旁人医治的念头。


    翌日一早,沈棠还是进了宫。皇后受风寒身子虚,略略寒暄一阵,她便没有多留。


    谢晋从文华殿出来即刻去了坤宁宫,尽管在这之前,他让黄安留了她,却到底没能留住人。


    望向那长长宫道口,他连她半片衣角都不曾见到。


    又隔两日,知她要去六公主府,他延缓了朝后的议事早早出宫,谁料她亦是先一步离开,与他正好前后脚错开。


    他在公主府稍停留片刻,没有回宫调转马车往药堂去。


    马车显眼地停在药堂外,沈棠想当作看不见都难,这般迟迟不走,她到底先搁下手里的活。


    有段时日未见,两人在马车里彼此问候了两句,再静坐会儿后,谢晋便开口问:“为何又不肯见孤?”


    沈棠将旁边撩起的帘子抬指勾落,遮了外间来往人群,转过眸看他:“这会儿不是见了?”


    谢晋盯着她的举动,呼吸微微变沉,“在公主府便不能见吗?”


    前一次她道事忙,可作情有可原,今日公主府,她提前离开,便是知晓人多,不想在人前见他。


    正月至今,整整两个月,一面也没能见上。


    他这般忍着,也是因她先前提出不让他进沈府,亦不愿在药堂外相见的条件。想她行事由来得体谨慎,而自己多有激进唐突,遂反省一番,也答应了她。


    只是如今他守着规矩分寸,却连见面也成了越界。


    他知道成婚一事是他强行急于定下,所以也知即便她能答应,心里或许多少有些排斥。而他如今观她这些反应,显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些。


    犹如以往那样,她不愿在人前与他见面,依旧选择避开遮掩。


    他忍不住想,她或许在给自己留退路,以便及时离开。


    毕竟还有半年,方才成婚。


    谢晋不想这么问直白她,可她始终默声不肯回答,他忍不住捉住她的手问缘由:“你进宫见母后避开孤,去见嘉宁也要与我错开,是为何?”


    沈棠低眸看了眼手背上有些用力紧握的长指,又抬眼看过去,见他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便问:“你说呢?”


    谢晋缓缓松开了她,托着她手背轻揉。


    她应下婚事,他亦应下她不会干扰她。


    可自她平静地答应后,这些天他没有一日觉得安稳,忍着不见她,愈发加剧了煎熬与难受。


    又是一阵静默,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


    “孤等不及了。”


    “我有自己的事。”


    以为他是想明白了,未曾料到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沈棠望向他,没再说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他频频派黄安来府中,便是想要试探她愿不愿意见他。


    从前未曾应下婚事,他尚能有几分理智,不见面也不会有任何情绪,如今反而越显急切难耐。


    眼下便这般,来日要如何?


    她在尝试接受他,但她更想他适应自己。因她也有些怕。


    两人如今再相处,已然是天差地别的性子,她图一时新鲜,一时好奇,想看看他低头示弱。可一旦成婚便没有退路,万一她日后不适应,两人那会儿会是什么样子的局面?


    她能知道的,能接受的,便只是他从前那温和无波澜,平缓的性格。


    若是能保持如此,不至于如此窒息紧迫,便还可控制,能留她喘息。


    谢晋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毫不避讳道:“你越是躲着,我越想让你亲近在身边。你知晓我日日都想见着你,可你连一面都不肯施舍,不觉得太苛刻了吗?”


    他从来不想要短暂的相见,他更希望的是人在身旁,朝暮相对。


    在朝堂上他是群臣执礼甚躬的储君,他步步筹谋平稳,事事持重而行,从不曾疏狂放纵。但唯独对着面前的人,他撕去那层薄皮,想要向她尽数倾泻身心妄念,让那份空虚填满。


    偏她推开他的靠近,要他端正克制。


    他能收敛,但积攒深久,最后也只会溃堤而泄,届时她又可能承受得住?


    “你让孤不见你,可是想要惩罚孤?”


    她久不应声,只定定瞧着他,眉眼柔婉依旧。谢晋敛了适才的僵冷神色,重新捏着那细指摩挲了会儿。


    “孤忍忍。”


    第66章


    谢晋踏进东宫时,日暮余晖正从檐角缓缓滑落。他行进殿内,眉目间带着一整日朝议后未散的凝肃。


    近来春汛,漕运,北境军饷桩桩件件皆压在一处,他处置的从容,条理分明,朱批落笔如行云,只是这般过于忙了些,半个月来宫门都不曾出去一趟。


    近侍端着铜盆近前,他接过帕子净面,又坐回了案前。


    黄躬身上前,细细回话。


    他今日去了一趟沈府,是去问候沈老太太的,寻明嬷嬷问话时,便稍留了半炷香的时辰,这会儿回宫便将今日所见所闻都回禀给了太子。


    先说的是近日的一些事,大抵是沈棠一如既往在药堂忙着,或是去了某府中,为某夫人诊脉,或是在药堂帮忙,翻脉案、添注脚,每每到申时方歇。


    今日却难得在府中歇着,未曾出门。午后沈老太太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日头照着满地碎金,她在树底下的石凳上抱着那狮子猫坐着。


    黄安道:“那两只小猫崽儿,如今在沈府可是被好吃好喝供着,又时时缠人半点离不了人,就赖在沈姑娘怀中,爱趴着腿上不肯撒开。不过沈姑娘也对它们爱不释手,极爱与它们玩,会弄些小珠串,折些花枝什么的逗弄,惹得人弯眉笑目的。”


    芳华正好的女子,明艳动人,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漫过脸颊,晕进眸中,犹似那朝霞下明媚灿烂的海棠迎了风,连风里都带着三分甜意。


    她就坐在那儿,抬手轻轻按着怀中的小只宠物,低头轻轻蹭着猫耳朵,安安静静地,好似有无尽的温柔。


    眉欢眼笑,生动又活泼,远远瞧着,似仙楼瑶池的人。


    黄安知晓太子想念得紧,事无巨细,将自个所看见的,对方做了些什么,心情如何,一一告知。


    窗外暮色一点点漫进殿,谢晋静神听着,恍惚了好一阵。眉眼中的疲倦渐渐淡化了不少,心中却生了恨不得当即出宫去寻她的念头,也想来瞧一瞧她那般明媚动人的模样。


    她当真是罚他罢。


    明明只隔着半座城,却无论如何不让见,只管折磨他。


    让人时不时去看上一眼,他才能知晓她在做些什么,偏又难以缓解分毫,只觉愈发不知足,填不满。


    他缓缓搁下笔,低眸看向墨迹糊摊的奏本,忽然问:“黄安,孤这样,若让她知晓,是不是该吓着她了?”


    便是自己见不到,也想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这会儿,他甚至想要人时时紧盯着,怕错过些什么。


    听见太子这样问,黄安忙笑道:“殿下说的哪里话,奴才也就趁着这三五日去一次的机会才能瞧见,可是照着殿下的吩咐送过东西后,只远远地看上那么片刻。殿下对沈姑娘关心备至,哪有不好的道理。”


    黄安觑着太子的脸色舒朗,又添上一句:“奴才这嘴是个笨的,说出口的哪有奴才看见的十分之一好。待过有些日子,六公主诞下的小郡主满百日宴,沈姑娘定然会一道来的,殿下不妨便能瞧见了。”


    夜间歇下,谢晋静躺在榻上。


    脑中皆是黄安与他讲的那些话,反复萦心,仿佛自己也当真见到了人。


    越想,心间越透着些浮躁与不安。


    她私下里如此动人可爱,眼有笑意,他忍不住就想起了往日两人在一起时的场景,她会眉目轻婉望着他笑,察觉他疲倦亦会轻抚宽慰她。


    如今她心里对他,到底还是防备着。


    他现在的感觉便像是两只脚虚浮地踩着,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生怕哪天当真说出拒绝生悔的应答,唯恐自己过于强硬的手段拢着她,惹她反感。


    他清楚她是何性子,与他说的那些话,要他应答的条件,或许有些是因他待她过于求进做出亲密行为,让她不喜,可到底也是真心话。


    也不难看出,即便她说在适应,可她不喜欢如今的他。能应下他成婚,不过也是因他如此大张旗鼓地宣扬两人的关系,为免沈雍在朝中受百官为难,亦因沈老太太身体不佳。


    在这之前,谢晋觉得会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时间等着她抬头看向他,会一点点走向他,可这会儿他已然开始心焦。


    将过往之事一遍遍过脑后,不觉天已经亮了。


    他拂开帘帐起身,手中紧握的玉簪尖锐处仍紧压在虎口,红痕深陷见血。


    她想着有退路也没错。


    若他只一点能入她眼,他也该好好供她尽用,堵了她的退路才是。


    五月末,六公主诞女百日,圣上特许在皇家园林设百日宴席。


    皇后早早送去了头面吉服,滋补贺礼,又将京郊的一处皇庄记到了六公主名下,江南每年进贡中宫的胭脂银也赏给外孙女买花儿戴。


    圣上亦是赐下“百”数圆满的珍宝赏玩,恩准六公主肩舆入宫的特权。


    如此盛宠,后宫哗然又羡慕。


    虽这日的宴席帝后不曾临席,但太子却是到了场。


    谢晋来时,席间立时静了一静,众人起身行礼,他只略抬了手,便缓步走向了六公主那一席。今日他穿着一身月色澜袍,腰间悬着枚青玉佩,眸光沉静如渊,沿路扫了眼席位,却并未见到人影。


    “见过皇兄。”六公主先站起身相迎。


    谢晋几步走到面前,垂下眼,看向旁边嬷嬷抱着的婴孩,手指轻轻碰了那小糯团子的面颊,随即解落腰间的蟠龙玉佩,轻置在她胸前。


    六公主眼睛涩得厉害,鼻尖泛了红,声音低低地:“皇兄。”


    “多大人了,这也值当你掉眼泪?”谢晋递眼过去,目光里带着兄长的严厉,轻斥了句,又补话道,“孤的玉佩,她自是戴得起。”


    六公主并非矫情,只是意外后的感动。


    想想往日,皇兄总是对她严苛,她便也生了逆反心理,是以两人看着相处融洽却不像兄妹那样亲近。任何事都不容许她辩驳半句,多数时候她都只是迫于他威压。


    久而久之,她便以为皇兄眼里压根没有她这个妹妹,那些虚假之礼不过是维持表象罢了。


    以往虽也有送些珍贵物件,可都不及眼下皇兄当着群臣面送下的这个玉佩分量重。因到象征着来日自己孩儿能得舅舅的庇佑,如何能不感动。


    六公主将脸往嬷嬷那凑了凑,用袖子飞快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眉眼生笑。


    四下里贺声起伏,丝竹声袅袅不绝,湖面上的荷花灯缓缓荡漾开,每一盏都用写了福语。


    众人说着御赐封赏,叹六公主极受宠爱,心思却已然不在这宴席上。不由得往远处了想,六公主不过是诞下了一位小郡主,便得圣上如此体面,又得太子这般看重,若是太子也诞下小皇孙,该是何等光景?


    谢晋退回自己的席面,略饮了一杯,便静坐在侧。


    过了好一阵,方才起身。


    他稍抬眼的瞬间,黄安便躬身近前。


    “她今日不曾来?”


    黄安回道:“沈姑娘来了的,殿下还未进席时,奴才便远远地瞧见了她在池边上。”


    六公主听见问,便也插话道:“适才嬷嬷来回,说是与沈家的三姑娘在一处,要不要我去唤她前来?”


    “不用。”


    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上一眼,既然不在,也不会贸然去寻她。


    应下她的,他自然也会做到。


    这宴席谢晋没打算久留,当即朝外走。


    自沈环嫁人后,沈棠便不能常见到她,今日宴中相见,两人叙了好一会儿的话。


    当初去相州走得急,她不曾亲眼看着妹妹出嫁,也没有见过妹夫,所以聊到自个时,沈环便招手让自己夫君来见过长姐,随之一道来的还有江徇。


    沈环的夫家也姓江与江徇有些远亲关系,加之两人如今皆在大理寺当职,既是同僚又有几分亲,关系甚好。适才两人谈论着府衙之事正兴起,听见沈环一唤,皆抬头看了过去。


    不可避免的相见,自也没有无端避开的道理。


    沈棠不觉得有什么,与江徇的那件事早就是过往了,如今谁也不曾放在心上。


    彼此低首打招呼,寒暄如旧。


    谢晋这会儿刚行到分路口,抬眸便看见了亭边的几人。


    又有多日未见的人,却因侧着身子只能见她半张脸。眉眼微微弯着,瞧来心情甚好。她却不曾看见自己,因这会儿正与旁人在说话。


    两人中间隔着沈府三姑娘与其夫君,却也是彼此对望而谈。


    他顿足静看了两眼,没有往前去惊扰,绕开两步回了宫。


    沈棠并未看见亭外有人,还是察觉江徇视线落在别处,面色有异,方才转了头。


    不远处一行宫人正随着谢晋离开,人群里面黄安却折身朝着走来。


    “今儿天热,两位姑娘久留在外间仔细晒伤了。前头的春晖殿安静又可纳凉,殿下一早命人清扫了,诸位不妨移两步进殿,再叙话。”


    宴席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沈棠倒没有推拒。不过,只她与沈环前去歇了会儿。


    后来两个月黄安未再来沈府,倒是皇后与圣上时不时会派人来。


    八月一入秋,离原本定下的日子不过月余。


    亥时后,东宫书房的烛火换了两茬。


    谢晋这会儿坐在案前,翻着册子,理着诸多物件。


    黄安在一侧帮忙叠放收整,正躬身拾掇着,耳畔声音轻缓响起:“这大半年,孤便只见了她一面。”


    不像幽怨,好似寻常一句。


    他可不敢苦着脸应答,当即笑道:“殿下莫多想,不日便要大婚了,喜庆着呢!”


    太子继续翻着,直到都捋完了,方才合上册子。


    “是啊。她不久后都在孤身边,孤害怕什么。”


    黄安低眸垂首。


    他听得出来,怕是内心生了恐惧,字字说得涩缓。


    第67章


    赶在大婚前,圣上下旨,命大理寺将关押已久的楚王一党余案定案判决。


    因牵涉宗亲,此案结审定谳后须由圣上亲览朱批,遂由太子代往大理寺当面接收案卷,带回宫中呈阅。


    谢晋这日便出了宫,去大理寺后台听审,至未时末方才结束。


    大理寺卿与江徇恭敬地将太子送至衙门口。


    黄安躬身上前,凝着面色低声回禀一句,谢晋略怔了怔,随即缓缓抬了头。


    看着陡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神色从惊喜到看见她手中提的药后便静滞在原地。


    江徇亦是意外至极。身边的随从才回话要他去一趟药堂,眼下见沈棠亲自送药来,霎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侧眸看了眼身侧的太子,到底躬了腰,随即打伞下了石阶。


    沈棠亦迈步走向前,将药递给他:“你祖母的病可试试北族的方子,兴许能痊愈。”


    江徇原本停在几步外,但此刻雨丝斜织,面前人又未打伞,他到底近了前,随即在一尺处堪堪停住。


    他伸手接过:“若真有希望,那便有劳表妹了。”


    “不必见外。何叔这两日会先去给老太太施针,此外着人时刻照看着,不可离人。”沈棠略顿了顿,“大伯母也盼着老太太的安,你若有空,也前去看看她。”


    因先前自个祖母撮合他们俩,江徇近两年为避嫌没再踏进沈府一步,如今既然那些事已经都过去了,便没必要如此。


    大伯母到底也是他的亲人,若只因这点小事再无来往,也着实叫人心寒。


    江徇闻言目光稍垂,心有愧疚:“劳表妹替我谢过婶婶,只请她一定宽心,祖母我必定尽心侍奉,不敢有疏。”


    说罢,抬眸见面前的人直直望向自己,不退不避,他撇开那份不自在,到底扶了扶手,声音低下去几分:“是我的不是,改日定登门向婶婶赔罪。”


    沈棠唇边便漾开笑意,语气如常:“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官员退回衙门,廊下顿时空落。谢晋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定定望着那伞面渐渐朝她倾斜。


    旧景重来,分毫不爽。


    当真没有料到,竟教他又看了一遍。


    听完嘱咐,江徇欲将手中的伞给身前人,可犹豫片刻到底没有举到她手中。他不该如此,平白惹得那位猜忌,遂颔首谢过,拎着手中药,抬步离开。


    雨才飘落下来,不算大,毛毛细雨。


    沈棠仍停在石阶下,缓缓抬眼过去,见谢晋还杵在那儿,目光半寸不移,面色倒很平静。


    “殿下不走吗?”


    “既然亲自为他送药,孤若上前不是不扰断了你们说话?”


    两人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谢晋如何也没有想到。


    沈棠温缓着声:“所以,想要我解释?”


    “既是送药又何须解释,你行事自有你的道理,不用担心孤会误会。”谢晋不想在此刻去计较,伸手取过黄安手里的绸伞,擎在手中,迈步下了石阶,近到她面前,“也多亏了他,孤方才能见你一面,不是么?”


    他心中自然不舒畅,适才那倾伞的一幕简直刺目扎心,他几乎是强捺着想上前将两人分开的冲动。


    不过这会儿人已经近在自己身边,他便也只当作没看见,用不着深究细问缘由,再令两人关系愈发僵化疏远,那不值当。


    “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谢晋扫了眼她身后,才反应过来她竟是一个人出现在这衙门外,没见着送她过来的马车,身边亦是半个随从也没有。


    他低眸看向她,稍凝了眉,到底问出了口:“你刚刚是打算与他一同回去?”


    “没有。”


    沈棠将他倾过来的伞柄扶正了些,随即侧过身,“明嬷嬷今日留在了府中。”


    谢晋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身边没人随着,马车也不见,如何不是要与江徇一道离开。


    他沉默两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眼下要去哪?孤让黄安送你回去。”


    沈棠摇头:“先不坐马车,我想走走。”


    谢晋没动,望向她。


    “你若事忙的话,可先回。”


    这话说完身侧的人便要迈出伞檐,谢晋怔忪中回过神,一步跨近她身前,没让她就这么离开。


    “你想去哪?”


    她指了指:“前面有个铺子,适才路过,瞧着有许多有趣的小东西。”


    谢晋当即屏退黄安等人,换了只手拿伞,身躯朝她靠近了些:“我这会儿无事,不急着回宫。”


    绸伞下的两人并肩而行,但一路都无话。


    谢晋时不时移眸看她,诧异她今日之举,却到底没有问出口。


    约莫走了一刻,便寻到了她口中的店铺。


    谢晋静默随在身后,视线未从她面上移开过,看着她与人说话,唇角总是弯着一抹弧度,不禁瞧着出神。


    他专注望着,周围人的目光也纷纷落向两人。


    女子举手投足皆是温婉闺秀风范,至于她身后之人锦衣华服,更是气度不凡。


    京城四处都是有眼色之人,那些打量的目光中已然有人从男子身上的玉冠玉带判断出其地位之尊,立即瑟缩生敬。


    沈棠也没注意身后,挑了好几种颜色的柔软丝带,正犹豫着选哪个会让家里的两个小东西喜欢,转过头见谢晋杵在她身后愣神一动不动,又见周围尽是直白端详的视线,以为他不自在,没再纠结,当即结完账离开。


    “这便够了吗?”谢晋看向她手中两团丝带,有些不理解趣味在何处。


    “可以了。”


    沈棠朝外走,沈府的马车一早候在铺子对面。


    谢晋自然也瞧见了,侧过脸看向她,似在无声询问。


    沈棠也没瞒着:“我今日见过了公主,知晓你在大理寺。”


    今日逢十五,六公主进宫给皇后请安,她去公主府时,六公主正巧回来,便也知道兄妹俩是一道出宫的。


    “见江徇是顺道。”她坦言,“我有些话要与他说,才想着既然来了便一并说完,省得日后专程再走一趟。”


    这样的解释,谢晋心里极为触动。


    可想到她明明知道他在大理寺,还能想着一起见江徇,亦有话非要带给他,多少有些气闷。


    难得来见他,竟顺道了这么多事。


    他故意问:“所以,你到底是来见谁的?”


    沈棠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谢晋有些得寸进尺,语气却缓:“你没有亲口说出来,许是哄骗孤。”


    她没有回答,就这么与他站在伞下。


    谢晋也没想她能回答,今日她肯见他,已然给了他不少安慰。


    他抬起手臂欲牵她,转瞬想着她不喜他如此亲昵,到底收回,轻拂去她的袖口沾上的雨滴。


    “孤见到了,你早些回。”


    沈棠上了马车,落下帘帐时,倒底回了他适才那句问话。


    她知他在意什么。


    这大半年里他能退让,她亦不该僵化两人的关系-


    九月初九,是由钦天监从几个备选的日子反复推演,最后择定的吉日。


    紫微星正照东宫,天德合,月德合双临,百无禁忌。


    卯时正,东华门洞开,朝阳漫过门钉,仪仗队鱼贯而出。谢晋策马立于门内,衮冕旒珠纹丝不动,前导仪仗越过玉栏石桥,他才轻夹马腹行前。


    马蹄踏出门槛的一瞬,丹陛大乐自前方轰响,声浪沿着整条御道传开。


    卤簿如潮,龙旗在日光下翻卷,甲胄威光尽洒。


    沈家听见仪仗临门,沈雍率府中男丁跪迎阶前,谢晋持节入内,上前搀扶他起身,随即在庭院中行献雁礼,木雁奉于香案之上。


    礼毕,内堂门开,沈老太太扶着孙女缓步而出,待两人行过拜别礼,终是颔首,由着太子将人牵走。


    鸣锣开道,旗帜林立,皇家仪仗从沈府离开。捧着金册,金宝的太监行在轿前,身后是乐队、侍卫甲士、宫人近千人,马匹兵器披红裹彩,浩荡隆重。


    待凤轿行至东宫阶下,谢晋亲手掀帘,搀沈棠跨过红锦马鞍与火盆,再行了些繁复的流程步骤,方才进了殿。


    正殿内烛火通明,数十盏鎏金宫灯将四壁照得恍如白昼。两人对坐,共食一皿肉,再持匏瓜分饮了三次酒,女官又剪下二人发丝绾结相融,纳入明黄锦囊。


    瞧着那锦囊针线收口时,谢晋极轻地吸了口气,心口重重一跳,缓缓伸手过去紧握着她的手,牢牢扣在了掌心。


    再抬眸过去,视线紧落在她面颊上,金冠映衬下整张容颜如朝霞生辉,夺目有些不真实,微微低垂的眉眼又尽是清媚婉柔,令他频频失神。


    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没舍得松,旁边的女官见状,忙提醒着该入前殿受百官贺,谢晋这才放开,起了身。


    礼成后,沈棠由女官引着入寝殿,她静坐在床沿,听外头的宣唱声和叩拜声,渐次远了,又起身随着前去沐浴。


    素绢中衣,外罩藕荷色软罗,绸帕、裹衣、依次在宫女手中捧着在一旁候着,她立在屏风后,由着人替她解下凤冠翟衣,层层褪下,卸了那身制式束缚。


    入浴后女官擦拭,看见她小臂手腕竟被雕金玉镯磨出了红痕破皮,一脸惶恐,忙吩咐人去取药膏。


    这些冠服配饰皆是她们这些女官小心为太子妃佩戴的,如今将好好的细嫩皮肉伤了,便要落罪受罚的。


    请过罪后,她们忙要检查其他地方可否有伤痕时,沈棠拒绝了,柔声道:“不要紧,几日便好了。”


    红烛高燃,寝殿门再次被推开,谢晋已然换下了衮冕,着一件玉色常服,立在外殿。待宫人收拾完鱼贯退出,他方才行近,伸手摁着她欲行礼的手臂。


    松口的寝衣露出了醒目的红痕,谢晋瞬间轻皱起眉,知晓是那些镯饰将这白皮磨红,很是心疼。


    “孤不知那些饰物如此锐。”


    “无妨,都已经卸完了。”


    “上过药了吗?”


    “嗯。”


    面前的人握她的手腕,好似对待珍物般,所有的紧张担忧皆为她,欲想安抚又生生克制。沈棠望着,没有收回手,也劝了他一句:“你也不用事事紧张,我没有那么脆弱。”


    谢晋盯着她的双眸,想脱口而出告知她,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疼惜如命,岂敢不上心,却又怕说出口后,她日后若有什么愈发忍着不肯告知他。


    他稍沉了些声道:“你这皮肉,没你想得那么能耐。”


    沈棠觉得他小题大做,想到那些女官跪地请罪的模样,她又道:“一点小伤而已不至于”


    谢晋没允她说下去,抵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入了榻间,


    “上回汤池边,不是还说疼?”


    “你别混为一谈。”


    沈棠移开了脸。


    可他似是拿住这事,不肯放过她,将前两遭的那些磨人事又行了一遍。


    他甚至衣袍未褪,瞧来还是那端正温和的姿态。


    她实在做不到浮浪吟唤出声,可这会儿被他磨弄得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仿佛不再属于她自己,完全出了她的控制。


    “别这样”


    她双目望着帐顶迷离不堪,声也带着些求饶之意:“你起来罢。”


    谢晋没听她的,好半晌才起身。


    他抬手勾落了帘帐,褪了外衣,露出紧实的躯膛。


    倾覆而来,他身体的灼烫瞬间缠裹住了她。


    沈棠无端想起往日的梦中,他也是如此紧环着她,一遍又一遍问她冷不冷,等不来她的回答,便犹如此刻越发裹紧她。


    此前她对他心中尽是慌乱,但许是因他大半年来容她沉静平息,这样的感受竟消解了大半。


    “谢澜玉。”


    他将头埋在她颈侧,静了好半会才应她,“再唤一遍。”


    见她又不肯,他问:“突然这么喊,可是害怕待会?”


    “不是。”


    两人此前有过极为亲密的接触,她心里有准备,便也没有那么畏惧。


    谢晋闻言喉咙翻动了下,偏头凑上了唇。


    殿中的宫灯渐渐熄弱,只余龙凤烛火摇曳晃动。


    说着不害怕,可相融的那一刻她明显在颤躲,谢晋俯身抱住了她,脸贴着,哑声软哄:“不让你难受,乖。”


    于是散开的衣衫被她揪得一团糟,急促的声儿断续,听来实在难以招架,最后只能紧咬手背止咽声。


    谢晋凑上前,掰开她的手,揉抚手背的齿痕,贴到唇边亲吮了一番,又安抚着别怕。


    濡热柔湿的手心不住地抓握着他的手腕,阻止不得,唇边的气音压抑难忍,颇是委屈,谢晋被撩得心尖又疼又痒。有欲狠狠贯穿她的恶念,可一边又十分怜惜她怕疼每每又忍着性子,到底没敢肆意横行。


    他缓了几息,将她的手掌缓缓压在两边,紧扣着她的手指,陷入衾被,俯身又去吻她。


    沈棠眸色迷蒙,不契合的不适感几近令她窒息,她断续地唤出了声:“缓一会儿,谢晋谢澜玉。”


    谢晋绷紧着背脊“嗯”了声。


    却没有应她停下,也没有容她缓,只是稍收敛了些力。


    他望着她此刻的眉眼,脑中现着往日初见她时的情动画面,临窗而望,她清素的衣裙衬得那张脱俗的面庞动人心魄,令他生念难忘,而那玉软花柔的模样在此刻愈发艳绝。


    很难不让人动心,又怎能舍弃。


    谢晋此刻万般庆幸是他,若让那些对她生念觊觎之人对她施计真哄了去,该如何是好。


    哪怕她此刻对他再无过往的情意,他也绝不会容忍她在别人的怀中,哪怕一根指都不允旁人触碰。


    他指腹不停地揉蹭着她微张的唇,唇边溢出的热息急喘一点点从指尖丝丝密密散入他的后脊、四肢百骸,将灼烧在他深处的烈焰尽数点燃。


    谢晋望着她,声带着压抑不住地沉:“不再退了,你适应适应可成?”


    沈棠便没再出声,忍得眼睑生红,又不敢去看身前的人的眸光,只是偏了偏脸。


    谢晋见她这般怜人模样,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那十分粗莽的恶徒,张牙舞爪地强兽,要将她这脆弱娇花撕扯吞净。


    他实在不敢再强求她,抓握起她的手腕,指骨用力带着她的细指牵引,低头吻她的舌尖,深喘几口,将人拥入怀中。


    念着今日诸事繁复她定然累极,谢晋没再覆身前去索求,招人进来伺候,随即自己起身往净室冲冷水泄热。


    再回殿,人已经安静合眸躺着。


    他灌饮了几杯凉茶,又坐了好一会儿才回榻。


    拢过她的被子替她盖上,又询问:“还难不难受?适才可有哪处伤着了?”


    他虽自觉收力,却也仍担忧伤了她。


    见她半天没反应,掀开被子亲自去查看。


    “没有”沈棠疲累过头,声带着哝音亦有被扰的轻恼,“你别看。”


    谢晋方才作罢,在她身侧躺下,揽着人抱入怀中,又低头过去浅浅地亲了会儿,随即环紧了她。


    紧拥着入眠。


    这夜的梦里亦皆是她。


    第68章


    这一夜,沈棠觉得实在漫长。


    她前半夜睡得沉,后半夜却在睡梦中忽然闷着喘不过气,被折腾得不知身在何处。


    睡梦中她被握住了脚踝,覆来的躯膛完全将她困在衾被中,被他按进沉入后的扼喉窒息持续了很久,她好似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闷在喉咙的急音连同她一起被碾碎。


    劫后余生般起了身,扶着床柱轻喘不过几息,便被身后人重新扯入怀中。


    朦胧中,忍耐不敢恣意的脸变得迫人至极,骤然朝她落下一张密网,不留丝毫缝隙紧密地将她缚在其中,又教她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谢晋缓缓捂着她的眼,令她退无可退,强纳深处,另一手轻抚着她汗湿的鬓发,汹涌喘息。


    骇人侵进的每一寸分出一丝颤麻,缠缠绕绕紧束她的心尖。


    他却埋头在她颈边,轻咬重力的吮吻,鼓动的肩背浑厚发沉,似要将所有力气都灌注于她。


    昏暗中,他许久才停,她已然竭力。


    内寝静谧安宁,红烛流铺满地。


    再睁眼时,温热的呼吸犹在颈边,沈棠怔了会儿,忙把环抱的她手推开,缓缓坐起身。


    覆在她身上的热源这一瞬消失,她有些迷蒙。伸手扯开了衣襟,手指碰了碰,并无感觉,脖子上显然并没有吮痕。


    可她这会儿整个人还是疲累的。


    谢晋怔看着她的这个举动,扶在她后背的手臂僵硬了会儿,敛过眸中沉欲:“要不要再歇会儿。”


    沈棠有些不确定:“你夜间是不是”


    他微微一顿:“什么?”


    沈棠看向他,迟疑半会,见他嘴唇完好无损,到底没有继续问:“无事。”


    两人各自下了榻,宫人进殿洗漱伺候,随后便又一道去行朝见礼,帝后皆赐了玉。


    第二日则是庙见礼,圣上赐宴群臣。内廷亦另设了筵席,宴请宗室臣员女眷。第三日,圣旨下到沈府,追封沈夫人为三品淑人诰命。


    成婚之后,还算平静。沈棠每日从皇后那儿回来,便待在东配殿。殿中陈设多依她自己的喜好布置,物件皆是从沈府搬来的。东面一壁是整排书橱,密密匝匝皆是医籍;往前些置了一张长案桌,兼作香案与药案。北面用八宝屏扇隔出小间,置了妆台憩息的床榻,帘帐后的窗边另置一张罗汉榻,她在榻上坐着看书时,两只猫儿无事便蜷团在边上,爪间拨弄着绸带绕成的铃铛球。


    这处算作她的书房,除了明嬷嬷,宫人不会进殿,谢晋在前殿处理朝政,也甚少来打搅她。


    帝后分住两宫,按礼制规定,他们亦该同宫不同室,分居东西暖阁。但这条规矩于谢晋等同虚设,他夜间依旧与她在西暖阁同榻。


    晨间女官们捧着盥漱之物进殿伺候,各个垂眉敛目,只作寻常场景瞧不见。


    “吵醒你了?”谢晋撑臂侧躺着看向她,压着她欲起的身子,一手轻搭在她腰腹,“不必起来,用不着你伺候。”


    朝臣卯正入殿叩礼,他寅末便得起,这个时候外头天还是暗着,寅正也还未到。


    沈棠迷蒙着眼静呆了会儿,待他洗漱完,也掀开帘帐起身。


    谢晋却还未走,而是静立在她的梳妆台前扫量着,随后拿起了台面上的东西。她愣了几息,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还没等明嬷嬷取披衣过来,便踩着软鞋几步走到他身前。


    见他手中翻出来的赤红绣团,伸手上前欲夺过来。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是么?”


    面前人转过头来看她,故意举高手臂,侧过身子,笑望她,想要她近前去拿。


    他身量高她好些,她踮脚伸手好几下也没能拿到,索性收手不去抢了。


    谢晋也歇了逗弄她的心思,忙将东西重新放进她手中,顺势伸臂揽过她。也不管身旁是否还有宫人与嬷嬷在,低首贴上前,哄回道:“好了,孤不看。”


    沈棠从他怀中转过身,将东西放到明嬷嬷手中,示意其收起来。


    面上就隐隐闪过些不自然,没有抬头。


    见她有些紧张,谢晋唇边笑意更甚,没忍住又问:“当真不能瞧?”


    在他的记忆里,她从未碰过针线。往日送他的玉佩是她亲自刻上的字,那些细活需用上不小的手劲,他当初忧着她手伤,便与她道缝个一针一线小物件即可。她彼时难为情地告知他,未拿过针线,实在不好示人。


    这两日瞧她饶有兴致地拿起针线,多少有些新鲜。


    大抵这宫里的日子过于枯燥,处处限着她了。


    沈棠并未答他,取过一旁的白玉带重新近到他身前,欲替他系扣。


    宫灯落在她秀丽的面容上分外柔和,因才起身眸中似浸润着烟雨,倦秾婉丽。绸衣松松地笼在身上,散落的青丝随着动作轻滑至颈边,尽显窈窈柔情。


    谢晋低眸,有些失神地望向她。


    视线在她指尖细致小心的动作上流连几许,缓缓移至她面上。


    “今日可是要回沈府?”


    “嗯。”


    “若你实在不放心,孤可以让宫中的太医前去。”


    “无妨。”


    “你莫要如此生分,断无人敢说什么。”


    太医留在臣子府中不合规矩,但这些事于谢晋来说已然无关紧要,只要能解她几分不安。


    “祖母这两日好转了些,你不用担忧。”


    “你宽心,孤才能安心。”


    她张臂绕至他后腰,将玉带环到腰腹调整间隙,半敛着眸仔细系扣。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可这一刻落在谢晋眼里,有种夫妻偕老的慰然悸动。教人多望一眼,便多沦陷几分。


    见她松了指退身,他及时握回,拢紧那纤柔细指轻拉至身前,欲抚她面庞的手却被她反握。


    她仰眸看来:“时候不早了。”


    宫人早已识趣地退至殿外,殿中只余两人。


    谢晋喉结缓缓滑动,声音低地犹似缠绵悱恻,贴着耳侧唤她:“沈棠”


    沈棠松开他,披上外衣坐到梳妆台前,背过身看向镜中望来的人,提醒道:“你若迟了,可别算在我的头上。”


    谢晋便没再缠她,轻笑着迈步离开了寝殿。


    暮春三月,文华殿前的两株海棠开得正盛,花密密攒着如两座粉白云山坠在殿角,日头映透,粉瓣便莹若薄冰,整树明灿。


    谢晋望了片刻,敛过眸中被无端牵动的心神,肃然神色进了殿。


    他立于案前,手中捏着一封江南来的密折。


    “堤坝垮了三回,银款亦拨了三回,皆不见成效。年久深远的积弊,若要根治,儿臣以为,当立即遣派锦衣卫前往查实,不能再拖延。”


    圣上搁下朱笔,语气沉缓,带着一贯的宽仁:“可此番查下去,必定牵连甚广,江南士绅与朝中盘根错节,若叫他们拿了‘酷吏’的名头,朝堂亦不会安宁。”


    太子掌锦衣卫,已然在火线上行走,届时到东宫的弹章想来也不会少。


    不过太子既然提出,圣上也没有急于否言:“查贪污如割疮,割完还得要人去算清账、筑实堤、拢住人心。蠹吏撤了一茬,需要人补,江南那地方,既要骨头硬的人去镇场,又要能安抚人心的,谁去能合适,你可有考量过?”


    “父皇所言儿臣都明白,牵连之广,反弹之烈,后事之妥,儿臣每一桩都想过。”


    谢晋心中有了几人选,逐一禀明了圣上。


    圣上闻言并未反对,当即传邱明、沈雍两人进殿商议。


    待此事议完,谢晋留在了文华殿,至申时才回东宫,听闻人出宫后迟迟不曾回,便问了句。


    “沈老太太身子如何?”


    “好着呢。”


    黄安趋步跟上:“太子妃今日看完沈老太太,又转道去了江府给江老太太诊脉,这才耽误了些时辰。不过太子妃这会儿离开江府,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殿下只管放心。”


    谢晋神色淡然,没说什么,回了书房。


    夜间入寝,他坐在椅榻上,见她洗漱完从屏风后行近自己,却只是望了他两眼,便擦着他的身子往床榻走。


    安静躺下,轻扯过一床薄被,阖了眸。


    这段时日两人同榻,但皆各自一床被子,虽极是正常,他却不喜。因在他看来,犹如立了道分界线,无端将两人疏离开。


    谢晋自她身侧躺下伸臂上前,隔着被子搂着她。


    沈棠肩膀一紧,睁开眸,“你松些,我不冷。”


    他并未挪动丝毫,“还未入夏,夜间雨寒,莫要着凉。”


    沈棠没再应声,也由着他。


    近些时日,两人之间十分和谐,并未有任何的变动,谢晋事事皆顺着她,甚至破格允许她出宫。


    如此安稳相处,她自是能接受的。


    反倒是他总是隐隐透出些不安。譬如白日他忙于朝政,甚少踏入后殿打搅她,肯留彼此空间。可一至夜间总是格外想抓住她,不止榻间情事多缠磨,便是事后歇着他也依旧不肯松放她,用一种看守的目光望着她,有时候她都怀疑他或许彻夜都不曾合眠。


    静谧中,他问了句:“你祖母近些日可还好?”


    沈棠回道:“不是说了么,一切都好,并无不妥。”


    “那就好。”


    话落,被子被掀开,他整个身子都贴了过来。


    衣料薄软,两具身体拥在一处,极清晰地感受着他身上的烫意在不断攀升,沈棠下意识就往里挪了些,“你明日还要上朝。”


    谢晋将人拉回来,“抱会。”


    沈棠能感觉得出来,他今日好似有些话想对她说,但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


    接下来沈棠依旧隔上五六日出宫一次,江老太太的病症不好中断,她尽量收缩时辰,奈何每回都日暮才回宫。


    谢晋倒没说什么,只让她莫把自个劳累过头了。


    这日夜里他提前回后殿,一道用过晚膳,随即又同她去了东配殿。


    他命人搬了折子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翻着,她则在整理自己的书,抑或在长案前执笔记录,各自安静。


    待要离开时,他却没让,遣退殿中宫人,转身将她抱起,跨步往隔间走。


    “为何不回寝殿?”


    “就在这。”


    她前些日因要出宫,夜间刻意避开他留宿过几日在东配殿,他虽未说什么,可瞧来明显不大高兴。


    幔帘微动,谢晋身上全是汗水,却低着头紧紧望着身下的人。


    此刻的她面染红潮,眉眼一片湿润。烛火隔着帘帐漫进,她被迫仰着纤颈承着他沉坠的身影,喉间微微喘息的气音,细小的起伏,无不令人血脉偾张。


    明明脆弱怜人,却好似无论如何,她都能容纳他。


    怕她受不住太久,欢愉间他总是抽出一丝理智小心收着,也不敢缠她太久。可近日观她能陪自己做到最后,便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


    “别咬着声。”


    沈棠难为情看向他:“你怎能强求人。”


    谢晋俯下躯膛小心拢着她,吻过面颊,唇滑至耳后,嗓音温沉中含着浓欲:“既已经成为夫妻,床榻之间便不必忍着,即便有些声响,也只是孤能听见。”


    沈棠还是不肯,偏移开了眸。


    谢晋握着她的腰背缓缓托起,忽然将她扶直了身,正坐在自己怀中。他想这般面对面看着她,亦想要她也从中获取些欢/愉。


    陡然变换位置,沈棠惊慌了一瞬,随即颤伏在他肩膀,不受控地嘴里溢出了些软绵音,咬唇克制着喘息,一边声浅地出声阻止他。


    听得人耳热后心似麻了半边,谢晋伸手抚过她鬓边细发,露出的半边颈侧落下的全是他亲自留下的痕迹,忍着心口忽起的灼热,松开了禁锢在她腰间的手。


    “那你来。”


    “什么?”


    滚烫的气息贴在她的脸上与耳畔,沈棠缓慢地回过了神,茫然地看向他。


    谢晋声暗沉带着哑意:“不是难受?你来试试。”


    他突然舍了掌舵权,想任由她来掌控。


    沈棠抬头看向他,视线撞进他欲海沉眸里,见他身子往后仰了些,专注又沉迷地望着她,无意识间流入出任她施为且极具迷惑性的柔和。


    她有些迟疑。


    可若由他施力,倒不如她自己来,或许更容易接受些。


    两人交错沉缓的呼吸融入帐内,逐渐攀升,渐渐弱下去的烛火透进来映在她的面庞上,能看清她额间细密汗珠不断在渗出,面上细微的神色明显有些吃力,却仍一点点在适应,动作温柔又小心。


    她这样温和的性子,只寻常瞧两眼便让人情动深陷,此时更是比水还柔,裹缠得他快要窒息,一点点击溃着他最后的耐力。


    谢晋紧紧盯着她,靠在床头伸手搂着她的后腰,沉沉喘出声:“沈棠”


    她大抵不知,眼下这番场景,要将他神魂都劈开两半。


    “也该好了罢?”


    沈棠却失力地催了他一句。


    “难受?”


    “不是我明日还得出宫一趟,别太久了。”


    谢晋静默了两息,重新托着她压回了榻间,敛起的眸色却缓缓暗了些:“那就不出宫,歇一日。”


    “不行。”


    沈棠拒绝他这样无理的要求。岂能耽于床榻事,而耗费了所有精力。


    即便他能有无尽的体力,她却不行。


    谢晋早知晓她要出宫,却未料在眼下这种亲密无间的时候,她也能想着别的事,且还是为着别的人。


    她近些日,为此已经疏离他多次了。


    他很清楚,比起安兰秋的不择手段,江徇什么都不图纯粹为她好,且甘愿付出一切的行为,才更值得人动容。


    当初江徇亦为了沈家那般豁得出去,药堂失火他亦不顾自身性命也要冲进去救她,那时她就在外看着,很难不为之触动。是以日后江徇出点什么事,她都不会坐视不理。


    虽知她待他无男女情意,可只产生过一丝的动容,也令他极其不适的。


    他这会儿甚至不由得想起当日她中药后,不正是找了江徇帮忙么?


    细细想来,也是因为对方的性情与为人,她才会如此相信且愿意托付。


    可那时的情况,她根本不知对方对她的心思,如何能避免对方不会动半分邪念?倘若江徇没有慢了那么半步,或许她那时便该被他带走了。


    其间若发生了什么,他可来得及阻止?


    没来由的设想刺激得他眼目生赤,紧悬着的那点理智逐渐失控。


    沈棠还是有些吃力,哪怕尽量配合,也实在难以受下他这般力道。


    她推开了他些许,想唤他停一停,不料他扯过软枕垫在她腰后,屈膝抵开,掌腹紧紧压握着她的腰,一副不肯放过她的架势。


    “谢”惊惶出口的话,被他紧覆来的唇吞堵住,不留余地吞咬,不允她喘息分毫。


    指尖陷进锦被时,沈棠被迫仰着头急急喘息。朦胧烛影笼着这方隔间,那抹纤柔绰约的身影叠映在薄纱帘帐间,被揉碎又被拼合,反复不休。


    终于歇停时,谢晋却并未叫水,躺在身侧将人搂来怀中,掌心贴着她的脊背慢慢抚过,下颌蹭她的面颊,细细吻着她的肩膀,轻柔安抚。


    沈棠难以忍受如此汗湿黏腻,推开了他。抬起眼皮看了眼被他压在身下的衣裳,她这会儿不想再靠近他,缓缓爬起了身,欲去旁边衣桁上取外衣。


    殿内光线昏弱,窗边月色泄落进来,赤足行在锦毯上的人一步一软,实在艳醾激目。


    谢晋一道起了身,缓步随在她身后,却是抬手扯过她还未披上的外衣,扔到远处,俯首在她耳侧。


    “时辰尚早。”


    “不早了。”


    沈棠猝不及防地,半个身子尽数伏在了妆台前,木纹冰凉的触感激得她一哆嗦,随即身后人整个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


    他亲近耳旁,却问得不怎么上心:“累了么?”


    “谢晋!”


    一两个时辰的纠缠,她实在没精力了。


    可下一瞬案桌上被纱罩笼着的烛火被撞熄了,沈棠呼吸一紧,腿被悬握,整个人愈发倾倒。


    似打破了梦境的虚幻边界,她真实感受到了他的恣意。


    谢晋将手背伸垫在她腹前,隔着台面的冰凉。


    “再允一回,我轻些。”


    那如月华般的面容低低地伏在案面上,眸光含水雾,欲色染红眼尾,落在镜中动人心魄,勾得他魂飞天外。


    那镜面起初还能映清晰那弱喘娇软的面庞,可不多时便朦胧覆了层水雾,隐隐见里面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在微微晃动。


    殿内昏弱的灯火彻底熄灭,灼热缠绵的气息散漫在黑暗中-


    沈棠翌日没能去江府,谢晋知她念着,一早派了太医去江府。


    因太医上门医诊,江徇不敢拖延,午后便进了宫谢恩。


    谢晋免了他的礼,没听他说那些无意义的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半卷江南舆图,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图上一处溃堤标记。


    江徇立在几步之外,青袍肃立,袖口还沾染了几道墨渍。


    “江南那边,你怎么看?”谢晋没抬头,语气寻常一问。


    江徇沉默了两息,开口时声音不高:“殿下问的是水,还是人?”


    谢晋抬了眸。


    江徇迎上他的目光,躬身一揖:“水患是表,人患是里。堤坝年年修年年塌,不是工匠手艺不行,而是银子在途中就被盘剥。除去孝敬府衙、打点河道、养活那些替他们递折子说‘今年雨大’的京官,真正落到堤上的,微乎其微,最后也只能糊个面子。”


    见太子未截断他的话,便往前走了一步,指向舆图上几处标红的位置:“这三段溃口,根本不在主洪道上,它们都在粮道附近。臣推测,不是被大雨冲垮,而是有人刻意豁开堤口,引水改道,好让官仓的陈粮顺水漂走,报成‘天灾’。粮没了,账便平了,银款不见,也查无可查。”


    话说得字字见骨,谢晋指节叩案的速度慢下来。


    江徇却立揖手:“臣直言犯上,殿下恕罪。”


    “适才所言,并无错处。你先前去江南那两年,也不算虚行。”


    谢晋从案头抽出一道拟好的旨意递给黄安,示意他拿上前。


    “江南之任,你可敢接?”


    江徇垂目看着那道旨意,未立时接过,抚顺了袖口而才缓缓跪下,声音沉实:“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殿下信臣,臣便去。”


    谢晋颔首,又道:“江南的官场积弊深重,江大人当竭心尽力。”


    江徇应声,叩首,起身退出。


    黄安将人送出去,谢晋案上取出一卷册子,去了养心殿。


    将册子展开铺于御案,上头列着姓名、官职、籍贯、履历。


    “这十人,或贬谪在籍或丁忧在家,皆是江南出身通晓治河方略。儿臣已拟好,一旦查实贪墨名单,即刻从这十人中择补。”


    圣上看过一眼那册子,又道:“江徇此人谨慎无虞,才具也够,只是他未必镇得住在江南。”


    谢晋揖手:“他在江南待过两年,熟知水利民情,性刚介而不苛;既能服豪强,亦不忽细务,当年的税银案子他亦处理的无纰漏。兼以锦衣卫从旁相辅,足够稳定江南。”


    江徇之才,足堪此任,亦非他不可。


    若其沉毅有骨,快则五年,江南可定。


    隔着一整个江南,他当是无闲心,足够淡去许多不该生的心思。


    第69章


    “太子妃今日与皇后娘娘见了宫外的几位妇人,午膳亦是陪着皇后娘娘在坤宁宫用的。因着六公主也进了宫,两人在御花园逛着说话,这会儿估摸着回了东配殿。”


    隔有几日的午后,谢晋从书房出来听见宫人这般回禀,当即便往东配殿去。


    还未进殿,谢晋便见倚窗而坐的人正安静看着书,他抬手止了宫人近前回禀,没让人惊动,轻缓了步子近前。


    “既然看书,何故还让这两小东西在旁边捣乱?”


    谢晋一进殿便见盘在她腿上的猫极为不安分,猫爪抓着丝带绕成的团球,尾巴尖儿晃着还懒懒地绕住她的手腕不放,轻轻蹭着,瞧来实在黏人碍眼。


    他伸手将两只都要猫拿走,才扔走了一只,便见她有些不大高兴地瞧着他掐猫的动作,他力稍收了些,随后近到她身侧坐下。


    沈棠诧异地看向他,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前殿忙着才是。


    谢晋解释道:“孤坐会儿便走。”


    说罢,稍打量了会儿那团球,想起是当日两人在铺子里买的丝带缠绕的,伸手取来捏在掌心,一边抬头望着她问:“可有怨孤前些日不让你出宫?”


    沈棠摇头:“近日天下雨,不出宫为好。”


    谢晋沉默看着她。


    他知道她不喜自己干涉她太多,尤其在诊病医治这方面。


    沈棠没将意太医接手了她的事放在心上,也不在意能不能出宫:“太医只会做得比我更好,江老太太感激还来不及。”


    谢晋唔了声,“只这些话?”


    沈棠抿唇,等着他说下去。


    谢晋坐起了身,将她一道拉至身前,紧紧盯着她,“你实话说,若有不喜之处,尽管直言,我好及时纠正。”


    这些时日,她抱着猫的时间都比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多,每日话也说不上两句便催着他去处理朝政,要他早早离开。像是厌腻了他,都不肯多瞧他两眼。


    她向来有主张,无须他多言插嘴,东宫上下的事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因此他不敢困着她,出入宫皆由着她,只望她别对宫里生了厌烦。


    往日之事在他心间过于深刻,令他难以心安,如今他最难以接受的便是她的冷落,想要弃了他。


    “不论身份,凭感觉,你只管顾着自己内心是如何感受,对我是何种情绪,是喜是怒,抑或不能适应的,都可说出来。”


    入宫以来,她都很平静。


    因他不知她内心到底是何想法,这份平静便让他觉得不安。


    沈棠低眸盯着手里书卷,默声好一会儿,才斟酌出两个字应他:“尚可。”


    声音温和,却也能听出些勉强。谢晋唇角含笑应着,没再继续强求她多回应自己什么。


    能得到这样的答案,他已然欢心满足。


    再留着蹭了盏茶便起身离开,进书房前,他招了后殿的几个女官前来问话,打听着她的日常。


    女官们如实道:“回殿下,太子妃这些时日在东宫一切都好。”


    将关于她的细节举动都问过后,谢晋稍宽了些心,随即又沉声令道:“好好伺候,不可马虎。”


    一面又嘱咐黄安:“宫里这些人你也多看着,莫教他们脑中生些寻死的念头。”


    宫里数万的下人,人多口杂,即便他们个个心中生畏,也难保不会有心思不正之人。谢晋不便当着她的面下令,也不好威慑她身边的人,以免她见了不喜。


    黄安含笑宽慰道:“殿下您且将心放回肚子里,她们这会儿一个个恨不能将心窝捧出来给太子妃瞧,敬着爱着,唯恐有一丝怠慢与错处。不过却不是畏着您,而是从根儿上生了忠心在伺候,此刻莫说拿棍赶走,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她们都得抱着门槛不撒手。”


    不管是皇后宫里的吴尚仪教导过的女官,还是些不能近太子妃身的其他宫人,皆是日日悬心提胆做事的人,在他们的眼里,阖宫上下,就属太子妃这儿最让人心暖松快。


    一是太子妃性子温和沉稳,东宫上下这些繁杂事落在她那儿,好似没有不顺当的,半点脾气也没有。对她们亦从无要求,偶尔见小宫女们行事过于惶恐谨慎,还会颔首低语劝导她们,亲和至极。


    二便是太子妃有时高兴,会应承她们调些安神的香料,还会教一些易懂的药理知识。


    像他们这些宫人每日的事都紧着忙,有个病痛要么去领些粗药使使,要么自个扛着,哪懂些不吃药也能减轻病痛的法子。


    黄安细细道完,心里也是不得不佩服,又道:“殿下您是不知,太子妃教她们的法子里,有减轻病痛的,更有那紧急救命的,当真跟活菩萨似的。奴才说句大实话,东宫上下的宫人,如今见着太子妃可比对您还要恭慎忠心呢!”


    谢晋闻言不由得笑了声,偏过脸见身侧的奴才边说边两眼放着光,笔尖一顿,笑应道:“成,你这奴才也去,好生帮着孤看着她。”


    “可不敢!奴才若去那不是尽添乱嘛!”黄安低过头,近前去研磨,嘴角收敛了几分笑意。


    旁的话也就罢了,这话他可不敢随意玩笑应接。太子妃虽在东宫一切都适应得极好,可他却是看得出来,太子这会儿心里仍是悬着,既想多上前亲近亲近,又怕太子妃喜静不想被扰。


    两人过往那一段事犹如生刺时时扎在太子的心口,才这样患得患失。


    夜间回后殿时,谢晋果然看见那些宫女候在殿门口,借着廊下的灯火拿着些小册子,认真念着什么方子。


    他稍作停顿,便迈步进寝殿。殿内烛火渐熄,他近到榻前坐着,好半会儿才褪了外衣在她身侧躺下。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她拢着一床薄绸被轻盖在腰腹,寝衣领口微微散着,温腻的肌肤上隐隐能见些弥留的痕迹。清浅的气息亦是萦绕鼻尖,撩得他浑身滚热。


    谢晋依旧难抑心那份躁动,但他亦知她这副身子到底经不住他日日折腾,便只能转移注意力。


    今日黄安同他说的那些,他虽心里听着高兴,可也想到她对身边的人总是温柔关心还能说趣,和自己相处时好似多有避开。


    大约两人并无相通的话题,她待自己才清冷了些。


    虽不敢奢求还能回到从前,可心里却是万般渴求她能再次贴着他,扬眉弯眸,眼里只是他。


    谢晋手覆在她的绸被上,指尖摩挲着,随即伸手缓缓将她的脸转向自己:“你今日说得尚可,是哪处尚可?不妨说清楚些。”


    沈棠并未睡着,午后他无端来问她是如何感受,适才上榻前又一直坐在床沿静坐着看她,像是话未尽。这会儿懵然睁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要我说哪些?”


    “若真要孤来引问,多有强迫你的意味,所以不必顾及旁的,只管从心罢。”


    沈棠低垂下眼,有些欲言又止。


    谢晋谢伸臂穿过她的后颈枕着,一手握着她的腰将人往身前挪,将人搂在了怀中。等了许久,轻问:“还没想到吗?”


    他浅叹了口气,想到她今日犹豫许久才应答他的话,到底又说了一遍:“既然没有,那就说说哪处让你觉得不适应的。”


    怀里的人似在思考,又默声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应了句:“我若说,你未必能听进去。”


    谢晋皱眉:“你我之间,不该有话隐瞒,但说无妨。”


    他不喜她这样的反应,岂能什么都不问不说,就这样断定,否定他。


    见她依旧闷着不肯说,谢晋便有些耐不住气了,手指解了她腰侧的衣带,倾身压过去,吻住了她的唇舌。


    沈棠按住他探进的手腕,偏脸躲开他的缠吻,到底开口:“房事过度,实在伤身。这个月才过了十天,你想想可有歇停一日?”


    谢晋手指顿在那。


    “医方中记言,人年四十以下,若多有放恣,未满五十便见衰朽。所以欲不可纵,纵则精竭,竭则真散。你如此频繁,当真就不觉得身体不适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见他神色毫无变动,沈棠也知他半点不受影响,她到底坦言:“你适才问我哪处有不适应,旁的都能接受,便只有这件事,我有些受不住。你这样日日都来,我每回晨起去母后那请安,身子不适的样子都让我有些为难。”


    昨日的痕迹还印在那层薄薄的肌肤上,谢晋瞧了也有些不忍,当即撩开帘子去外殿取了两瓶脂膏,将床边的灯火也点上才回榻。


    沈棠半披着的衣裳被他褪下,“别遮了,抹上些。”


    他坐在床沿,指腹蘸着散痕的药膏轻柔地抹在那些红印上,眉间却已然舒展开来。


    “是孤没有轻重。但话说回来,七损八益,二者可调,你既告知孤内经所言的阴阳之损害,怎么不提提益处呢?”


    沈棠眼睫轻轻一抖,偏移开了眸。


    他语气温和:“八益中言,五欲皆至,和沫而行。可在此前你却不肯让孤多碰,又总压忍着,岂能不难受?”


    听着谢晋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她耳尖蓦地染上一层红,话变得支吾:“你别说了。”


    他笑望着她:“适才还劝孤,怎么又不让说了?”


    沈棠拢回衣衫,背过了身子。


    哪知他连这些书也看呢,半点没劝动,反倒是因她不配合,才造成的不适。


    谢晋此刻知晓她并非厌腻了他,只是不适应他夜夜总缠着她,心里舒畅不少。


    他取过另一瓶脂膏,寻下身去涂抹,一边保证道:“我日后尽量克制些。”


    第70章


    江徇四月离开了京城,江老太太的病尚在恢复期间,并未随行。


    沈棠从祖母口中得知此事,方才明白为何谢晋为何让太医去江府,原是事先安定人心,要人替他去江南尽心尽责办事。


    他当时大可直接言明,竟无端担忧太医抢了她的活,怕她因此不高兴,实在敏感过了头。


    不过他当日应下她后多有克制,亦让她好受不少。


    又至入冬,沈棠午后在东配殿里配着香料,明嬷嬷从前殿回来忽地近前同她说了桩事,她顿了手中的活,怔了片刻。


    “黄公公在外头候着,说是殿下让人从相州带了些东西来。”


    “让他进来罢。”


    黄安命人将东西搬进了殿内,随即上前去问好,“这些都是李掌事送来给您的,恕奴才不敬,先拆了封。”


    送进宫的东西一概都得核验,沈棠知晓这个规矩,并没有说什么。


    “有劳。”


    “哪儿的话,您若有需要,只管吩咐奴才便是。”


    沈棠抬眸看向他,片刻后倒也问了他几句过往的事。


    谢晋听完黄安回禀,翻折子的动作顿在了那。


    “她听后可有不高兴?”


    “瞧着是没,只是问了奴才何时赎回来的。”黄安略顿了顿,又道,“太子妃同奴才说,当日将送还东西给殿下时,还缺了一样。不过那东西还不回来,已然被炭火烧了。”


    谢晋忽地屏息,一时心绪纷乱。


    她烧了他何物?


    怨他到烧东西的地步,今番忽地提起,怕也是想到了那些不好的事。


    除夕宴这夜,宫里张灯结彩,喧闹喜庆。


    夜宴分了两席,圣上与太子、大臣们在乾清宫的外朝宴,皇后则携六宫在昭仁殿的女眷宴。


    六公主也进了宫,抱着怀里的小团子坐在沈棠的身侧,觉着孩子过于活泼闹腾吩咐奶嬷嬷抱开去旁边走动,自个与沈棠饮酒欢聊。


    “我在景阳殿命人摆了投壶,一会儿咱们去玩上一玩,怎么样?”六公主兴致勃勃道,“今夜皇兄要在乾清宫赐福字,可有得忙,不会来打扰咱俩的。”


    沈棠含笑应下,见她又要端杯,明嬷嬷上前劝了两句:“姑娘要陪着娘娘守岁,莫要贪杯,不然明早得头疼了。”


    席位挨着皇后,她自然也听见了,笑着与明嬷嬷道:“不打紧,她若是乏了,你只管扶着回去歇着,不必留在这。”


    到了亥时,两人便起身离开了昭仁殿。


    可还没走到一半,宫女忽然急匆匆来禀,道是小郡主不知是不是吃坏了羹汤,哭闹得厉害,奶嬷嬷一时没辙。


    沈棠看向她,忙道:“快回去哄哄,天这样冷若哭太久,可要着凉。”


    六公主又担忧地离开。


    沈棠也没有折回去,依旧往景阳殿走。


    外头飘落着雪花儿,她裹着斗篷在甬道处走着,因饮了酒浑身都生暖,便有些贪着外间凉风,特地将步子走得极缓。


    谢晋没有留在外宴,因圣上亲自赐字,他便早早离了席。


    这会儿远远地随在沈棠身后,缓步跟着,见她在旁边的花池停了许久,才缓步上阶去了景阳殿。


    明嬷嬷见着太子来,颔首引着宫女皆退下。


    殿内摆了铜壶,沈棠进殿后褪了斗篷,从旁边抓握了一把箭矢在手中,却迟迟没有出手。


    太久没有玩投壶了,从前虽偶尔与六公主玩一玩,可隔了好些年,已经疏了。


    她看了两眼,觉得铜壶摆放的位置有些远,以她如今的臂力不知能不能投中,加上适才喝了些酒,目力肯定有受影响,便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调整一下位置。


    可腿还没迈出去,又想,这已经是投壶最近的距离了,不可再远,若再放近,好像有些不对。


    她握着手里的箭矢,呆愣在那。


    谢晋静在帘帐后面望向她,见她面色专注认真,好似在做什么准备,模样生动活泼,瞧得人心柔似水。


    “和孤试试?”


    忽然的声音打断了沈棠的思绪,她转过脸,谢晋已经近到她身前。


    沉默几息,她没有拒绝,而是看向那并在一起位置的铜壶,“都在这个位置吗?”


    谢晋笑了声,“不占你便宜。”


    随即招手,命人将铜壶搬远了七八步外。


    沈棠看着那距离,再看看他沉稳的眸色,有些后悔应下。


    谢晋自小随着先皇,除了课业,骑射也极好。长大后她曾听六公主说过,马上开弓,百步穿杨,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当年她侥幸赢他一次,如今以他的力气与准头,如何还能再赢。


    她这会儿只管想着,别输得太难看。


    不过,她还是提前告诉他:“不许让,公平点。”


    谢晋点头,率先投了一矢出去,力道生巧,落进壶口箭矢沉闷,连丝晃荡都没有。


    沈棠有些目惊,稍移开了两步,浅浅吸了两口,慢抬出手也投掷出去。


    她目光紧紧盯着落定在自己铜壶里的箭矢,缓缓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偏。


    接下来两人依次投中,不过差距仍摆在那里,哪怕比她远了好几倍,谢晋已经轻松投中。


    而观她,轮流多投了几次便臂力不行,一回比一回慢,每每投得吃力。


    看着两人手中皆剩了最后一矢,她却腕骨生酸,眼目也有些生晕了。


    谢晋见她面颊生汗,倒先停了手,“要不要回去歇着?”


    面前的人力气显然跟不上,揉了揉手腕,却不允许他这个节骨眼退出。


    “比完。”


    “行,那你先,孤缓缓。”


    谢晋退后两步,眸光随着她而动。


    那柔软的身姿藏着柔韧,明明带着倦意,仍能强撑着算好投出的位置与力道,未曾偏过一矢。


    既沉稳又从容,倘若真学起骑射,怕是不输任何人。


    殿内烧好了几盆炭火,煨得那面颊愈发绯红生艳。


    谢晋凝神瞧着,竟有些庆幸她不爱这些,否则她这样的倔脾气,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恍神间,听得她忽然唤了一句,谢晋便也顺势将手里的箭矢投了出去。


    目光转过来时,身前的人突然仰眸看向他,忽地打量着他,在确定什么。


    他回了神,便见缓缓弯起的眉眼,宛若月华般亮起。


    “谢澜玉,你又输了。”


    那最后一矢堪堪擦过壶口,跌落在了地上。


    可此时这样的笑颜,却让他甘心输上千百次。


    “嗯。”


    他低沉应了句,她脸上的笑便愈发浓艳,灼人眼目。


    谢晋忍不住捧她的面颊,好似不肯认,故意问:“要不要再来一次?”


    沈棠忙摇头,当即要朝外走。


    不过没走多远,她便有些走不动了。醉倒还没醉上头,只是想想回东宫还有那么远的距离,刚刚又比试投壶,耗费精力,她步子迈得小,走得极为缓慢。


    谢晋适才要俯首抱她,被她拒绝,道是被人瞧见不好,欲让人抬步辇来,又道不合规矩。


    他一时没法,只得牵着慢慢走。


    两人行至池边,谢晋见她停了步子,缓缓开口:“你可好奇我当日烧毁了你的什么东西?”


    “上回比完投壶后,你便掉了荷包在我这。”她指了指池边的一处位置,“约莫在那罢,不过或许不是掉的,是被我拽下来的。”


    谢晋静滞在那,喉间哑然无声,许久都没敢移目至她面上。


    她却仰眸望来,一面从袖口里取出一个赤红荷包,声若春风轻语。


    “还你了。”


    东西放在他手中,谢晋心绪翻涌,眼眸涩然。


    他无法细想当日,她珍放这么多年,到最后却被伤得舍弃毁了。


    他怎么敢还去奢求她,重新回到从前。


    “寻常夫妻也未必能完全接受彼此,但他们仍能在一起。或许是能接受的比不能接受的要更多些,喜欢的比不喜欢的更多些,我现在的感受便是如此。”


    雪花儿落在她的帽檐上,藏在里面的那张脸依旧明媚温婉。


    谢晋目光落在她面上许久,握在掌心的手被他紧扣着,声音不自觉发紧:“沈棠,你还要与我在一起吗?”


    “我说得还不明显吗?”


    这话说完,她扭头走了。


    谢晋忙跨步上前拦着她,郑重问:“孤是说,此生都要在一起,不准反悔。”


    “虽不能完全保证,但会尽力让你能接受所有,一切变成你都喜欢的。倘若有半点不好,你只管说出来,凶狠些也无妨,我这身皮肉能见血,如何都使得,随你处置。只是莫要那般轻易就寒了心,怜悯些多予我些信任,别让我再没有机会赎罪,可成?”


    “沈棠”


    沈棠瞧了眼他双眸,并未答他的话,只是牵回他的手。


    “好冷,先回罢。”


    酒意慢慢涌上了脑袋,她怕自己要撑不住,半走半靠着他回了寝殿。


    实在累,好容易在软榻上缓缓,耳边却总是谢晋不断追问的黏声软语,她有些想咬他。


    “你不准再问了。”


    哪有人如此得寸进尺。


    她随手抓起旁边一团东西扔向他。


    谢晋伸手接过那团毛球,将脸贴上前,万般恳求道:“你先回答,要不要我?”


    她终是没能等到子时的烟火,便靠着睡着了。听着她倚在身边浅浅和缓的呼吸声,谢晋仰脖缓缓平息了会儿,托着她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胸膛。


    过有一阵,外头新年的钟鸣了。


    整个皇城烟火万盛,他抬眸瞧了眼,不及他眼中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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