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澜站在剑光上,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怀中的人还在尽职尽责地装死,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用只有怀中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别装了。”


    魏风辞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睁开。装死装到底,死也不当出头鸟。


    裴映澜看着他那副宁死不睁眼的架势,没有再说什么。他抬起手,将魏风辞额前被血凝成一绺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一层薄冰。


    风雪在他们身后合拢,吞没了埋骨川的入口,也吞没了雪地上那两串去而复返的脚印。白衣仙尊抱着他浑身是伤的魔尊,穿过云梦泽上空的云层,朝家的方向飞去。怀里的人还在装死,但他攥着那片衣角的力道,一直没有松开。


    一路归来,魏风辞安分地靠在他怀里,呼吸轻浅、眉眼紧闭,从头到尾维持着重伤昏迷的模样,半点破绽不露。他本就是故意装昏,一来是实在浑身酸痛无力,懒得应付盘问;二来更是心虚,知晓自己私闯埋骨川、擅自冒险的举动,定然会惹裴映澜动怒。


    索性一路装死,打算先蒙混过关,再徐徐认错。


    但此刻魏风辞觉得,自己上辈子加这辈子,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


    其实他不用走路。裴映澜抱着他御剑而行,风雪被护体神光挡在外面,耳边只有剑锋破开气流的低鸣。裴映澜的手臂稳稳当当地托着他的肩背和膝弯,步伐——不对,是剑光——平稳得连一丝颠簸都没有。但正是这种平稳让他越发心虚。因为裴映澜一个字都没说。


    从埋骨川入口到云逐泽,一路无话。


    晨雾未尽,云梦泽的青石板路浸着微凉的潮气。裴映澜白衣纤尘未染,怀中稳稳抱着闭目昏睡的魏风辞,步履轻缓却急促,转瞬便落回了居所院落。


    第113章 装死难瞒真神眼,摊牌方显宿命深


    剑光落在裴映澜的居所门前。


    这是一座藏在云梦泽东郊竹林深处的小院,和苍梧那座的古朴简陋不同,裴映澜的院子收拾得一丝不苟——青石铺地,竹子修得齐齐整整,院角种了两株白梅,此刻正开着细碎的雪白花朵,香气清冷。廊下的竹帘半卷,露出屋内一角素净的陈设。


    魏风辞一直攥着那片衣角。从埋骨川入口攥到云逐泽上空,从雪原攥到城郭,手指都攥麻了也没松开。


    裴映澜的衣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白衣上印出一个脏兮兮的血手印,仙尊本人却像没看见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裴映澜收了剑光,抱着魏风辞推门而入。


    裴映澜将他小心翼翼安置在软榻卧房之中,然后转身去柜子里取药箱,垂眸望向少年满身斑驳的血污与深浅交错的伤口,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暗色,却一言不发。


    他的动作很熟练——打开第三个抽屉,取出接骨用的药物和绷带,又从药柜里拣了几味丹药,用温水化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很多次。


    他抬手褪去魏风辞沾染冰屑血污的外袍,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纯净的秩序神力,俯身替他接驳错位断裂的筋骨。


    魏风辞还在装死。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在榻上。裴映澜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按住了他的左腿。


    “接骨会疼。”他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提醒一个真的昏迷不醒的人。


    然后他下手了。魏风辞前世今生加起来活了几千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他必须承认,裴映澜接骨的手劲比他预期的要重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技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每一个复位动作都精准得没有丝毫犹豫,连带着周围肿胀的肌肉被猛地牵动,尖锐的痛感顺着经脉直冲四肢百骸,魏风辞下意识绷紧了脊背,牙关死死咬紧,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疼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四肢僵硬紧绷,却只能硬生生忍着,不敢有半分异动。


    因为他还在“昏迷”。


    整间卧房寂静无声,唯有神力流转的细碎轻响,以及魏风辞极力压抑的、微不可察的呼吸颤音。


    裴映澜指尖的动作未停,眉眼清冷无波,沉寂的目光始终落在他隐忍的侧脸上,终于缓缓开口,声线平淡无澜,却带着穿透人心的笃定:“还装?”


    一语道破。


    魏风辞浑身一僵,紧绷的身子骤然松懈,慢悠悠睁开一只眼,眼底闪过几分讪讪的窘迫,小声打圆场:“刚醒,刚醒一点点。”


    裴映澜收回手,直起身立在榻边,没再继续戳穿他拙劣的把戏,也没有多余的斥责。只是那过分平静的神色,比厉声怒骂更让人心里发慌。


    只见裴映澜拧了一条温热的帕子,把魏风辞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帕子擦到下巴的时候,魏风辞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他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把他额角的伤口擦干净,然后站起身,将药碗放在魏风辞手边的小几上。


    “喝完。”


    魏风辞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但他不敢抱怨,乖乖把药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他偷偷瞄了裴映澜一眼——仙尊大人正在整理药箱,背影笔直,白衣上沾了他的血。


    “裴听雪。”他试探着开口。


    “嗯。”


    “你不骂我?”


    裴映澜关上药箱的盖子,转过身来。


    “骂你有用吗。”裴映澜说。


    “没用。”


    “那我为何要骂。”


    魏风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对你,我只有心疼。”


    他替魏风辞盖好锦被,转身径直走向门外,淡淡吩咐一句:“好好躺着。”


    卧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的暖意。裴映澜移步前往书房,片刻后,收到传讯的苍梧与渊客相继赶来。


    书房之内,气氛沉凝肃穆。无沏茶、无落座、无寒暄,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密闭的空间里只剩沉沉的压迫感。


    裴映澜负手立在窗下,白衣孤挺,背影清冷淡漠,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戾气,可那份极致的平静,却让渊客后背阵阵发凉,下意识收敛了嬉闹心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率先开口,语调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却字字精准,直抵要害:“埋骨川秘境手札,是你给的?”


    渊客心头一紧,眼神微微躲闪,不敢直视裴映澜的目光,支支吾吾应声:“……是、是我。我当时想着风辞好奇心重,只是想研究一下秘境格局,没料到他真的会孤身闯进去……”


    话音未落,裴映澜已然转头看向身侧的苍梧,语气依旧平淡:“你也知情。”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苍梧沉默颔首,坦然认下,没有半分辩驳。万年同袍,他太清楚裴映澜的性子,此刻越是平静,心底的情绪便越是汹涌。


    书房内再度陷入死寂,压抑的氛围几乎让人窒息。良久,裴映澜问出了整场审问最核心、最沉重的问题:“逢斩,到底怎么回事。”


    这句问话落下,苍梧敛去眼底沉色,终是将埋骨川的所有隐秘和盘托出,没有半点隐瞒。


    “当年玄穹叛变,引域外天魔压制上古诸神,屠戮三界同僚。逢斩于终战断后,浴血死战,却遭玄穹暗中暗算,肉身崩碎,残魂坠入埋骨川死地。”苍梧声线低沉,字字皆沉载万年憾事,“他濒死之际,以本命灵羽弓弦缚住自身神骨,纯灵力凝成的弦丝缠绕神魂,隔绝了埋骨川无尽业障与混沌浊气,守住了一身清明,未曾沦为封离那般失智恶灵。”


    “可这是生路,亦是死局。”


    苍梧眸光沉凝,道出最残酷的代价:“灵弦缚骨,与神共生,护住他万年清明,也将他困死在埋骨川。弦在则人存,弦断则神灭,他被本命灵力永世禁锢,半步不得离开那片死地。今日为护风辞,他连发两记灵羽神箭,耗尽大半本源灵力,灵弦濒临崩裂,此刻困于埋骨川,生死未知。”


    一番话说尽,书房鸦雀无声。


    第114章 长痛如澜何其苦,刻骨一秒亦甘甜(1)


    裴映澜静静立在原地,垂眸沉默了许久。漫长的寂静里,无人知晓他心绪翻涌,直至最后,他抬眸开口,说出的话彻底颠覆了两人的预想。


    “这件事,迦楼必须知道。”


    苍梧眉心一蹙,出声劝阻:“逢斩特意嘱托,不许告知迦楼。他性情执拗,素来不愿拖累旧友,更不想让迦楼为他空耗执念、徒增伤悲。”


    “他让你不告诉,你就真不告诉?”裴映澜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苍梧,字句清醒而锐利,藏着万年积压的惋惜,“一万年前他便是这般性子,遇事独自扛受,你由着他;一万年后他孤身困守死地,灵弦入骨,日日消磨,你依旧由着他。但这一次,不能再由着他了。帝尊,他不是不需要别人。他只是习惯了没有人被他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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