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澜的话落在书房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石子很小,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在场的三个人谁都没有立刻接话。渊客看看裴映澜,又看看苍梧,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


    苍梧站在窗边,衣衫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肩上。窗外有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雪从竹叶上簌簌落下,在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落在那片雪上。他的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一万年前,落在最后一面。


    那时候逢斩还穿着崭新的银灰战甲,灵羽弓背在身后,弓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说我去引开追兵,你们往南走。苍梧说好。


    他说别告诉迦楼,他那脾气知道了肯定追过来。苍梧说好。


    他转身走的时候,风把他战甲上的披风卷起来,像一面银灰色的旗。他走出去十来步,忽然回头,对苍梧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在苍梧心里回响了一万年——“打完仗一起喝酒,让迦楼带酒,他欠我一顿。”


    苍梧当时应了吗?他记不清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应了,但又觉得自己可能只是点了点头。他不记得了。一万年太久了,久到很多细节都被磨平了,久到逢斩回头时脸上的表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那面银灰色的披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九重天的云海深处。然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到今天。


    “这件事,迦楼必须知道。”裴映澜又重复了一遍。


    苍梧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窗外竹影摇曳,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可是烬临,逢斩他的时日不多了,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迦楼和逢斩都是战神,战神殿的人,不需要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他们应该并肩死在战场上,而不是一个在阳间养猫,一个在阴间受缚。”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渊客猛地抬起了一直垂着的头。


    “我赞同烬临的话。”渊客开口了。“帝尊,逢斩说不让告诉迦楼——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你没看见他的眼睛。我看见了。他说‘别跟他说’,不是他不想见迦楼——是他怕。”


    渊客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句话从嗓子眼里推了出来:“他怕迦楼知道他还活着,却回不来。”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同于之前的沉默。之前的沉默里还有声音——风声、竹叶声、雪落声、三个人的呼吸声。此刻的安静是彻底的,是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的。因为渊客说出了所有人心里都知道、却没有人敢说出口的真相。


    逢斩不让告诉迦楼,不是因为不想见。是因为太想见了。想见却不能见,比不想见痛一万倍。他已经在埋骨川里痛了一万年,他不想让迦楼也尝这种滋味。


    “你以为我不想让他知道?”苍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一字一句碾出来的,“你以为我不想让他们见一面?你以为我——”他顿住了。他放在窗台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木质的窗棂在他指腹下无声地陷下去一道凹痕。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道差点决堤的裂缝重新压了回去。


    “可你告诉我,然后呢。”


    “迦楼用了一万年才习惯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逢斩。”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每一个字都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得刺耳。


    “一万年了。一万年是什么概念?够一个凡人轮回一百世。够云逐泽的梧桐树从种子长成参天巨木再枯死再重活,反复十次。够沧海变成桑田再变成沧海。”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薄茧的掌心上。


    渊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现在让我去告诉他,逢斩还活着。一万年前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他被困在埋骨川里,用自己的弓弦缠住骨头,疼了一万年。然后呢?”


    苍梧的语速忽然加快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他会问逢斩在哪儿。我说埋骨川。他二话不说就会提着刀去。他到了埋骨川,见到了逢斩——一万年没见的两个人,在那种不见天日的鬼地方重逢,你觉得他们会说什么?会笑?会哭?会抱在一起?”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逢斩的灵弦已经烧了大半。他能撑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十年对你我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迦楼呢?他日夜守在埋骨川,每天看着灵弦一根一根断裂,看着逢斩离他越来越远——他是真神,他死不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不是那种压不住的崩溃,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震颤——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在极深的地底被震碎了根基,表面看不出任何裂纹,内里却在无声地崩塌。


    “然后他再花一万年去习惯第二次失去吗?”


    苍梧看着裴映澜,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称过了重量才放下来。


    “与其让他得到后再失去,不如从未拥有过。”


    裴映澜没有立刻回应。


    窗外竹雪声渐渐大了些,风穿过竹林时带起一阵呜咽般的低鸣。白梅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薄薄的白覆在薄薄的雪上,分不清哪个是花瓣哪个是雪。


    第115章 长痛如澜何其苦,刻骨一秒亦甘甜(2)


    渊客站在那里,左右为难。他理解苍梧。一万年的逃避与痛苦不是没有道理的,那种痛苦他甚至不敢想象——把一个人从遗忘的边缘拉回来,只为了让他再看着同一个人死第二次。这不是残忍是什么?


    可他也理解裴映澜。逢斩说出那句“别跟他说”时,眼底下压着的万年深情——这些东西不该被埋在冰雪里腐烂。逢斩不该,迦楼也不该。


    然后他听见苍梧说“与其得到后再失去,不如从未拥有过”。他听懂了。苍梧说的不只是迦楼和逢斩。苍梧说的是他自己。


    一万年前他站在九重天的云台上看着那面银灰色的披风消失,他对逢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最终他失去了逢斩,用一万年的时间去习惯这个失去。现在逢斩又出现了,但很快又要再次消失。他怕的不仅仅是迦楼承受不住——他怕的是自己也承受不住。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裴映澜终于抬眸。


    这个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抬起一块万钧巨石。他的目光落在苍梧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愠怒,也没有试图说服对方的急切。


    “帝尊,”裴映澜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温柔与慈悲。是一个走过同样心路的人,站在同一条深渊边上,对另一个还在犹豫要不要跨过去的人伸出自己的手。


    “你说与其得到后再失去,不如从未拥有过。”他把苍梧的话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他痛。得到过再失去,比从来没得到过痛一万倍。你已经看着逢斩死了一次,你用了多长时间才走出那片云海?”他停了一下,“你走出来了吗?”


    苍梧没有回答。他没有走出那片云海。一万年了,他从来没有走出过那片云海。他只是学会了背对着它站着。


    裴映澜没有等他的答案。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我也没有走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但他的语气是平静的,是经历过之后回望来路时那种淡淡的、带着余温的平静。


    “我和风辞,很早就认识了,那时他还没有堕魔,我是修真界第一门派的太上仙尊,他是一名年少轻狂、天赋异禀的弟子。第一次见面是在殿堂上,他对我点头,我还礼。礼数周全,分毫不差。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客气。但他不知道后来每次朝会结束之后,我都会在云台上多站一会儿。因为那个角度能看到他离去的背影,就连他现在都不知道,早在那个时候,我就倾心于他了。”


    渊客的呼吸轻了。苍梧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这是裴映澜第一次在他们面前说这些事。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提过。


    “那时的我以为只要他好好的,见不见面都不重要。他知不知道我的心意也不重要,我觉得把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拖累他,让他为难。所以我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声音在“一个字都没说”那里微微顿了一下,极轻极短,像是一片雪花落进了温水里,瞬间就化了。


    “直到后来发生了很多那时的我们都无法预料,无法控制的事。”


    几百年前,修真界那群自诩清高的上位者,为了打破天地桎梏“强行飞升”,不惜抽干了九州灵脉,导致因果天秤失衡。


    世间万物皆在“因果天秤”之上。善恶、清浊必须平衡,否则天道崩塌,末法时代降临。


    以至于那时的整个社会变成了一个因果颠倒,善恶不分的乱世,好人惨死,贫困不安,没有改变命运的出路,坏人恶事做尽却荣华富贵,一生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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