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最盛处即是入口。药在泉眼之上,花在寒水之中。”
然后,在纸页的最下角,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若能活着回来,记得给裴听雪买栗子。上次那家的糖放少了。”
裴映澜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外面的雪停了。阳光从窗棂的裂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得不太真实。他把那页纸合上,又把桌上散落的手稿一张一张地拾起来,按照页码顺序叠整齐,用镇纸压好。
那些拆了封的参考书被他按原样放回书架,连倾斜的角度都和原来一样。他把毛笔洗干净,搁回笔山上。把研了一半的墨用盖子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推门而出。
裴映澜做梦都想不到魏风辞的速度竟然会这么快,他原本还以为魏风辞只是怕自己发现,于是躲起来琢磨解法去了。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端庄雅正的模样。白衣胜雪,眉眼疏淡,步态从容,路过的散仙朝他行礼,他还微微颔首回了一礼。
但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指节一根一根收拢,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他没有去任何地方,先去了西街。
西街那家奶茶铺子是水神渊客最常光顾的地方。裴映澜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正拿一块抹布擦拭台面上溅出的奶渍,抬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白衣仙尊出现在这种凡人奶茶铺子里,画面多少有些违和——随即笑着招呼:“仙尊大人,今日要点什么?”
“我找渊客。”
老板娘想了想。“水神大人好几天没来了,怕是有五六天了。”
裴映澜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多谢。”他转身出门,往苍梧的住处走去。
古神苍梧住在云梦泽北郊一座竹林深处的小院里。院门虚掩着,院内石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茶壶里的水已经干了,茶叶贴在壶底干成了一层暗绿色的薄壳。
神殿空空如也。苍梧也不在。两个都不在。
裴映澜站在那座空荡荡的院子里,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那种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旷。他抬手轻轻拂去石凳上的一片落叶,坐下来。
石凳很凉,凉意隔着衣料渗进皮肤,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想了很多。
他想的是魏风辞那天早上翻窗时踩碎的那片瓦。他听见瓦片碎裂的声音了,很小的一声脆响,魏风辞大概是顿了一下,以为会吵醒他。他确实“醒”了,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在想如果那时候他睁开眼睛——如果他叫住他——如果在那个飘着细雪的清晨,他伸手抓住魏风辞的手腕,说“你不用去,我自己能扛”,那个倔得跟驴一样的人会听吗?
不会。
所以他没有睁眼。但这并不代表他此刻不想把那个人从埋骨川里拽出来,按在墙上,问他一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风停了。竹林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裴映澜低下头,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上。不是心疼,是那些被压在神骨深处的万劫法灭业死报又开始疼了。
混沌之毒从骨髓里翻涌上来,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每一寸灵脉,疼得他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他没出声,只是把那只手从胸口移开,按在石桌边缘。
石桌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几道裂纹,从他的指腹下蔓延出去,像一片冰面忽然被砸碎了表皮。
他没有再去找任何人。
取而代之的是站起了身,往北走。白衣在竹林中一闪而过,然后被越来越密的风雪吞没。他的剑在鞘中微微震动——那把跟了他上万年的佩剑感知到了主人心绪的翻涌,在无声地询问目的地。
“埋骨川。”他说。
御剑而起的那一刻,风雪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袖口和领口,冷得刺骨。他没有开护体神光,因为冷能让他保持清醒。他需要清醒。
他飞过云梦泽的边界,飞过荒无人烟的雪原,飞过极光在头顶铺开的绿幽幽的天幕。越往北飞,风雪越大,脚下的雪原从洁白变成灰蓝——那是怨气浸染大地的颜色。
他看见了那条横亘在雪原中央的巨大冰裂谷,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裂谷中隐约有光芒在闪烁,不是极光,是灵力的余波。有人在里面用了极强的法术,而且不止一个。
他将剑光压低了,贴着雪面飞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
裂谷边缘的雪地里,三个人影正蹒跚着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苍梧,肩头扛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青衫上沾满了血污和冰碴,步伐沉重得每一步都在雪里踩出一个深坑。
跟在后面的是渊客,两条水蛇奄奄一息地缠在他肩上,他自己也鼻青脸肿,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苍梧扛着的那个人,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头垂在苍梧肩后,一动不动。
裴映澜的剑光停在半空。就停了一瞬间。然后他落了下去,落在雪地里,白衣在风雪中翻飞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飞快地朝那三人走去。
第112章 归程载雪携灵药 寒殿惊心动旧弦
裴映澜走到苍梧面前,伸出手。苍梧把魏风辞从肩上放下来,小心翼翼地交到他手里。魏风辞浑身冰冷,嘴唇发白,但胸口还有热气。
他的手指死死护在怀里,掰都掰不开,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裴听雪,”苍梧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他——”
话没说完。因为魏风辞忽然动了。
他以一个重伤之人绝不可能拥有的敏捷,将全身的重量一软,结结实实地歪进了裴映澜怀里。眼睛闭得死紧,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而微弱,像是刚才凭着一股意志力撑到了现在,在见到想见的人之后终于撑不住了。
苍梧的话卡在半截,嘴还张着,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板砖。渊客瞪大了眼睛,那双被风雪吹得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人刚才在冰道里还能嘴贫,现在说倒就倒,倒得比真晕还真。
裴映澜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睫毛上结的霜,看着他嘴角干涸的血迹,看着他护在怀里的那两件东西从破烂的衣襟中露出一角——一个玉瓶,一个玉盒。他伸出手,探了探魏风辞的脉搏。
脉象紊乱,失血过多,灵息透支,断骨没有及时固定,但没有性命之忧。
他把手抽回来,将魏风辞稳稳地横抱起来。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两位。”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端庄依旧,“我有些事想问你们。”
渊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苍梧沉默片刻,把魏风辞临走前交代的那句话如实重复了一遍:“他说他替你去征收贡品了。”
“征收贡品。”裴映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去了五天,浑身是伤,从埋骨川里走出来。敢问二位,这贡品是什么?”
渊客正欲接话。苍梧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
“本源寒水,无垢洗骨花。”
裴映澜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他低头看了魏风辞一眼——这人还在装死,睫毛都不带动一下,装得比真的还真。但他护在怀里的那只手,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攥住了裴映澜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在说——别骂他们。是我自己去的。
裴映澜没有戳穿他。他抬起头,想起感知到的方才的灵力波动,看向苍梧和渊客,又问了一句:“你们在埋骨川里还遇到了谁?”
苍梧和渊客对视了一眼。渊客低下头,不说话。
凛冽的风裹挟着雪沫子在三个人之间吹过一次又一次。
苍梧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逢斩。”
是了,逢斩总是这样,无论遇到多么强大的对手,都毫不畏惧,即使一个人断后,也要确保身边人的安全。
逢斩逢斩,凡我所逢,皆可一斩。作为远古上神之一,他生来的使命就是逢魔必斩,以身证道。
却不知,相逢之日,便是斩断之时。
裴映澜顿了一下。那双万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痕。“逢斩还活着?”
“活着。但不能离开。”苍梧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他努力掩盖但掩盖不住的东西,“他以灵弦缚住灵识,万年不曾被混沌侵染。我们来时的路,是他用...本命之箭轰开的。”
“本命之箭。”裴映澜重复了这三个字。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有什么话要带回来。”
苍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裴映澜怀中“昏迷不醒”的魏风辞,又看了看渊客。渊客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说,别跟他说。”苍梧说,“那个‘他’,你知道是谁。”
裴映澜没有追问。他看着苍梧,点了下头。“知道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然后他抱着魏风辞转过身,朝云逐泽的方向走去。剑光在脚下亮起来,托着两个人缓缓升空。渊客追了两步,被苍梧拽住了。苍梧看着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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