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风辞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怀里的玉瓶微微发热。本源寒水在回应什么。
“我们现在走的是玄冥的脉管。”逢斩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语气平淡地解释,“上古神明玄冥死后,躯体化作了埋骨川,这些脉管是他的血管。你取的本源寒水,在万年前就是他的血液。”
渊客跟在后面,两条水龙缩小成两条细细的水蛇缠绕在他肩上。他走得很慢,一直在偷偷看逢斩的背影。万年前他记忆里的逢斩是什么样子?好像也是这样的背影,站得笔直,背着那把无弦弓,在九重天的云台上独自站着,不和人说笑,也不和人争吵。
但那时候他的背影没有这么瘦——战甲穿在身上是撑起来的,不像现在,总觉得战甲底下空了一块。
一万年。他在这里站了一万年。一个人。
“前面就是出口。”逢斩停下脚步。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脉管的尽头是一片幽蓝色的光幕,光幕之后隐约能看见风雪肆虐的天空。出口近在咫尺——但光幕之前,站着一道人影。
不是封离。
是一个怨灵。
它和之前见过的所有怨灵都不一样。它没有人形,甚至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黑色雾气,雾中隐约可以看见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轮番浮现,每一张面孔都在张嘴无声地尖叫。它挡在光幕正前方,不进攻,也不后退,只是堵在那里。
逢斩:“带他先走,这里交给我。”
第110章 洗骨花开归旧里,白衣不染落凡尘(1)
“他们快到了。我听到脚步声了。”
外头那铺天盖地的史前恶灵正漫山遍野地发出兴奋的嘶吼,连洞顶的冰乳石都在这股庞大的威压下战栗,‘扑簌簌’地往下掉着冰屑。
冰洞内的气氛黏稠而凝重。
苍梧没有动。渊客也没有动。
“逢斩。”苍梧说,“一起走。”
“一万年前我没能带他们回去。”苍梧开口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一万年后,我至少要带你出去。”
“帝尊,你知道的,我走不了。”逢斩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冷淡疏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近乎解脱的自嘲。
然后他开始往前走。
朝那个挡在出口前的怨灵走,朝那片没有固定形态的黑雾走去。他的右手探到背后,握住了那把无弦之弓。万年来从未离身的灵羽弓,在他手中缓缓展开——弓身上流转的灵光一寸一寸亮起来,照亮了他侧脸上那条从眉骨到下颌的冷峻轮廓。
苍梧朝他迈了一步,却被渊客拽住。
“逢斩——”
逢斩没有回头,朝前走去。银灰色的战甲在幽蓝色的光幕映照下,泛出一层不真实的辉光。
“渊客”苍梧猛地转过头,他一把反扣住渊客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水神的肩膀,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跟魏风辞先走,把洗骨花带回去。本尊要留在这里……哪怕是用这身古神血肉去填,我苍梧今天也要想办法把逢斩一起带回去!!”
“这……这怎么行啊?!”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我一个人也不敢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烬临那边交代......”
苍梧用力地剜了渊客一眼,恨铁不成钢。那眼神里无奈的怒火,几乎能把水神当场融化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笑声从黑雾深处传来。不是封离,但比封离更古老,更沉重,像是从万年前的坟墓里掘出来的回响。
“逢斩。”那个声音念出他的名字,语调缓慢而玩味,“你的弦快断了。”
“断不断,射过才知道。”
他抬起了弓。
这一次弓身上凝聚的不再是普通的光弦。是从他体内万根灵弦中抽出来的最后一缕——银白的辉光从他的左臂上浮现,从那些嵌在骨骼里的弦纹中脱离,像一条条逆流的星河,汇聚到弓身两端。每一根弦离开骨骼的时候都带着血,但逢斩的手没有任何颤抖。
渊客愣在原地,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苍梧的脸色白得像埋骨川的万年玄冰。
那不是一箭。那是他在燃烧自己。
弓弦拉满的瞬间,整个埋骨川都在颤抖。冰壁上龟裂出无数道细纹,那些在脉管外游弋的怨灵发出惊恐的尖啸,纷纷朝黑暗深处逃窜。光幕前的黑雾似乎也感知到了威胁,无数张面孔同时转向逢斩,张嘴发出了刺耳的嘶鸣。
但逢斩的箭没有射向那团黑雾。
他松开了弓弦。
银白的流光没有沿直线射出。它化作千丝万缕的微光,散入四面八方——每一缕光都精准地击中了出口四周的冰壁支撑点。那是脉管与外界连接的薄弱处,逢斩在万年的囚禁中早已将它们的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冰壁炸裂。碎冰如暴雨般坠落,出口从一道狭窄的光幕崩裂成一片开阔的豁口。外面的风雪呼啸着灌进来,夹杂着北境特有的寒气,冷得让人瞬间清醒。
黑雾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翻涌着想要封堵豁口。逢斩反手抽出最后一支箭,搭在已经快要消散的弓弦上,对准了那团黑雾的中心。
“万年前你是玄冥的守门人。”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万年后,你什么都不是。”
箭离弦。
这一箭没有第一箭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但更快,更准,更狠。银光贯穿黑雾的刹那,整团黑雾像是被钉在了无形的墙壁上,无数张面孔同时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黑雾剧烈地翻腾、收缩、溃散,最后化作一缕缕青烟,被从豁口灌入的北风吹得干干净净。
弓弦在这一箭之后彻底碎裂。千丝万缕的银光在空中散开,像一场短暂的流星雨,然后迅速黯淡下去,消失在冰窟深处的黑暗里。
逢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些缠绕在骨骼上的弦纹还在,但光泽已经变得极淡极淡,像褪了色的旧伤疤。他试着握了握拳,还能握紧。只是那把跟了他上万年的灵羽弓,弓身上的灵光已经灭了......
*
魏风辞走后的第三天,裴映澜不再假装不知情了。
其实第一天他就知道。那天清晨,窗外落着云梦泽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细雪,他侧身躺着,呼吸匀净绵长,听着身后那人轻手轻脚地从枕边取走了玉佩,听着窗户被推开时木轴发出极轻的呻吟,听着瓦片上薄雪被踩实的细微声响一路往北,渐远渐消。
他闭着眼没有动,因为他知道魏风辞以为自己还在睡。如果他“醒”了,那人就走不了了——不是走不掉,是不舍得走。
那就让他去。
裴映澜了解魏风辞。他若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强行拦下只会让他在心里憋出内伤,还不如让他去撞一撞南墙,撞完了自己回来。
第一天,裴映澜照常去天庭处理公务,批了一摞重建天庭的文书,和几位散仙讨论了云逐泽东区灵脉梳理的进度,傍晚回来时还顺手在街口买了魏风辞爱吃的糖炒栗子。他把栗子放在桌上,等了等,然后自己剥了一颗吃掉。
第二天,他去观止茶楼坐了坐。掌柜的认得他,照例端上一壶清茶,笑着问怎么今天一个人来。
他说风辞有事出门了,过两日便回。掌柜没多问,又送了一碟桂花糕。裴映澜道了谢,把桂花糕推到了桌子对面。他坐了大半个时辰,喝了两盏茶,桂花糕一块没动。
第三天,他走进魏风辞的秘密基地——东街尽头一座废弃的道观偏殿,推开那扇歪了一半的木门,看见满地散落的书卷和一张堆满了手稿的木桌。然后他看见了那本《上古山川异闻录》。
裴映澜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不是生气。如果只是生气就好了。
生气是一种简单明了的情绪,有来处,有去处,可以发出来也可以咽下去。但他心里翻涌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比生气更复杂、更难命名的情绪,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一团被冰水浸透的棉花。
第111章 洗骨花开归旧里,白衣不染落凡尘(2)
他认识那本书。万年前上古众神合力编纂的地理志,水神渊客的私藏之一,记录了天地间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境与禁地。渊客把它借给了魏风辞。
裴映澜走到桌前,坐下来。他翻开了那本手册。
魏风辞的字迹比本人要潦草得多——他写字总是急,笔锋横冲直撞,和他的人一样不肯好好走直线。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遍布在手册的每一页空白处,有些是摘抄,有些是推演,有些是反复涂抹又重写的算式和咒文。
裴映澜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停下来,重新翻回夹着一角折痕的那一页。
那一页记载的是埋骨川。
短短三行字。魏风辞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墨迹层层叠叠,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天写下的。最早的那几行墨迹已经干透发灰,最新的一行字迹饱满得还泛着湿润的光泽。裴映澜认出了那行字,写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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