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死寂里,他不是没想过旧人。
想过苍梧坐镇中军时沉稳的侧脸,想过渊客蹲在战壕边偷喝灵酒、被抓包还嘴硬的样子,想得最多的,还是迦楼。
那个跟他一起从微末小兵杀成战神的兄弟,那个总爱跟他比箭法、输了就耍赖要酒喝的人。
他以为自己早习惯了孤身一人,可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冰封了万年的心湖,还是泛起了涟漪。
苍梧按在他肩头的手松了松,却没拿开,沉声问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还以为你自爆神元,真的魂飞魄散了。但你毕竟又位居上古真神名列,我总说,机缘再差也不至于彻底陨落。”
“是玄穹。” 逢斩声音很淡,说起当年的背叛,语气里没多少波澜,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最后一战,他暗中引了域外天魔入境,耗我们的神力。我带人断后时,被他从背后暗算,肉身直接打落埋骨川,神元碎了大半。”
他顿了顿,抬手拂过胸前的衣襟。隔着战袍,能隐约看见脖颈处淡金色的弦纹,像细丝线般缠在锁骨上,一路延伸进衣领深处,缠缠绕绕,爬满神骨。
“濒死的时候,我抽了灵羽弓的弓弦,缠在了神骨上。这弦是本命灵力所化,至纯至净,能挡住业障和混沌浊气,不让我变成封离那样不人不鬼的东西。”
代价是什么,不言而喻。
弓弦护住了他的灵识清明,也化作了最牢固的枷锁。弦在神骨在,弦断神元散,而他,永远也离不开这片滋养了灵弦的埋骨川。
以自由换清明,以永生困守,换一身忠骨未染尘埃。
渊客看着他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金纹,鼻子更酸了。他别过脸,抬手抹了下眼角,嘴硬道:“你就是死脑筋。当年留着命等我们来不行吗?非要搞这种玉石俱焚的把戏。”
话是骂人的,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
苍梧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们带你出去。总有法子解了这灵弦束缚。”
“不必了。” 逢斩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生死,“万年都过来了,早就习惯了。灵弦与我神骨共生,强拆只会神元俱损。”
他转头看向苍梧,冷峻的眉眼间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决绝,“有件事,托你带句话给迦楼。”
窟外的风卷着雪沫吹进来,拂动他鬓边的碎发。他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冰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人心上沉甸甸的:
“告诉他,别等了。”
五个字。
逢斩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而淡然,像是在交代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没有回头,没有让人看到他的表情,只是仰头望着那道从天际垂落的极光,任幽绿的光芒洒在他的肩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别等一个回不去的故人,别守一个没结果的念想。
万年太久了,久到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结局,不该再拖累活着的人。
苍梧没有应声。他看着逢斩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渊客张了张嘴,想说“你自己去跟他说”,想说“你他妈有本事在这待一万年,就没本事走出去见他一面”,想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让人很想揍你”。但他的话还没出口,就看到苍梧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只够渊客一个人看到。
不要说了。苍梧的眼神说。他的时日,可能不多了。
渊客闭上了嘴。他垂下头,狠狠踢了一脚脚边的碎冰。冰块飞出去,撞在冰壁上弹回来,骨碌碌滚到他脚边,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苍梧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最终没说反驳的话。他太了解逢斩的性子,看起来冷淡疏离,实则比谁都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能沉沉点头,将这句嘱托接了下来。
渊客吸了吸鼻子,强行把情绪压下去,这才想起正事来:“对了,跟你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呢?他伤得很重,是裴映澜的人,身上还带着业伤,我们得赶紧找到他。”
逢斩收回目光,颔首道:“在水乳洞,很安全。我布了结界,寻常亡灵近不了身。我带你们去。”
说罢,他转身先行,银灰色的身影没入白雾之中,背影依旧挺拔,像一杆永远不会折断的枪。
只是没人看见,他转身的瞬间,眼底掠过的那点湿意,很快就被埋骨川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第109章 程载雪携灵药 寒殿惊心动旧弦
逢斩在前引路,苍梧与渊客紧随其后,穿过层层冰廊与辽阔的碎骨荒原,往水乳洞而去。
路上逢斩一路上欲言又止,忍了一路,还是还是没有开口。
渊客幽幽道:“你是不是想问迦楼的事?”
逢斩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最后按耐不住好奇心道:“你说迦楼他养了一院子的流浪猫?”
“是的,睹物思人呗,他在人间的住所里全是猫。再不控制数量,明年云逐泽的耗子就要被吃绝种了。他之前闲的没事,还突发奇想,跑人间开了个武馆,一开始生意很火爆,但很快便门可罗雀,他还总嫌那些个凡人修士太没有意志力,太不耐造了。”渊客说完还故意瞟了他一眼。
逢斩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但苍梧看到了,渊客也看到了。那是万年冰封的湖面上,第一道春风吹开的裂缝。
随机逢斩看着渊客,又不出声了,一副还想让对方多说一些但又不好意思问出来的样子。
“他的猫确实挺多的。不过你放心,没有一只能代替你。”
“他就是个疯子,他一直在想你”
他闭上双眼,不再看冰壁上的极光,任由那股沉闷的死寂在埋骨川里蔓延。他像是做了一个极长的深呼吸,最终,缓缓睁开眼,看向故友。
“他还好吗?”逢斩问。
*
水乳洞很快便到了。
洞内温玉生光,淡蓝色的暖意裹着淡淡的灵气,驱散了埋骨川入骨的阴寒。魏风辞靠在平整的玉床上闭目调息,脸色惨白如纸,肩头的伤口虽被逢斩用灵力暂时封住,依旧渗着淡淡的血色。他意识昏沉,怀里却死死抱着那方裹着洗骨花的锦帕与玉髓水囊,指节扣得泛白,连昏沉间都没松过半分力道。
渊客见状叹了口气,上前小心地碰了碰他的手腕,探了探脉象:“你瞧瞧这模样,跟当年裴兄硬扛业报时一模一样,都拿命当石头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苍梧没说话,俯身将人轻轻扶起。魏风辞伤得太重,神骨旧伤崩裂,经脉又被业障侵蚀,寻常移动都怕牵扯伤势。逢斩站在洞口,看着洞内暖光里的两人,指尖微动,终究没进来,只在外头守着,防止亡灵闻着生魂气息闯过来。
一行人没多耽搁,稍作休整便决定启程返程。
渊客走到魏风辞身边,单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稳稳地搀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干脆利落,像战场上转移伤员,
“出去的路很难走,封离只是暂时退走,他一定会再折回来——埋骨川三千怨灵都归他号令,等他集结完三千怨魂,要是惊动了......我们四个人很难正面脱身。我先带你们去找出口。”
魏风辞被架着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倒是不闲着:“逢斩前辈,你被困在这里一万年,就没想过找出口?”
“想过。”
“然后?”
“出口在埋骨川最深处,玄冥心脏的脉管之中。”逢斩的声音很平静,“也是最强怨灵们的老巢。”
渊客扶额:“也就是说,我们要从最强怨灵的老巢里杀出一条血路才能出去?”
“不用杀。”逢斩架着魏风辞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玄冥心脏的脉管四通八达,封离平时不会守在入口——因为没有人会傻到往他们的老巢里钻。”
极光在冰道尽头流淌,四道身影鱼贯而入,消失在幽蓝色的冰层深处。身后是封离和三千怨魂的虎视眈眈,身前是万年未启的黑暗。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背着一把无弦的弓,脚步沉稳而安静,像一万年前他独自踏上这片战场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魏风辞怀里的玉瓶和玉盒还好好地藏着,散发着微弱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逢斩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点伤跟某些人比起来,还真不算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账。
逢斩欠迦楼一万年。
这世上,所有账都该有人来清。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来时的冰道已经被封离的力量震塌了大半,碎冰堵死了退路。逢斩领着众人拐入一条岔道,那条岔道比主道狭窄得多,两侧的冰壁挨得很近,近得魏风辞的肩膀时不时就会蹭到壁面,蹭下一层薄薄的霜。
冰壁上嵌着细密的纹路,不像是天然的裂缝,倒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脉络——管壁上隐约可见幽蓝色的光点在其中缓缓流动,像是已经流淌了万年之久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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